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彥往前一步,像是替我緩頰般開口:「是我說要她來的。」
語氣平穩,像早就想好怎麼應對。他沒有看我,而是直視著老吳,帶著一種把責任攬下的態度。「我覺得讓她自己來一趟,親自走進廟,會比較有感應,也比較穩妥。」
老吳皺了下眉,像是還有話要說,但最後還是忍住,只是「嗯」了一聲,他手指撫過書皮的動作慢得刻意,像在壓下某種不滿。空氣變得更沉了幾分,我站在兩人之間,突然有點不知道自己該往哪看。這場面,有點像是無聲的對峙。
沉默片刻後,老吳突然像開關被打開似的,笑得眉開眼笑,整個人像脫殼一樣切換回那個熟悉的搞笑神棍模樣。
「真是的,女孩子家來廟裡,不早說,我這邊本來要準備小點心招待貴客的,結果今天只剩一壺沒加糖的青草茶!」
他抖著嗓音邊講邊摸後腦勺,還故意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像是錯過了什麼人生大事。「這種事情要講一下啦,人家小姐走這一趟,哪能叫人白跑?」
我看他從神桌旁搬出一張塑膠椅,還仔細把椅背的灰拍一拍,再擺到我面前,「來來來,坐一下,坐一下,我這邊靈氣旺喔,保證不再作惡夢。」
氣氛瞬間鬆了些,原本懸在心裡的古怪感也淡一點。這老吳,嘴巴像放鞭炮,但某種程度上,好像又真的讓人安心。
大廳裡的空氣又慢慢靜下來,只剩符紙輕輕晃動的聲音。王俊彥走向供桌,從一疊經文和符咒中拿出一張對折過的黃色符紙,遞給我。
「這張我唸過經了,回去後貼在妳家大門上就好,門內貼,右上角。」他又掏出三個平安符給我,遞過來的動作帶點隨性,但眼神卻是難得的正經。「還有這三個,是給妳爸媽跟妳的,一人一個。」
我點點頭,心裡浮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不只擔心自己,也在擔心家人。這感覺很怪,又有點暖。只是,我還是不太習慣從他手裡接過這些東西,像是接下某種無形的承諾。
「啊,對啦,今天還有其他事,怕耽誤妳時間,也不太方便留妳下來招待。」老吳把一瓶無糖青草茶往我手裡一塞,話說得輕鬆,像是怕我聽不出意思,還補了一句:「這青草茶退火,拿回去慢慢喝。」
我怔住了,視線掃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時間還早得很,連下午茶都不到。
這麼快就要我回去了?也許還帶著一點不甘心,畢竟我千里迢迢跑來,原以為會多聊點什麼,結果草草打發的感覺讓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王俊彥彷彿沒聽出老吳語氣裡的拒絕,語調緩慢而鎮定:「不然我帶她四處走走,讓她看看附近的故事,再送她回家好了。」
說話時,他的眼神還特意朝我瞥了一下,帶著幾分試探。我本來也有些心動,覺得時間尚早,多認識一些神鬼傳說或許能幫我拼湊眼前的疑團。
但老吳的反應卻異常堅決。他的臉上沒了剛才那種吊兒郎當的笑,聲音壓得低沉:「孤男寡女,不方便,別鬧這些有的沒的。」
空氣瞬間凝住,像是有人把整個廟宇的風聲都抽走。我的手還攥著那瓶青草茶,心裡浮起一絲古怪的違和感。老吳平時總是滿臉笑,這時卻像換了個人,眼神嚴肅到近乎戒備。王俊彥沒再說什麼,只是淡淡勾了勾嘴角,像是在隱忍笑意。
「沒關係啦,我覺得多了解是好事。」我說得自然,甚至還微笑了下,想讓氣氛輕鬆些。
王俊彥聽完立刻補上一句:「對啊,這可是她自己說的,不是我逼的喔。」
老吳皺了皺眉,視線從我臉上掃過,又落到王俊彥身上,那一瞬間像是抓到什麼蛛絲馬跡似的,但他沒馬上說什麼,只是哼一聲。然後他慢慢轉身回到神桌前,撥弄著那些香灰和神像旁的杯水,低聲說句:「有些東西,知道太多,不一定是福氣啦。」
我聽得出來,那句話是說給我聽的,但他沒再正面反對,只是像把風箏線放長些。空氣中似乎又恢復幾分剛才那種輕飄飄的鬆動感,卻也留了一絲說不上來的警告味道。像是走在廟埕邊的灰階地帶,跨一步過去,也許就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車子駛在回程的道路上,午後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灑在儀表板上,像是鋪了一層霧金。我靠在副駕椅背上,側頭看著王俊彥的側臉。他開車的樣子很沉穩,手放在方向盤,眼神鎖定前方,沒什麼多餘動作。
「老吳最近心情不好嗎?」我心裡其實還記著剛剛在廟裡他那不悅的神情。
「他一直都那樣,喜怒無常,別理他就好。」王俊彥隨口答,語氣像說廟前那條狗老是亂叫一樣自然。
「但我之前看他不會這樣啊。」
「是嗎?」他轉動方向盤,讓車子穩穩切進內側車道。
「嗯,對了,他上次有說,你這幾年才來幫他的,那你以前都在哪裡生活啊?是跟其他師傅學嗎?」我終於問出心中那個已經盤旋很久的問題。
王俊彥沉默幾秒,像是在過濾該講什麼、不該講什麼。他嘴角微揚,卻沒有馬上給我答案。
車內短暫的沉默,讓我突然有種預感,這個男人的過去,也許不是我輕輕問一聲就能解開的。他最後還是回答了。語氣沒有特別的情緒,只是像把一張舊信紙攤開那樣,平靜地說:「我跟的是吳添煌,老吳的弟弟。」
我想了想,老吳的弟弟這號人物我好像真的有點印象,但他叫什麼名字,我真想不起來。那時候大人也只會喊暱稱,根本不會正經叫全名。
只是我印象裡,那人後來就沒再出現過了。是不是搬家、還是出什麼事,從來沒人提。現在突然聽王俊彥提起,像是在翻開一頁早就泛黃的書頁,還殘缺不全,怎麼看都像是有東西被撕掉過。
但也有可能只是轉行了吧。畢竟我記得前陣子,我爸還說過,老吳的兒子也是這樣,根本沒想要繼承宮廟的事業,說是太迷信、不科學,自己跑去外地工作,聽說在科技業,混得還不錯。
記得當時我爸說得很平淡,沒有多大遺憾,反而像是早就接受這些年輕人沒人要接香火的現實。說到底,不是每個人都想一輩子困在香案前,被人拿香指指點點的。
我靠著窗,看著外頭一排一排的鳳凰木快速退後,腦子卻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那天在家吃飯時,我爸說的話,王俊彥是從母姓。我一直沒開口問過他本人,畢竟這是別人的事情,身世這種東西不是糖果,不能隨便拆開來討論。
他視線落在前方路況上,聲音卻緩緩地拋過來,像是早就抓住我腦袋裡飄浮的那些雜念。
「妳跟妳爸媽感情不錯吧?應該什麼都會聊。」他沒看我,但語氣卻像已經猜透什麼。我沒接話,他卻自顧自地說下去:「妳應該有聽妳爸媽說,我是從母姓吧?反正我不是吳家的親孫子,這件事早就攤在陽光下了。」
好像只是講自己早餐喝了無糖豆漿一樣平常。可我心頭一緊,那個原本被我藏進腦海深處、打算不再翻的念頭,就這樣被他毫不留情地剝開。
「我從小就是單親家庭,是媽媽獨自撫養長大的。」他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場氣象變化。「只是後來,媽媽也不在了,老吳一家看我可憐,才把我帶回去照顧。」
我沒馬上回應,心裡卻冒出一個念頭。老吳是會在廟口擺香案請人吃平安粥的人,也會在普渡的時候多包幾袋米送去弱勢機構。但再怎麼熱心,也不像會在路邊撿小孩回家養的那種人。
我盯著車窗外呼嘯而過的綠樹,思索一下,還是問出口:「你媽,她以前也是做廟的嗎?」
我想知道的,不只是他媽媽的身份,而是,他跟這條陰陽交錯的路,究竟是從哪裡開始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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