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她寫到爸爸王祿海跟她講過的事。那一天,她在日記裡寫了這樣一句話:「爸爸說,要讓我知道媽媽是怎樣的人,因為那是我從哪裡來的地方。」
她筆下的敘述,沒有被遮掩、沒有任何避諱。王祿海對她,竟是全盤托出。
他說,謝麗春並不是什麼無名小戶,而是出身自南部一帶名聲響亮的謝家,家大業大,祖上幾代皆是經商與祭祀兩行通吃,連王家當年建廟的頭期款,都是靠這門親上加親的聯姻擠出來的。
王麗雲寫道:「爸爸說,他和媽媽是從小就被指定婚配,還笑說以前聽長輩在講,什麼指腹為婚的事情,他本來不相信,沒想到最後真的變成故事裡的人。」
只是故事裡的這對「策略婚姻」,卻也真的相愛。謝麗春出嫁時,帶來的不是只有一箱箱金銀珠寶,也有王家幾輩人都說讚的好脾氣。她溫柔、識大體、不擺架子,連下人們都會偷偷在背後說「這樣的夫人是福氣來的」。她時不時會賞給傭人們錢財、請人幫她挑水果時還會選最甜的送去廚房留給大家一人一顆。
王家人對她極好,不只是因為她背後站著整個謝家,更因為她把王家當作自己家。只是,她的身體,天生虛弱,懷孕對她來說像是場賭命的事。
王家倒也沒為難她,反而四處奔走找醫師替她調養身體,熬補湯,供奉觀音,唸經求子,還開壇作法,每日三炷香、七粒米,連屋簷下的風鈴聲都換成了驅煞鎮宅的金屬環,一切都在祈求天上能垂憐,送來一個孩子。
她在日記裡這樣寫道:「爸爸說,他那時候每天都在王母娘娘面前磕頭,磕到額頭都是瘀青的。」
但好景不長。她嫁過來才三年,謝家就開始出事。先是親戚投資失利,接著是一場場賠錢官司。連最堅固的廟產,也因老祖宗立契不清,險些被人侵吞。
王家那時也才剛站穩腳跟,根基尚淺,根本無力回頭扶持謝家。這時候,一位資歷極深的算命師來了,說是老祖宗托夢,要他前來解劫。他說得雲淡風輕,卻像句句打入王家人的命門。
「再不生出那孩子,你們王家也會跟著氣數斷了。」
他口中的「那孩子」,是命中註定的繼承人。據說只要誕下,就能天生帶靈氣,轉動乾坤,護佑兩家興旺。生下他,王家能登上真正的權勢之巔;有了權勢與財力,自然能把已風雨飄搖的謝家一併拉起來。
一石二鳥。但唯一的條件,必須是男身。
「女兒身,氣場不穩,尤其月事來時沖撞神靈,對儀式不敬,恐釀大禍。」
那段時日,王家簡直像瘋了一樣。法師輪番進門,藥湯一天三次,謝麗春幾乎是被拿來當製造靈胎的器皿看待。她身子愈發虛弱,面色蒼白如紙,卻仍強撐著笑,說自己沒事,說她願意為王家做任何事。
終於,她懷上了。全王家都當成天降瑞兆,甚至連廟裡的香火都比平常更盛。王祿海那時還握著她的手,說這孩子一定會改變一切。
但她終究生下了個女兒。孩子剛落地那天,王家沒人說話,整間屋子像是瞬間沒了聲音。從那天開始,謝家的人愈發被冷落,王家人也不再對謝麗春溫言相待。他們認定,連這最後一次扭轉命運的機會都失敗了,那這門聯姻也該散了。
王家說得冠冕堂皇,說是和平離婚,還願意補償房產與金錢,但她知道,那些東西,不過是象徵一場交易的收尾費用。
後來,她離開了王家。沒多久,她的名字就從王家族譜裡被劃掉。
但讓王祿海沒想到的是,離婚不久,就傳來謝麗春父母相繼病逝的消息,緊接著,是她本人因為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喪親與被拋棄的雙重打擊,竟然服藥自盡。
消息傳回王家,如同驚雷劈頂。謝家的親戚怒斥王家無情,街坊鄰里也議論紛紛,說王家寧願信命不信人,把一個好端端的女子逼進絕路。外界傳得沸沸揚揚,說他們王家無情無義,良心被狗啃。原本香火鼎盛的家廟,竟也漸漸冷清。
那一陣子,王家上下不敢張揚,悄悄請道士日日作法超渡,連紅燈籠都收起來,不敢慶生辦喜。直到兩年後,風聲逐漸平息,當年那位替他們算命的師傅又再度來訪。
令我沒想到的是,那位算命師傅與王麗雲也有幾面之緣,但他對這個小女孩的態度,始終冷淡甚至帶著嫌惡。
這算命師傅姓張,單名一個「機」字,外號「張神算」。他出身張家,世代替人擇日看命,名聲在當地頗響亮,只不過他們張家專修術數,不碰神佛,不唸經、不設壇、不收靈,與那些開壇作法的道士或法師不同,只靠一副天生慧眼,替人看清命盤走勢。
在法力講求全能的年代,反倒讓張家顯得有些不夠看,雖然技術精,但勢力有限。
不過,張家與王家卻是世交。當年謝麗春尚未出生,張機就替王家算出她命格特異,是能旺夫助財之命,因此王家才會希望聯姻。婚事安排的時辰、嫁娶路線、甚至胎象風水,無一不是張機經手,而這一切,也確實在初期讓王家走出一條富貴路。
而當王家遇上衰敗之兆,廟中香火不旺,財路被斷,也是張機看出乃命中缺「繼承之骨」,才勸王家催生後代。王家後來的離婚、再娶,乃至重新興廟,也是仰賴張家替他們擇良日、避兇兆渡過。
只是,張機似乎從來不喜歡王麗雲。就算只是一介孩童,他看她時總帶著幾分審視與不耐。
後來,張機再替王家推演命盤,說王家的榮枯未盡,只差一人可再興。他語氣篤定,說天命中尚有一女子能替王家重開富貴之門,若能迎娶入門,不僅可破災,還能助廟運再起。
這次他不再費心尋找外姓女子,而是親自開口推薦自己的女兒,張菀珍。
當時的張菀珍年紀尚小,還未成年,王家本也猶豫,但張機信誓旦旦,說此女命格不同凡響,乃「陰陽合相之命」,既能承接祖上算命之慧,又生逢旺時,氣場純正,一旦與王家締結姻緣,可應和王家廟運與家運雙升。
王祿海那時雖對再娶有些抗拒,但在父母與師傅齊聲勸說下,終於點頭答應,並暗中等候張菀珍成年。
兩年前,張菀珍年滿十八歲,便以張家女的身份,風風光光嫁入王家,成了王家新的「夫人」。
張機家中共五個孩子,前三個皆為女兒,是他與第一任妻子所生。當年張機尚年輕,對結髮妻情意深重,未曾像王祿海那般薄情,因此給了妻子連續三次機會。王麗雲在日記中寫道,張機的家風,比王家開明許多,她甚至說:「爸爸說他是逼不得已,張師傅卻是甘願給的情份。」
那三次懷胎,張機都盼得是男丁。直到第三胎確認依舊是女兒,他才忍痛做決定,讓第一任妻子在產下孩子後離開張家。後來是一位年紀小他不過一年的女子,與她成婚後,才不過三年便連得兩子。
兩胎皆是自然產,命盤時辰不僅對上,更被說是「帶財帶旺」的生門。張家因此更財運興盛、生意拓展,甚至連張機的外戚親族都跟著得利。
從那以後,張家的主事者與長輩幾乎都把第二任妻子與她生的兩個兒子視為正統福星,地位穩固無比。相比之下,第一任妻所出的三個女兒,即便命格也不差,卻早早就被安排聯姻、嫁娶、或是學藝助力,等著為張家搏一筆未來。
這一點,王家其實都看在眼裡。尤其是當年張家氣運興起後,王家原本仗勢的法事與經文生意便開始被搶去不少。雖無明說,但王家私下多少有些眼紅。
所以當張機開口推薦他的三女兒張菀珍,王家毫不遲疑地點頭接受。與其說是看中張菀珍的命格,不如說是想藉由這段姻親,重新攀附那帶旺整族的張家命運線。對王家而言,那是一次押上未來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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