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夢裡醒來時,天剛亮。空氣悶得像被封住的玻璃罐,我渾身黏膩,心口像壓著什麼沒散開的霧。腦子裡殘留著剛剛那場夢的影像。珠寶盒、孩子、女人的眼淚,還有那句:「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王麗雲。」
我一瞬間無法分清哪裡才是真實。
坐起來的時候,額角沁出一層冷汗,手肘還在微微顫抖。那不是單純的夢,我知道。就像山上的霧一樣,總是帶著什麼過去殘留下來的東西,不甘、怨、執念。
我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街道一片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車聲。這城市還在沉睡,而我像是從另一個時代被丟回來的人,站在這間熟悉的房裡,卻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王麗雲。這個名字現在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趁著上班前還有點空檔,我傳訊息給王俊彥,字沒打太多,只簡短地說:「我昨天看到那個鬼,又出現了。」
我沒提夢,也沒提王麗雲。過了幾分鐘他才回:「傍晚我去妳家看。」
沒打表情符號,語氣不像平常有那種拐著彎的戲謔。我突然有點不太習慣他這麼認真,但也因此更覺得心底哪裡有點發毛。
我盯著他的訊息看了一會兒,直到手機螢幕自動關掉。外頭陽光很亮,時間一樣滴滴答答地往前推,但我知道,今晚,可能有些東西,不太能再裝作沒發生。
中午我剛走出公司大樓,正準備去便當店,結果就聽到有人在背後叫我:「惠如。」
我一回頭,就看到王俊彥站在那邊,穿著一件淺色襯衫配牛仔褲,整個人看起來還特別輕鬆。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晚上嗎?」
「不放心啊,妳不是說又看到那個鬼嗎?我原本說晚上去看看,但想想還是先來晃一下,看妳中午有沒有出什麼狀況。」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我卻有種被突襲檢查的感覺。
「你這樣突然出現,很容易被我那些同事誤會。」我小聲抱怨。
他聳聳肩,還開了我玩笑:「那妳有出什麼狀況嗎?像是看到哪個紙人站在便當店門口等妳點餐?」
我們找了間沒什麼人的小餐館坐下來,一人點了一份烤鴨飯。油亮的鴨皮上頭還冒著熱氣,配菜是熟悉的炒青菜和滷豆干。他沒急著吃,先把湯匙放一旁,身子微微前傾看著我:「妳昨天又看到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低頭扒了口飯,鴨皮太脆,卡在牙縫,說話時有點含糊:「就半夜我醒來的時候在房間。」
「然後呢?」
我沒有馬上回,只是默默把嘴裡的飯吞下,再補了一句:「它沒有碰我,但我看到它伸手去我包包那邊,拿東西。」
「拿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湯匙停在半空,沒有馬上說話。他看著我,沒催,只是靜靜地等。最後我還是開了口:「一只手錶。」
「什麼手錶?」他語氣沒什麼起伏,但我感覺得到他的注意力瞬間收緊了。
「我一個朋友送的。過世了。」
他沉默幾秒,像是把什麼線索對了起來。
「妳說的那個過世朋友,應該就是妳爸媽之前講的那位吧?」他抬眼看我,語氣不像在問,更像在確認一個他早就猜到的答案。「那妳媽說得沒錯,她一直說妳就是亂跑去山上,追那個人的影子,才會惹到那個鬼紙人。」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明明那時候的我只是放不下,想看看他走過的地方,想待在他最後的氣息裡久一點。可是在其他人眼裡,那只是執迷不悟,是自找的麻煩。
「我不是去追什麼影子。我只是沒辦法,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沒接話,只是默默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的東西太複雜,我讀不出來。下一秒,他語氣放軟些:「妳現在還留著那只錶,代表妳也還沒走出來。」
我把很多事情,一件一件親口告訴他。王俊彥聽得很認真,沒插話,只是點頭,偶爾皺眉。但我知道,他在思考,每個細節他都在腦中拼圖。
但我有些事,還是藏起來了。我沒說,那個鬼有開口說話。我明明聽到了。它像是在嗓子裡絞痛地擠出一個字:「救。」
那不是幻覺。我記得那個聲音,從它潰爛發白的嘴角擠出來,一聲一聲地,像是在從地獄最底層傳上來的祈求。
但我沒說出口。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我還沒搞懂,為什麼是我。為什麼這句話,要對我說。
我端著飲料杯,輕輕搖晃裡頭已經化開的冰塊,聲音叩叩作響。還有王麗雲的事,我沒說出口。夢裡發生的事太過荒謬,連我自己都還沒理出頭緒,更何況是要跟他解釋這些舊年代的奇怪夢境。
但我心裡真的在意,那個王麗雲,那個被罵是不中用女娃的孩子,會不會就是他的母親?
「對了,你媽媽,」於是我故作自然地問:「過世的時候還年輕嗎?」
這句話問出口時,我的眼神沒看他,只盯著杯緣的水珠往下滑,像在逃避什麼。但餘光仍捕捉到他微微一頓。
「嗯,算很年輕吧。六年前過世的,那時才四十九歲。」
我整個心瞬間懸住。六年前,那是張丞佑離開的那一年。我記得那個時間點,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身體裡的節點,一碰就痛。
而四十九歲?我腦子飛快運轉著。六年前四十九歲,就是一九六九年出生的。
我呼吸猛地頓了一拍,連飲料杯都差點握不穩。冰塊撞上杯壁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清晰,像是誰在我耳邊刻意提醒。
一九六九年八月二十七日,農曆七月十五,這個日期我才剛在夢裡聽見。
王家那個不被期待的女嬰,哭聲細小,被當場否認存在的孩子,就是在那一天出生的。我忽然覺得背脊發冷,像是夢與現實中,有什麼線條開始慢慢重疊起來。
我心裡一緊,忍不住急著脫口而出:「你媽媽出生的那天,是不是農曆七月十五?」
話一說完,我就知道不對。王俊彥果然瞇起眼,盯著我,語氣帶著點探查:「妳問這個做什麼?」
我整個人僵了一瞬,腦子飛快轉,硬是擠出一個說法來掩飾:「啊,我只是好奇啦。你不是說過你們這一行,本來就有法力嗎?我就想啊,會不會你們這樣有法力的人,出生時間都特別挑過的?尤其是那種,像農曆七月十五這種大日子。」
王俊彥沒有馬上接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節奏不快,卻讓我莫名緊張。那眼神像是在掃描我說話的漏洞。
「農曆七月十五,那可不是什麼好日子。誰會特地挑那天生孩子?」他偏了下頭,看向窗外,「對正常人來說是不會,大家都會叫小孩早點出生,不然就剖腹產了。」
但下一句話像一顆石子,砸進我心裡:「不過,妳說的沒錯,我媽確實是農曆七月十五日出生。」
我聽見那句話的瞬間,幾乎快忘了呼吸。那一晚夢裡的哭聲、婦人的咒罵、床上的血與被拋下的嬰兒,全都回來了。她,真的是王麗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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