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雲和張長庚在房間裡聊了一些課業的事,語氣雖輕鬆,但那份輕鬆更像是他們倆人刻意營造出來的庇護所,好暫時擋住外頭那些暗潮洶湧的眼光。
沒過多久,一陣傭人的呼喚聲自走廊傳來,兩人對看一眼後便起身離開。我也本能地跟出去。但才剛跨出門,眼前竟驟然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像是有人在我眼前狠狠按了一下相機閃光燈。
我還來不及反應,就從夢裡驟然驚醒。
額頭微濕,心臟還在砰砰跳。我摸起手機確認時間,才凌晨五點多。
我沒再躺回去,而是打開筆電,搜尋張玄圭香舖的地址,這夢境給我的線索已經太清楚。如果這一切真有其因,我得抓住能問的第一個人。等下班,我就過去找他。
下班後,我火速搭車前往張玄圭香舖的地址,天色還沒完全暗下,街道車水馬龍,卻無法沖淡我心中那股逐漸攀升的不安感。
偏偏就在這時,王俊彥的訊息跳了出來。
「沒加班吧?今天還好嗎?」
語氣一如往常,關心我已成為他每日的例行任務。但現在的我,卻回不出以往那樣平鋪直述的回答。
我盯著訊息,看了幾秒,手指懸在螢幕上,心裡卻翻騰著另一個問題。王麗雲認識張長庚,張長庚是張丞佑的父親,張家又和王家關係密切,那王俊彥,會不知道張丞佑嗎?怎麼想都說不過去。現在,越是想起他話中那些忽遠忽近的語氣、若有似無的測試,我就越感覺不對勁。
他真的只是剛好出現在我身邊?還是從頭到尾,都知道我會走進這一局?
我深吸一口氣,勉強打出一句訊息:「我沒事,今天還好。」
那句話發出去的瞬間,我自己都能感覺到那層防備像牆一樣築了起來。我沒說我要去哪裡,也沒說我準備見誰。
因為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讓他知道。
香舖的門一打開,迎面就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早已等待多時般,撲鼻而來,沁進每一寸神經。我還沒來得及掃視四周,就一眼認出站在櫃檯後方的那個人,張玄圭。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扣子繫得整齊,氣場穩重卻不壓迫。身形筆挺,氣色極好,看上去頂多五十歲,若不是知道他的實際年紀,真會以為他還年輕。
這樣的人,是張丞佑的伯父,也是在夢境中被提起的名字。
我走近他,眼神卻忍不住多打量幾眼。他的頭髮被染得烏黑發亮,手指修長,動作俐落,正拿著小刷子將香爐清掃乾淨,帶著一種職人的儀式感。他一看到我,眉頭只輕輕一動,沒有驚訝。
「是妳啊,丞佑的朋友。」
我點了點頭。
我們之間其實不算熟絡,甚至連對話的次數都很好。但他一定記得我。自從張丞佑過世後,我每年都會在他忌日前夕來這間香舖買紙錢、金紙、折好的蓮花,甚至還曾包過一小疊紙人。雖然我們之間從未多說過什麼,但那種熟悉感早已悄悄累積在一疊疊祭品之間。
他的眼神沒有寒暄,只有一種微妙的沉靜,看得我一時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口。店裡氣氛靜得出奇,只有門外偶爾傳來幾聲機車經過的聲音,像是提醒我,這裡還屬於現實。
「怎麼提前過來了?」他帶著一點意外的神情,「丞佑的忌日不是年底嗎?妳以前大多是十月、十一月才出現。」
我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只簡單地說了句:「我這次,是有別的事想問。」
他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我小時候的記憶沒什麼不同。永遠那副文質彬彬,卻又像隔著一層玻璃看人的樣子。不是冷漠,但也不熱情,像他總是在保持禮貌距離。
「妳吃飯了沒?」
「剛下班就趕來,還沒吃。」
「我正想叫晚餐。這時段也不太會有客人來,如果妳不介意,就留下來一起吃吧。」
我點頭應下。他拿起手機點開外送平台,點了鍋燒意麵和綠茶,我原本想掏錢出來給他,他卻直接擋了回去。
「不用,就當我請妳的。妳這些年,對丞佑一直很好,我知道的。」
這句話讓我心口微微一震。這些年來我每年一次的出現,他都記得。他沒有插手過我與張丞佑的事,卻用這樣一種方式默默承認我在他們心裡的某個位置。這頓鍋燒意麵,好像一個遲來的感謝。
趁著外送還沒送到的空檔,他拿了一張塑膠椅子放到櫃檯內側,拍了拍椅背,要我坐下。整間香舖空蕩蕩的,只剩我們兩個人和牆上微微飄動的香煙。
他靠著櫃檯,斜眼看了我一眼,忽然說:「如果丞佑還在,他現在也差不多,跟妳求婚了吧。」
我一怔,下意識垂下眼,語氣有點慌地回:「我們只是很好的朋友啦,他就像我哥哥一樣,從以前就很照顧我......」
話還沒說完,他輕輕笑了一聲,不像嘲笑,比較像是「別裝了我都知道」的那種笑。
「他喜歡妳,我從很早就看得出來。他也確實一直在保護妳,那不是哥哥在照顧妹妹,是男人在守著自己喜歡的女人。」
他像把手伸進我胸口,輕輕捏了一下我最軟弱的那塊地方。
我沒接話,只是靜靜地垂著頭,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很少對誰這麼認真過。」張玄圭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怕我太快逃避真心。
我一時說不出話,只覺得喉頭發緊,心裡空了一塊,像是他剛剛那句話把我藏了多年的情緒給掀開。
等到鍋燒意麵送來,我們一人一碗,配著綠茶,他才又慢悠悠地開口:「妳說妳有事要問我,問吧,什麼事?」
我其實還沒想好要怎麼開口,但心裡一急,嘴就先說了。還好先問的不是王家的事情,不然太快切入正題,反而顯得我來者不善,容易讓他起戒心。
「我以前聽丞佑說,你都幫上流社會的人算命,是因為他們給的錢很多吧?」
「當然啊,不然妳以為我這種預言式的算命,是在玩仙女棒?」我被他這比喻嗆得一愣,他繼續說:「能提前知道災厄的人,基本上都是撿到命的人。你替人算命,等於是在偷聽閻王跟神明的天機,是有風險的。講白一點,是會折壽的。那我為什麼還要算?當然是要有人拿得出代價,補我損失。」
他說這話的時候,像是陳述什麼稀鬆平常的事,連一點炫耀的語氣都沒有。那語氣淡定得,彷彿賺幾千萬幾億只是順手捻來,不過是天註定他該收的錢。
「幾十萬那是基本盤,能擋車禍、急症、日常災難。但要是有人注定要扭轉命格,沒有八位數起跳,我也不接。」
我看著他那香鋪裡陳舊的神桌、燻黃的符紙和牆邊剝落的漆面,心裡忍不住打個問號:這樣的環境,怎麼看都不像個能賺大錢的高人。
他像是看穿我眼神的狐疑,啜了口綠茶,咬著鍋燒意麵才悠悠地補一句:「賺是賺很多啦,但不是白來的錢。每年該捐的要捐,該拜的要拜,不然就等著收帳。」
他看我還是一臉半信半疑,便笑了笑:「妳啊,別以為有錢人都愛炫。真的賺大錢的,沒人會讓別人知道自己口袋有幾張票子。房子我買啊,但我不買那種獨棟別墅,那太張揚,容易出事。」
他用湯匙輕輕撥著碗裡的意麵湯繼續說:「我買豪華大樓的套房住,再去買幾棟普通公寓修一修,用合理價格租給學生、上班族,賺錢也積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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