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同事後來決定合包白包,由其中兩位確定會出席珊珊喪禮的人統一帶過去。畢竟公司裡也傳得滿城風雨,小虹出事後,已經有些人看在過去情份,跑過一次喪禮上香。
現在換珊珊,許多人心裡壓力其實也不小。加上兩人私下是朋友這件事傳開,再聯想到那張從她背包掉下的紙人,氣氛更詭異。
我聽完也默默點頭贊成。珊珊當人資那段時間,真的幫了不少人。辦公室後來能有免費咖啡和零食,還不都是她去跟老闆爭取來的。要是沒她,那個小氣又斤斤計較的老闆根本不可能點頭。
而且當初我剛進公司時,就是珊珊負責面試我的。她那時態度親切又有耐心,不像有些人資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錄取後,她還時不時過來關心我適不適應、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明明工作那麼多,她卻總會記得每個新人剛進來的模樣。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看似日常的關心,全都變得特別珍貴。
好不容易才勉強把自己從懸崖邊拉回來一點,結果才過沒幾天,整個人又開始往下掉。公司像籠罩在一層無形的陰霾裡,每個人看起來都魂不守舍,嘴上不講,但氣氛早就變了。
連最愛講八卦的同事也突然安靜不少,平常那種喧鬧的午休時間,現在只剩低聲細語和壓抑的嘆息聲。
我每天一進辦公室,就開始頭痛。那種痛,不是單純的壓力型頭痛,而是像有人拿針從太陽穴一路往腦門扎,一邊扎還一邊攪。我每天至少得吞兩顆止痛藥,才撐得住整個白天。不過藥效再怎麼強,也止不了那些亂竄的念頭。
晚上回家的路上,風有點涼,我剛從公車下車,還在想著公司的事,腦袋昏昏沉沉。就在走到巷口轉角時,一個身影迎面走來。
我原本沒特別注意,可當他越走越近,我卻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因為那眉眼間,有幾分像張丞佑。
我愣了一下,腳下差點踉蹌,心臟像是瞬間被繃緊的弦拉了一下。他走近我,在我還沒反應過來前,開口叫了一聲:「惠如。」
我的名字,在夜風裡輕輕地飄出來,卻像一顆石頭丟進心湖,激得我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路燈斜斜灑下來,把他臉上的光線切成一半。那五官,眉峰、鼻樑、下巴的弧度,全都像張丞佑,像到讓我胃部一陣翻騰,腳底直冒冷汗。
不,我在心裡拼命告訴自己,不可能。他早就......已經......
張丞佑明明六年前就去世了,怎麼可能現在還出現在我面前?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腦袋真的出問題。還是說,我已經走到精神邊緣,在黑夜裡自己招惹什麼東西來。
還是更恐怖的,那不是幻覺,也不是我瘋了,而是有什麼不是人的東西,變作他的樣子,在我面前站著。連叫我名字的聲音都學得那麼像。
當他再靠近一步,原本路燈斜斜灑下來,把他臉切成明暗兩半。光線從額頭劃到下顎,像是一把鈍刀剖開回憶的幻影。直到整張臉都走進燈下,那錯覺才被打破。
他不是張丞佑。雖然那輪廓真的像,但不過幾分而已,他們眼神不一樣,骨子裡的氣質也不一樣。
張丞佑從來不會這樣直直盯著我,像是要把人看穿。他比張丞佑高一點,皮膚也略白,笑起來少了點熟識的暖,多了些讓人說不清的不安感。
明明不是他,但我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震。就像在看見熟人的影子從陌生人身上閃過,那種錯亂感,讓我一瞬間甚至懷疑,他們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妳好啊,惠如。」他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像是老朋友久別重逢。
我皺眉,退後一步,聲音裡藏不住困惑與一絲戒備:「你認識我?」
畢竟,在我的記憶裡,根本沒有認識過其他長得這麼像張丞佑的男性。
「嗯。」他這樣說。「剛剛才認識的。」
「剛剛?」我困惑地歪了歪頭。什麼叫剛剛才認識?我們明明才第一次見面,他卻叫得出我的名字,還用那種語氣,好像我早就該知道他是誰。這話聽起來,不只怪,還有點毛。
後來,他忽然提到了一個名字。
「你說誰?」我下意識反問。
「吳炳坤啊,就是老吳。我是他孫子。」
我一愣,腦袋像被什麼拍了一下。
老吳的孫子?我腦袋閃過昨天晚上的情景。那時老吳說是「孫子」載他來,我爸也親眼看到那個人,甚至還說:「看起來怪怪的,跟以前不一樣。」
「喔,原來是這樣。」
他站在路燈下,臉上還掛著一抹不算討喜也不算冷漠的笑。
「我在這邊等妳很久了,妳爸爸讓我來,說妳快下班,要我接妳回去。」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我一時有點搞不懂現在是什麼劇本,挑了下眉頭看他一眼。但他那張臉,卻讓我一時間也懶得多問。
明明這公車站離家裡就一條街的距離,用接送的話來形容,好像也太誇張了點。我不太懂我爸在想什麼,是老吳給他灌什麼迷湯,還是真的最近發生太多怪事,他開始神經緊繃?
一路上我們兩個安靜地走回家,沒有交談,也沒有眼神接觸,只有鞋底踩在人行道上的聲音,規律又寂寥,像某種默契,也像某種逃避。
進了家門,我還沒開口問,就先看到客廳那邊的餐桌早就擺好幾副碗筷,連筷架都有備好,整齊得不像是我們家的風格。
桌上擺的菜比平常還豐盛,一眼掃過去就看到糖醋魚躺在大盤裡,油亮亮地冒泡;一旁的虱目魚湯還在鐵鍋裡冒著煙;煙燻茶鵝切得俐落,蔥爆牛肉像剛下鍋沒多久,熱氣還在騰;九層塔烘蛋金黃蓬鬆,邊角略焦;還有一盤濕濕亮亮的菠菜,像是怕太油膩刻意配的綠意。
我心裡一震,這不是我們家會出現的晚餐陣仗。更何況,我媽又不是喜歡下廚的人。這些菜,十之八九,是買的。但問題不是菜,是這飯桌,看起來像是要招待誰。
也許是因為這頓飯多了一個客人,家裡氛圍也跟著不太一樣。我媽看到我就抬起頭說:「包包先放這,衣服別換,吃飽再處理就好。」
開飯之後,氣氛一開始有點僵。大家都默默夾菜,只有筷子碰盤子的聲音。後來還是我爸先開口。他放下筷子,盯著老吳看了幾秒:「你這孫子怎麼跟上次見的不太一樣啊?」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隨口一問,但我知道他是刻意講「上次見」,不是「之前認識」,這樣才不會讓我媽察覺他跟老吳根本早就是舊識。
媽媽一直以為爸爸是這幾年才認識的老吳,所以當爸在餐桌上自然地開話題,她也沒察覺什麼異樣。老吳聽完爸的問題,先是乾笑一聲,然後拿起啤酒抿了一口。
「唉呦,他不是我親孫子啦,」他笑得有點尷尬,「是遠房親戚的孩子,叫我一聲阿公也習慣了。」
他說著,轉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接著補充:「他叫王俊彥,這幾年才回來我這邊幫忙的。」
我媽聽了老吳那句「不是親孫子」,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但也只是皺下眉,很快又露出和善的微笑,說:「你人真好,現在這年頭,還能這樣照顧遠房親戚的小孩,真的不簡單耶。」
她語氣帶著點誇讚,還轉頭對我爸說一句:「他真的很善良,難怪你說可以信任。」
我爸卻沒接話,只是低頭繼續吃飯,眼神閃爍得有點不自然。那神情我看得出來,明顯是在憋什麼話。
而我看著我媽,心裡卻忍不住嘆口氣。她還是太天真了吧。我媽一直以來都這樣,自從嫁給我爸後就沒再工作,全職顧家,三餐打理、收納整理都井然有序,是那種鄰居口中的「好太太」。
雖然她也會看新聞、關心國際情勢、跟左鄰右舍討論社會案件,可對於人性那些晦暗的角落,有時甚至天真得讓我想要提醒她,這世界沒那麼單純。
我又看了我爸一眼,他正默默扒著飯,但那夾菜的動作慢半拍。他沒再說話,可我從他嘴角抽動的頻率,看得出來他應該跟我想的一樣。
誰會沒事照顧一個遠房親戚的小孩?而且讓對方叫自己阿公?根本不合理。
除非,那根本不是什麼「遠房」的。多半是自己兒子不小心在外頭搞出來的,現在親兒子不理、親孫子又不知去向,只好把這個「意外遺產」撿回來當孫子養。
我爸這年紀的男人,不會不知道這種戲碼有多常見。他不講,可能是怕我媽多想;但我沒講,是因為我已經太習慣這種不講明的假裝和平。
我們父女最後對望一眼,都沒說破。畢竟,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但有些經,唸破了,反而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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