「我從來沒拜那種東西。」
老闆的表情沒有一絲鬆動,像是我的回答根本無關緊要。他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公司最好不要再有人亂拜那些。」
語氣冷硬得像是宣告規則,說完轉身就走,留下我僵站在原地。這對話來得莫名其妙,他攔著我,好像只是為了丟下一個詭異的警告。
最後我還是進了茶水間,低頭開始泡咖啡,熱水沖下去的聲音在空氣裡嘶嘶作響。還沒等咖啡香完全散開,阿芸就躡手躡腳進茶水間,壓低聲音對我說:「別放在心上啦。自從小虹跟珊珊事情之後,他整個人就怪怪的。」
她的眼神往外瞟一下,像是在防著什麼,「今天一早,他就對著每個人問有沒有拜陰廟,從進公司開始,一個不漏。」
上班鈴聲一響,整個辦公室像被人按下切換鍵,瞬間變成規律的打字與翻資料聲。
我邊喝咖啡邊工作,群組通知卻跳出來,老闆在公司群裡丟了一句:「全部人,到會議室集合。」
那短短幾個字讓所有人都陷入一片陰霾中,有人皺眉,有人低聲罵了句「又來」,還有人乾脆大聲嘆氣。
我們陸續往會議室走,腳步聲混在走道上,像是一場不情願的遊行。
身邊同事的耳語此起彼落。
「到底又要幹嘛啊?」
「今天他臉色很臭,不妙。」
「搞不好又扯到那個陰廟的事啊。」
「是不是又有同事拜陰廟啊?」
我走在隊伍裡,腳步被周圍壓抑的低語推著往前。會議室的冷氣像是特地開大,坐定後背脊就涼了一截。
老闆拖著那種刻意壓慢的語調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裡聽起來格外沉重。
「前陣子,公司大樓門口出現了一些紅紙......」他頓了頓,像是在等我們的表情有變化,然後接著說:「調閱監視器後,我已經知道是誰做的。」
空氣一下子緊繃到極點,連呼吸聲都變得刺耳。老闆的目光掃過一圈,最後才說道:「就是她,珊珊。」
那一刻,所有同事的表情都變了,有的倒吸一口氣,有的眉頭狠狠皺起來。驚恐、困惑、還有說不清的壓抑混成一團,像是在這密閉的空間裡悶出一股潮濕的味道。
「我現在也不會追究什麼,畢竟她也過世了。但我希望以後工作上,大家有任何不愉快的事,先溝通,不要背地裡搞小動作。」
「還有,」他抬起下巴,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人釘在牆上,「離職的那個小虹,我知道她拜過陰廟。」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像有人震驚到不小心踢到桌腳。
「結果呢?珊珊也跟著她去!」老闆拍了下桌子,旁邊的茶杯震出一聲悶響,「你們以為這種事情沒事嗎?看看結果!兩個人現在在哪裡?」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近乎迷信的恐懼,卻又硬生生包裹成訓斥的語氣。
我看著他臉上的筋脈在太陽穴處一跳一跳,心裡升起一種說不清的反感。明明人都不在了,現在翻出來講,還能有什麼用?
沒有人敢在會議室裡吭聲,因為大家都知道,那些紅紙、那些陰廟的事,說穿了,其實就是小虹和珊珊長期不滿老闆的壓榨,才會走到那一步。
不是什麼靈異怪談,是怨氣結得太深了。我們都是苦命牛馬,一眼就能看穿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厭世感。
會議一結束,老闆摔門就走,像是急著逃離什麼東西。幾分鐘之後,會議室裡的空氣才像被釋放,鬆開那根勒在喉頭的繩子。
「他是在演哪齣啦?」
「咒人咒到自己怕喔?」
大家紛紛冒出嘴,積壓已久的情緒像破水的水管一樣止不住。連平常對老闆最客氣的秘書也難得加入我們的抱怨隊伍,她嘴角勾著一抹看破一切的冷笑:「他以為每天在那邊叫人加班,沒人記恨他喔?以為自己是神啊,拜個廟都要管,乾脆開壇作法好了。」
也有同事不爽地碎念出聲:「拜陰廟又怎樣?又不是拜他祖宗,他那麼緊張幹嘛?」
「欸對啊,她們拜廟拜到自己過世,關他什麼事?難道還能反過來詛咒他?」另一個同事接話,翻著白眼,藏不住那股怒氣。
「最莫名其妙的是,還硬要拉大家進會議室聽他鬼扯,講那些死人的事是要怎樣?」
整個辦公室像壓著一層厚厚的灰,氣氛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沒有人敢正大光明罵老闆,卻又每個人都在利用陰廟和過世的同事來講他的壞話。
「這種老闆真的讓人傻眼。」後排的設計助理壓低聲音,「人都死了,還拿來開會罵,這到底是要解什麼氣?」
「我都在想,年底是不是該提離職。」隔壁的同事靠過來,小聲補一句:「我媽知道我們公司接連有人出事,還叫我立刻辭職。她說這公司氣場不對,我也有點毛毛的。」
氣氛像是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裂了一道縫,詭異又壓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算沒鬧鬼,也早晚會鬧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好像真的沒有好好休息過。今天回到家,一進門鞋都還沒脫,就看到客廳那一角,王俊彥又坐在那裡。
他坐得穩穩的,右手拿著茶杯,手指彷彿跟那杯子長在一起似的。眼神也一如既往地淡,看不出來是來作客還是來盤查。
我心裡一陣煩燥,像熱水倒進冷鍋,嘶地冒出氣來。
沙發上,我爸坐在一旁,臉上那種略顯拘謹的神色,說明他們原本正聊著什麼不該讓我聽見的東西。老吳倒是自在地笑著,眉開眼笑講著什麼「上次那隻陰魂跑得多快」的趣聞,語氣跟講菜市場阿婆打架沒兩樣。
「怎麼回來這麼晚?」我媽從廚房門口探出臉,滿臉笑意。
我吸一口氣,把情緒壓進去,扯出一個笑:「公司臨時開會。」
眼角的餘光還是忍不住瞄向王俊彥。我跟著我媽走進廚房,邊端著一盤三杯雞出來,邊壓低聲音問她:「他們怎麼又來了?」
她頭也沒抬,繼續把魚湯撈進大碗裡,一邊說:「不要這樣講,人家是來幫忙的。」
「幫什麼忙?」
「驅鬼啊。」她語氣理所當然,像在說今晚晚餐加一道菜一樣輕描淡寫。
我腳步一頓,差點把盤子碰落地上,「驅鬼?驅什麼鬼?」
她這才抬起頭來看我一眼,語氣稍微壓低,「老吳跟我們說,那個纏上妳的鬼紙人,現在不見,跑掉了。」
我手裡的盤子忽然變得有點重,像是什麼東西壓在上面。我不說話,只盯著她看。她卻只當我是被嚇到,過來拍拍我手臂,要我別擔心,說他們會處理。
可我只覺得,空氣裡好像飄進什麼更濕冷的東西。
餐桌上氣氛比前幾晚輕鬆許多,雖然我還是沒什麼食慾,但耳邊充斥著爸媽和王俊彥的交談聲。
「老吳最近好像比較虛,他走路都開始喘了。」媽媽邊盛湯邊說,語氣裡多了點關心。
「嗯,所以我想接下來多留著幫忙,」王俊彥一邊夾菜,一邊說得自然,「他有些東西也該慢慢交給別人了,不然一直靠他撐著,也不是辦法。」
我爸聽了也點頭附和:「這樣最好,有年輕人肯學,總比什麼都不懂的強。」
我媽竟然露出一抹欣慰的笑,還添了一大碗飯給王俊彥:「多吃一點,你們年輕人要顧體力。」
那一瞬間,我覺得有些違和。才兩頓飯而已,他就像滲透進我家裡的縫隙一樣,慢慢占據某個位置。
餐桌收拾完畢後,我等著客人離開,立刻走去找爸爸,想跟他說說我的疑問。可他像早就預料我會來問似的,搖著頭笑了笑。
「我知道妳要說什麼,」他靠在沙發上,「但我看他那個態度,是真的想幫忙,應該也沒什麼壞心眼。」
「你不覺得他這樣,很快就跟家裡想打成一片,很奇怪嗎?」
「妳也不是小孩子了,總不能一直守著那個已經過世的人。人是要往前走的。就算是我這當爸爸的,也不希望妳一直活在那種陰影裡。」
我盯著他,他卻突然換了種語氣:「不過話說回來,我也沒那麼開明。雖然我覺得妳可以跟他來往、聊天、轉個心思,但真要說到以後結婚,我還是有點排斥。」
我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說。
「他是做那行的,」我爸語氣放輕了點,「我們這種一般家庭,還是希望女兒找個穩定、正常、明朗的對象,不要一天到晚跟那種陰森的事情扯在一起。」
我哈了一聲,笑得有點冷,像是笑他也笑我自己。
「所以你根本也沒打從心底接受,」我瞄著他,「那你剛剛說那些,是說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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