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簾子外,幾乎是從頭到尾全程參與這場王家人倫悲喜劇的實境演出。他們誰也沒看見我,卻把自己最血淋淋的一面攤開在我面前,毫無遮掩。我不知道該怎麼退出這場夢。沒有結束的鐘聲,沒有清醒的預兆。就像一場強迫參加的戲,被逼著演完整個劇本。
直到,床上的女人,謝麗春,終於緩緩睜開眼。她氣息還是很弱,嘴唇蒼白,眼神浮動,像是剛從水底被撈起來的人,還沒搞清楚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王祿海立刻握緊她的手,低聲喚她,她也回了他一句什麼,但我聽不清楚。
下一秒,她忽然撐起身體。
「我得,我得下床......」她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幾乎扭曲的急切。
王祿海一怔:「妳現在不能動,妳才剛......」
「不行,我得去跟媽......賠罪......」她已經開始掀被子,動作顫抖,像是隨時會昏倒,卻還硬撐著往床邊挪。
我看著她那雙沾著血、連站都站不穩的腿,聽著她口中一遍遍唸著「對不起」、「是我不中用」、「讓她失望了」。
我的胃像被攪了一把。這種場面,比起剛剛那些帶血的紗布、飄浮的藥味、或是扭曲的期待,更讓我噁心。
她剛從鬼門關回來,自己半條命都沒撿穩,第一個念頭卻不是看看自己的女兒,而是,向婆婆賠罪。不是因為她做錯什麼,而是她沒生出個「男的」。所以她得低頭,得認錯,得忍著自己身體的痛,先去補「身份」的破洞。
王祿海站在那兒,一臉手足無措,嘴裡叫著「妳別動」、「先躺著」,但下一秒,卻真的像條聽話的狗一樣,叫來幾個傭人幫忙把謝麗春扶下床。
他不是不知道她虛弱,也不是不知道那場面有多荒謬,但他就是不敢擋。這個男人,骨子裡還是個沒有脊椎的王家少爺。他明明說過「女兒也是王家血」,結果真到關鍵時刻,一個眼神都不敢回擊他媽。
他扶著謝麗春的手,卻沒多看她一眼。他對著那群傭人使喚得溫吞猶豫,這樣的男人,撐不起家,也撐不起人。他口口聲聲說愛,說珍惜,但在家族壓力面前,他選擇的不是扛,而是躲。連自己的立場都立不穩,還奢望別人信他能護誰周全。
我跟著他們來到一間房,那不像書房,更像一個審判場。白板上畫滿地圖與線條,牆邊堆著一疊疊厚重的冊子,密密麻麻寫著地號、符號、紅筆圈選的註記。
這不是平凡人家的內室,是一座養權謀的戰略室。我看見坐在主位那人,年約五十初,雙眉濃黑,眼神銳利,手上握著一支老鋼筆,指節微微發白,彷彿握了一整生的決策。他就是王家老爺,王祿海的父親。
而他身旁的王夫人,一手持扇、一手搧風,不是因為熱,是為了顯得自己還有氣力能鬥。她眼睛根本沒瞧過謝麗春,卻語氣針針見血:「就是這個時辰,這一刻,算命仙說的,是王家繼承人要降生的吉時。」
語畢,她緩緩睨向王老爺,語帶暗示:「不巧啊,天沒應人情,這時辰來的不是個能繼承王家印的,是個不中用的女娃。」
說完,她從身旁的錦盒裡取出一疊厚厚的書信,啪地攤開在長桌上。那疊東西散得凌亂,紙張之間夾雜著符紙、黃表與幾張泛黃的算命籤詩,上面全是潦草的墨筆字,像是某種匆忙寫就的術文,筆畫交錯、似咒似怨。
我看不懂那些符號在說什麼,只覺得頭皮發麻。但其中有一張紙吸住了我的眼。它不像其他的潦草混亂,而是工整得像印刷本。
那是一張命盤。牛皮紙上,紅筆工整地寫著年月日時,清清楚楚標出生辰八字。四柱八字之下,赫然是一個名字,墨筆書寫,筆鋒端正。
王俊彥。
我心頭驟震,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然抓住。那紙上所寫,正是我如今熟識的那個人。
不對、不對,哪裡怪得太離譜。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又看,心裡一邊瘋狂推翻自己剛才的猜測。王俊彥他怎麼可能是紙上那個孩子?
他明明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說話帶刺,舉止過度自信,連去藥妝店都會挑保養品講成分,還會滔滔不絕介紹什麼美白沐浴乳、口服保健食品。這種人,說他跟一九六九年出生的孩子扯上關係?
更荒謬的是,紙上寫的出生年月日,清清楚楚是一九六九年八月二十七日,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是「生子忌」中的大忌。怎麼可能有人會選這一天生孩子,還指望他來繼承香火、接王家印?
再者,就算真的那天出生,如今也五十五歲了吧?那麼我遇到的王俊彥,和這個王家,到底有什麼關聯?
我腦子裡像纏上千絲萬縷,理不清、剪不斷,越想越亂。
就在這時,王老爺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有種讓全場瞬間靜下來的威嚴,那種威嚴不是靠吼叫得來,是靠太多年不容質疑的地位壓出來的。
「這孩子,我們王家會好好撫養。」他語氣冷靜,甚至還算客氣,但句尾那幾個字,不是請求,不是協議,是宣告。然後,他轉頭看向還虛弱地坐著的謝麗春,「妳可以離開王家了。」
整個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空。沒有驚呼,沒有哀嚎,只有一種冰冷的審判味。我看著謝麗春,她的表情一時間說不上是悲是怒,像是整個人突然被抽走靈魂。她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謝麗春連聲音都沒抬高半分,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什麼都明白,又像是什麼都不想多說。
那一刻我竟無比清楚,她不是沒心沒肺,也不是沒感情,而是她早就知道自己在這裡的地位有多輕,輕得像是張紙,隨時可以被丟出門外。這句「嗯」,反倒像是種禮貌的自保。
王老爺見她乖順點頭,也沒多說什麼,只撇了撇手指讓人備妥後續:「既然妳服侍王家這些年,我們也不會虧待妳。房子一棟,土地兩塊,錢我們會另外撥,算妳這些年該得的。」
王夫人在旁聽得滿臉慈祥,像是在賞一隻聽話的寵物,笑得溫柔卻讓人發毛:「還有這個,賞妳的。」
她命人從櫃裡捧出一只漆紅描金的珠寶盒,重重地放在謝麗春面前:「這些首飾,也夠妳過一輩子。妳也別說我們王家無情,該給的,我們一樣不少。」
說罷,她輕輕推了推那只盒子,裡頭珠光寶氣,一眼掃過,全是些看得出年份卻依舊華貴的飾品,玉鐲、珍珠、金鎖、琥珀,應有盡有,像是王家為了「驅離」她,特地包裝一場盛大的送別。
這整個過程像是一場經過無數次排演的戲劇,角色各司其職,情節冷靜流暢,連悲傷都彷彿被規劃在某個章節裡。
謝麗春沒有哭鬧,也沒有求情,甚至沒問孩子會怎麼被撫養。她只是平靜地任由傭人攙扶回房,吩咐傭人將那些屬於她的東西收進皮箱。她收拾得很快,就像早知道有這一天。
王祿海終於忍不住追過去,站在她門口,嘴唇緊抿,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口:「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等妳安頓好,我會給妳一筆錢,也會去看妳。孩子我會,我會好好照顧的。」
謝麗春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像是看透這男人的愧疚一樣:「不用給我錢。孩子是我生的,也是我放手的,這條線,從現在開始就斷了。」
她轉過頭不看他,才又補上一句:「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王麗雲。雲來無影,去無蹤,像我這段日子一樣,也像她以後的人生。」
我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王麗雲。那個我在現實中從未聽過來歷,只知道是王俊彥母親的女人,此刻在夢裡,竟是這樣的一段命運所牽。
如果真是同一個人,那麼她的名字,來自一場被遺棄的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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