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一結束,我拿著碗筷進廚房洗一洗,順勢說我要先去洗澡,然後就立刻閃人。我媽倒是很樂在其中,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啃著水果,一邊熱絡地跟老吳和王俊彥聊天,像是在聽什麼「可憐孩子的生命故事」。她總是這樣,對陌生人的同情心,毫不掩飾在臉上。
我上樓後沒多久,就聽見我爸書房的門打開、又被關上的聲音。我知道,是我爸去抽煙了。果然他還是那樣,一有事就躲去陽台抽菸當逃避現實的儀式。
小心掏出手機,我打了一行訊息給他:「爸,那個王俊彥,你覺得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沒明說什麼,但我知道他會懂我的意思。因為我們兩個心裡的劇本,其實早就同步了。
訊息才剛送出去沒幾秒,爸爸就回了,語氣一如往常帶點打迷糊仗的味道:「妳是在說什麼啦?」
裝傻是吧。我翻了個白眼,手指快速打字回他:「私生子啊,不然呢,誰會沒事幫什麼遠房親戚的孩子照顧成這樣?還帶他過來串門子。」
「......」過了一下,他才傳來幾個點點點,大概是對我無言以對。「妳怎麼會這樣想?」
這種語氣根本就是心虛的代名詞。我沒多廢話,繼續補刀:「你也覺得不像遠房親戚吧?」
我盯著手機螢幕,看著訊息一行行跳出來。
「我也不知道啦,反正他就說是孫子,我總不能當面拆穿吧。」
我能想像,另一端的老爸肯定是一臉無奈地摳著頭皮。他說,印象中自己看過老吳的孫子一次,那時候他黑黑胖胖的,長得像胖虎一樣,所以印象特別深。可是那個叫王俊彥的,臉完全對不起來,感覺根本沒見過。
「他們剛來的時候我有小聊幾句,」我爸補了一句,「那個王俊彥,說是從母姓的。」
從母姓?這年代確實比較少,大多數還是跟父姓。會這樣,往往是媽媽獨自撫養,或者家庭情況比較複雜吧,我想。
「我猜啦,他應該一直跟他媽生活,是單親吧。這樣老吳會照顧他,也算說得過去。」
「哪裡說得過去啊?」我直接打字問他,完全不想演內心那股疑惑。
手機另一端久久沒回,我知道我爸應該在思考該怎麼回,或者單純就是不想正面回答我這種戳破窗戶紙的問題。我又補了一句:「就算再好心,也不會去照顧什麼遠房親戚的小孩吧?」
雖然老吳的廟是有在做些善事,像是賑災募款、救濟街友、發便當給獨居老人,還會協助一些經濟困難的家庭,但這跟「親自帶一個人回家照顧」根本不是同個層級的善心。
那種「做慈善」的規模,通常是籌物資、發物品、辦活動、捐錢,不是把人帶回家養。
我爸的回覆很快就收尾,像是故意要把話題按下結束鍵。
「反正不關我們的事,別想太多。」他這樣回。
我能想像他邊打字邊皺眉的樣子,不是生氣,是那種「懶得摻和」的態度。對他來說,只要不牽扯到家裡,不是我們必須管的事,他就不會多嘴。更不可能像我媽一樣,會跟鄰居交換情報,八卦得津津有味。
我盯著那行簡短的訊息,心裡雖然明白他是怕麻煩,可那股「好奇心沒被滿足」的感覺,還是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
後來我一直窩在房間裡,時間不知不覺滑到八點半。嘴巴有點乾,可又不想喝水瓶內的白開水,只好拿著手機下樓去冰箱翻瓶飲料。
一走到樓梯轉角,就聽見客廳那邊還傳來笑聲。老吳和我媽依舊坐在沙發上,桌上擺滿水果、餅乾和瓶裝飲料,看樣子他們已經聊了很久。
廁所門這時「喀」一聲打開,王俊彥慢悠悠地走出來。看到我,他眉眼彎了下,隨口打了聲招呼:「嗨,妳下來啦。」
我愣了半秒,只輕輕點頭,腳步沒停,徑直往冰箱走去。可就算背過身,我還是覺得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黏在我背上,讓本來只是想喝飲料的心情,莫名多幾分不自在。
原本我只是想開冰箱、拿瓶飲料就溜回房間,可王俊彥卻突然走過來,冒出一句:「紙人不見的事,老吳有告訴妳吧?」
我的手頓在冰箱把手上,整個人像被線勒住一樣停下來,忍不住轉頭盯著他。
「我聽他說的啊,因為我平常也會跟著他跑這些。」
跑這些?我心裡冷笑一聲。看來又是一個神棍。只是這回換了張年輕的臉,連那種半真半假的腔調都學得有模有樣。
不過紙人的事,我也懶得多問。反正它現在沒出現在我身邊,暫時不去戳那個窟窿比較好。雖然這陣子怪事一樁接一樁,但我還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
我直接把話題扭轉:「你怎麼一直叫他老吳啊?不是阿公嗎?都認你當孫子了耶。」
我是真的好奇,因為正常來說,被「認孫子」的關係,多半會喊得比親孫還親。
可他只是勾了勾嘴角,沒馬上回,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告訴我一個不該知道的答案。
我覺得他八成是不想多說,而我也懶得追問,順手又拉開冰箱門,涼意撲面而來。
「你還要喝飲料嗎?」
冰箱裡塞滿一整櫃的顏色和形狀,鋁箔包、瓶裝、罐裝、玻璃瓶,茶、咖啡、果汁、酒,像是把超商的冷飲櫃直接搬進家裡。反正我們家的冰箱夠大,大到可以塞進一個派對的份量。
「我覺得妳很幸福。」他淡淡地說,眼神像是穿過我,看向某個我看不到的地方。我怔了一下,不太懂他這句話的用意。接著,他又慢慢補了一刀,帶著一種刺人的陰陽怪氣:「像妳這麼幸福的人,應該很難理解,得不到雙親疼愛的痛苦。」
這句話像是一顆小石子,無聲地落進心裡,激起我說不清的漣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這種話,只好深吸口氣:「我是很難理解,但我覺得,即便在童年時期得不到愛,但也不要拒絕去學會怎麼愛自己。」
他聽了卻沒有什麼反應,嘴角勾著一個看不出情緒的弧度。
「妳不太明白。」他這麼說,「再見。」
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走出廚房。空氣裡還殘留著冰箱散出的冷意,我盯著那道背影,只覺得莫名其妙,這種人,還是少來往為妙。
隔天一進公司,我就看見老闆黑著臉站在茶水間旁,手裡的咖啡杯像是隨時要摔出去。
明明不久前秘書才說他身體不適,要請長假,那時正好傳出小虹過世的消息,還有公司大樓門口前出現那張紅紙的事。大家背地裡都在猜,他是良心不安,怕小虹變成厲鬼來討命。
可現在,珊珊也突然在公司暈倒,當晚就傳出離世的消息。老闆的表情,比之前更急躁,也更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恐懼。
他在公司裡對員工的折磨一點沒減,甚至更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知道,小虹和珊珊私底下交情不錯。小虹離職後,他對珊珊的欺負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加重,大家都有目共睹。
要不是從同事那邊聽來她們兩個私下關係好,我可能還真沒意識到,為什麼小虹離職沒多久,她手上的工作卻全壓到珊珊這個做人資的肩上,明明兩人是完全不同部門。
原本看到老闆,我腳步一頓,本來打算掉頭回座位,暫時放棄去茶水間的計畫,他那張臉陰沉得像要下雷陣雨,我可不想在這種時候撞上去找死。正想退回去,誰知道他忽然喊了我的名字,聲音又沉又急,像是在點名犯人。我愣了下,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感覺空氣像被壓縮過一樣沉重。
我走到他面前,他的眼神冷得像鋒利的刀刃,直直劃在我臉上。
「妳有拜陰廟那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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