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菀珍進門那年,王家沒辦盛大的婚禮,只說低調是為了避人耳目,實則是怕外界說話。但婚禮雖省,聘禮卻一樣都沒少,甚至還添了幾樣極其貴重的古董首飾,以及王老夫人當初所戴在手上,自己當年結婚的嫁妝,價值連城的珍珠手鍊,做為張機這門親事的誠意。
而張菀珍她雖年輕,卻也不傻,知道自己進的是什麼樣的門。初來乍到,先是處處恭敬,逢人有禮,尤其對王家老一輩更是百般尊重,口口聲聲「爸爸媽媽」叫得甜膩。王家長輩本就愛面子,見她如此識趣,對她滿意得不得了,逢人便說張家教女有方,這媳婦進門不虧。
雖還沒懷上孩子,卻也讓王家連年無災無病,香火平順,法事照接不誤,客人也逐年增加。比起幾年前謝家家運崩落時,那種動輒失血斷財的衰象,簡直天差地遠。
而王祿海本人,雖年紀比她大上一輪,對這位年輕小妻卻也頗為縱容。她鬧脾氣,他從不硬聲責怪;她買東西從不節制,他也只是笑笑說「她還年輕嘛」。王家人也看得出來,這門親事王祿海是點了頭的。不僅是點頭,更是默認她為未來的主母。
只是這樣的寵愛與平順,落在王麗雲眼裡,卻是另一番滋味。那原本該屬於她母親的位置,如今成了別人的福氣。那屋簷下的光,是她再也不能站進去的地方。
王麗雲在日記裡寫得婉轉,卻藏不住那些句子背後的委屈與失望。
她提到,在張菀珍還沒正式進門前,王祿海就一再叮嚀她,要她記得分寸,說她年紀跟她差不了多少,心思還稚嫩,要她這做女兒的多體諒點,不要去跟「繼母」計較太多。甚至還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家裡和氣最重要,妳若乖一點,爸爸才能兩邊安心。」
王麗雲沒有反駁,只是默默點頭,她從不吵鬧,也不愛頂嘴。她以為,只要她照著父親說的,乖一點、忍一點,就能換來家裡的平靜,甚至能讓繼母也對她好一點。
可現實不是這樣。
張菀珍自進門那天起,眼神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審視。她會在飯桌上,故作隨意地說王麗雲真有主見,連叫她「媽」都叫得特別小聲。
這些話不重,但句句都像針。
王麗雲在日記裡寫下:「她不喜歡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不是因為我做錯什麼,而是因為我讓她想起,她搶來的位置,原本是我媽媽的。她年紀也很小,卻要被迫當一個繼母。我不怪她會在意,但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要被怪。」
這些字句寫得平靜,卻比哭還讓人難受。她懂得太早,卻也失去得太多。
而在這些事的後面,她還寫著:「但張家最小的哥哥,每次來家裡都會對我笑。他不會對我擺架子。別人都說我是晦氣的女娃,他卻說我眼睛像星星,很亮。
每次他跟著張師傅來家裡,總會帶糖果、小書本,有時還是他親手摺的小紙鶴。他知道我沒有朋友,會陪我坐在涼亭講故事。
那些故事,都是他編的,他說外面世界很大,我以後可以自己去看。」
她提筆寫下那人的名字時,筆跡比前幾行更重了一些:張長庚。
看到這三個字,我整個人頓住了。那不是......張丞佑的爸爸的名字嗎?是同一個人嗎?我盯著那幾個字,心口有什麼東西正在緊縮,像有一根線從夢裡、日記裡、現實中偷偷拉起,牽出什麼我從來沒想過的連結。
難道,王麗雲的故事,也和張丞佑他有關?我走進這場夢,是因為,這些人之間,本來就早有交集?
我腦中開始浮現那張紅紙人,還有張丞佑死前那句「小心」,突然之間,一切似乎都不只是偶然了。
我還沉浸在日記的字裡行間,指尖停在那個名字上,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還伴著女孩輕快的笑語。
「長庚哥哥,你快來!」
那聲音清脆而親昵,帶著年幼的撒嬌。我猛地抬頭,耳邊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一樣。那個名字,再次響起,這回不是紙上落筆,而是從王麗雲嘴裡活生生喊出。她的語氣,就像是迎接一位長久以來一直守在身邊的溫柔存在。
雖然我知道自己只是個透明的旁觀者,可那一刻還是像做錯事的孩子般,手忙腳亂地把日記一本本塞回箱子,再輕輕地推回床底,退進角落。
門被推開的聲音緊跟而來,王麗雲走進來,視線很快落在那被拉出來還沒完全推回去的箱子上,她微微一愣,眼神有些慌。
「怎麼了?是我姐又叫人進來翻妳房間?」張長庚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語氣聽得出壓著怒火。他顯然早就知道,她不是第一次受委屈。
王麗雲沒馬上回答,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箱子,手指緊緊握著裙擺。她的神情像是被人當眾拆穿心事的孩子,眼裡浮出一瞬的慌亂,又迅速被壓下,換成一種無聲的認命。
她垂著頭,輕聲說:「應該是傭人打掃時,不小心碰到的吧。」
張長庚聽完,眉頭狠狠一蹙,目光銳利地掃向她身後那道門。他的拳頭握緊了幾分,語氣壓得低沉:「妳為什麼總是要替別人的罪行找藉口?」
看著王麗雲,他神色一點點軟了下來。她那張小臉明明還稚嫩,卻早就練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隱忍,像是什麼都習慣,什麼都不想再解釋。
他終於沒有再逼問,只是收回視線,嘆了口氣,語氣帶著無奈與微微的疼惜:「妳如果不想說,就算了。」
語畢,他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那片落葉未掃的老樹,像是把話吞回胸口,也像是知道,她說不說,日子還是得照樣過下去。
王麗雲收拾好後,坐去大床邊,語氣柔柔地問:「哥哥,你開學之後,會很忙嗎?」
張長庚聽她問起,臉上那股悶氣才稍稍散開。他回道:「一週只能回家一次,功課應該會很緊湊,不像現在這樣常來看妳了。」
王麗雲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那你哥呢?玄圭哥哥他現在也在唸高中對吧?你們會一起住校囉?」
我聽到這名字,腦海裡像被驟然點亮。張玄圭,那不是張丞佑提過他伯父的名字嗎?
我記得非常清楚。小時候的某一年夏天,我跟著張丞佑一家去海邊烤肉。張丞佑的伯父也來了,一個身形高瘦,說話很斯文但眼神總是帶點不易親近的男人。
那時我只是客人,沒多說什麼話,但後來偶爾去張家作客,他伯父也會出現。雖然見面的次數不多,我卻從張丞佑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這個人的背景。
張玄圭。他的伯父。他爸爸的哥哥。
一個經營香舖的男人,據說還懂些風水命理,只是不輕易幫人算命,只接上層社會的客戶。他對張丞佑不冷不熱,倒是張丞佑對這個伯父始終帶著點尊敬,卻也小心翼翼。
原本我還抱有一絲懷疑,畢竟同名同姓又怎樣?這世界上叫張長庚的人,根本不只一個。但現在,連張玄圭都出現了。
若要說這只是巧合,也未免太牽強。這根本就是命運在拿我腦子裡的拼圖,一片片擺好給我看。
是他,真的就是他。張丞佑的父親。此刻正站在夢境裡、王家女兒的房間裡,語氣溫柔,目光堅定。
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心跳聲在耳膜裡擴大,像敲鼓一樣。原來,這場夢不是只有王麗雲的記憶,而是還藏著更多和張家的秘密。
雖然他的爺爺奶奶,我沒怎麼聽他提起。但我想,等夢境結束、我清醒以後,應該可以先去找張玄圭本人問問。
畢竟他還算是我在現實中能聯絡上的人之一,也曾在張丞佑的告別式上見過我。如果這些過往的蛛絲馬跡不是巧合,那張玄圭,或許知道一些不該讓人知道的事。
他們張家,一直以來都不像表面那麼簡單。尤其是如今這些夢。
比較像什麼人,硬是把我拽進過去,要我一頁頁讀懂他們家真正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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