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祿海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勸和,也像在逃避責任,「不就一條珍珠手鍊嗎?要是丟了,我再買一條新的,王家不是買不起。」
像是在化解爭端,實際上卻是轉身逃開該扛的那份責任。
我站在那裡,聽著他這番話,只覺得心口發悶。
他沒有說:「不是麗雲偷的。」
他沒有說:「我相信她。」
甚至沒有說:「請不要再這樣對她。」
他只是拿錢出來堵嘴,拿權勢當遮羞布,好像只要東西補得起,就能換來一場誤會的平息。可惜,那不是誤會。那是誣賴。那是身為父親該伸出的手,卻在關鍵時刻收回去的手。
王麗雲跪得筆直,眼淚像是早就習慣不需要有人擦拭,一語不發,就像這些指控,她早就預料得到;就像她知道,眼前這個叫做父親的男人,永遠不會真正為她擋下一次風雨。
而我在旁邊看著,只覺得荒唐。原來有些人不是沒能力保護孩子,是從來沒有學會什麼叫「站出來」。
菀珍冷哼一聲,像是對這場戲早已膩煩。裙擺一甩,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腳步響起一聲聲清脆的高跟鞋聲,像是狠狠蓋章,宣告她贏了這場指控。
王祿海站在原地,臉色微變,手卻還是伸出去,扶向跪地的王麗雲。他的動作輕,像怕碰疼了她,又像怕被旁人看見過於親暱。但他口中的話,卻沒有半分疼惜。
「妳幹嘛跟妳繼母起衝突?她說什麼就讓一讓,妳就不能乖一點嗎?」
「後院這麼大,妳一個人來這邊做什麼?要是人家真的丟了東西,妳怎麼證明清白?」
他不是問她怎麼了,也不是問她冤不冤枉。他問的,是為什麼她讓事情變成這樣。彷彿錯,不在那串不見的手鍊,也不在那個咄咄逼人的女人,而是她,跪著的她,存在本身就惹人厭。
王麗雲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站起來,抖了抖裙角,低著頭,像極一朵夾在門縫的花,沒有枯萎,但也不再向陽。
叨唸幾句後,王祿海才帶著王麗雲回房間。他走得不快,像是怕再刺激她情緒,卻又不忘扮演那個看似盡責的父親。門一開,我立刻愣住。
室內鋪著織金邊的地毯,牆上貼著暖粉色的花卉壁紙,還有小巧水晶吊燈微微閃著光。靠窗那張雕花白木桌上,擺滿瓶瓶罐罐的保養品與化妝品,一旁還有小巧的首飾盒、玫瑰金色的髮梳、甚至連座椅都是繡著金絲的絲絨軟墊。這樣的排場,更像是受寵的富家千金。
可就在這過度精緻的擺設裡,王麗雲卻只是低頭走進去,沒抬眼看任何一樣東西。她只是沉默地走到粉色的大床邊坐下,動作輕得像不敢驚動空氣。
那張床像是童話書裡才會出現的模樣,床柱雕著纏繞藤蔓與花朵,掛著垂墜的金色床簾,微微泛著柔光,連日光照進來時都顯得柔和。枕頭包著絲質枕套,棉被則壓著細緻的蕾絲邊與刺繡金線的花紋。看得出來,全都是上等貨。
這些寢具全散發著精心挑選過的氣息,像是有人為了滿足某種外表體面,把王麗雲妝點成一件裝飾品,擺在這間房裡,卻忘了她還是個有情緒的小女孩。她坐在這樣的床上,卻像坐在一座不屬於她的舞台。
這間房間確實奢華,但她的表情,像是被安置在一座金籠裡的鳥,華美,卻無路可逃。
她沉默一會兒,像是在等眼淚自己退潮,然後才緩緩起身,走向房間的書桌,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封面略有磨損的日記本,書角已經捲翹,卻保存得乾乾淨淨。
她坐下來,翻開那本日記,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次。筆尖剛落下,我就瞥見她在頁首寫上日期,一九七九年四月三日。我心頭猛地一震,真的已經過了十年。如今的王麗雲,十歲了。
她一筆一劃,把剛剛發生的事記錄下來,連菀珍那句重話、王祿海那句冷言也沒有遺漏。但讓我最在意的,不是內容,而是她的語氣。平鋪直敘,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
全篇唯一顯露情緒的字眼,是「委屈」。那是一種像霧氣一樣的難受,不會爆炸,不會撕裂,只會悶悶地黏著心口,誰也看不見,也沒人想看。
看她寫日記的樣子,筆跡一筆一畫都工整得過分,好像只有把事情寫下來,她才敢說出自己的感受。但就連那感受,也收得好深,深到像怕被誰看見會有錯。
最讓人心疼的是,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被欺負。從她的平靜、她的沉默、她的懂事,都能看出,這種事不是偶然,是日復一日的習慣。
一個十歲的孩子,卻已經活得那麼小心翼翼,那不是天性,是生存。她大概早就明白,這個家裡,她只能當個安靜的小透明。
她寫完最後一筆,闔上日記本,接著她跳下椅子,小小的身影一溜煙地跑出房間。我站在原地,目光被那本擺在桌上的日記本牢牢吸住。它就那樣靜靜地躺著,像一塊無聲的證物,也像一口封存秘密的匣子。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想知道她寫了什麼。心裡明知自己在這夢境中只是個浮動的幽靈,連牆壁都能穿透,但我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想碰碰看。也許吧,也許王麗雲的東西跟這整個夢境不一樣,也許她留下的東西,有某種特別的連結。
指尖剛碰到封面時,我幾乎不敢相信,那不是虛影,是實體的觸感。皮革封面微微粗糙,帶著點溫度,我屏住呼吸,慢慢翻開日記。紙張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我的這個猜想被證實了。我真的能碰到,也真的能翻閱她的日記本。
我從第一頁開始翻,但那頁的日期,卻只是三個月前。內容幾乎全是在寫菀珍怎麼處處為難她、又是怎麼被罵、怎麼被逼著跪。翻了幾頁,全是一樣的場景,讓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個孩子,明明年紀還小,日記裡卻寫得異常冷靜,連哭泣都沒有訴說。像是早就習慣了。
我總覺得,她不可能只有這些時間才開始記錄。她這麼有條理,應該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養成寫日記的習慣。於是我站起身,把她的書桌抽屜一個個拉開查看,但裡面全是些文具雜物,還有一些摺起來的舊手帕和橡皮筋,沒有我想找的舊日記。
我開始在她房裡翻找,這房間不小,而且擺設極多,從化妝桌、衣櫃、到大得像迷你圖書館的書櫃,每一處都藏著細緻又奢華的痕跡。她這個年紀,居然已經讀完那麼多書,光書櫃裡少說就有一百本書。
我翻了很久,終於注意到床底。那是一個常被忽略、卻最適合藏秘密的地方。我蹲下身,把手探進床底,果然摸到幾個沉甸甸的長方形鐵皮箱。我費了點勁才拉出來,一打開,其中一箱赫然是滿滿的日記本。封面顏色各異,有些磨得發白,有些則像是才剛寫沒多久。
一本本翻開來看,我才終於找到她的第一本日記,封面有些舊了,邊角磨損、有淡淡指紋印,是那種翻得很勤的痕跡。打開一看,日期落在兩年前,那時她才八歲。
我邊翻邊忍不住在心裡讚嘆。
記得我八歲那年,寫的日記還要夾雜注音,常常連標點符號都會漏掉,而她寫的,卻是一篇篇完整又通順的小短文,不但整篇沒半個注音和錯字,還能把心情、事件、對話描述得有模有樣,甚至連筆劃複雜的字都能寫得漂亮。
這不是什麼天生神童的劇情,而是她背後那一套嚴格的教育。
從她的字裡行間,我看得出來,她出生以後到開始上小學前,王家是請了私人家教到府授課,而且還不只一位。這些老師並不是走過場的,她日記裡記錄著他們會準備小卡片、會陪她做閱讀筆記、會一對一指導她練字、糾正她用詞。
她也很努力。她寫到:「老師說我的語句今天終於順順的,沒有用錯詞,還誇我形容像寫小說一樣,我好開心。」
看著這句話,我一時間竟有點不是滋味。那種努力,不只是為了學得好,而是想被看見、被稱讚,甚至被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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