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還來不及多想時,房門突然被整個拉開,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年約四十幾的女人,從房裡跌跌撞撞地走出來,彷彿撐不住地往牆邊一靠,整個人滑坐在地板上。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緞面連身裙,布料光澤柔和,版型講究,裙擺滾著細細的蕾絲邊,腰身剪裁貼得剛好。胸口掛著一串珍珠項鍊,耳垂上同樣是一對圓潤飽滿的珍珠耳環,即便哭得狼狽,整體看上去仍透出一種舊時代大戶人家的氣場。
可她現在完全不顧形象。那珍珠項鍊歪到一邊,裙擺皺成一團,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喊著:「孫子沒了,我孫子沒了。」
她的哭聲不像是突如其來的崩潰,而像是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找了個出口,悲傷裡摻雜著震驚、慌亂、與難以接受的空洞感。
我站在原地,彷彿連空氣都凝結住。那一刻,我才知道剛剛那場動員不是為了歡迎新生命,而是為了拚命挽留某個不該失去的孩子。
至少,我是這麼以為的。
但當我慢慢走近,靠近那扇房門,探頭一看時,我卻愣住了。房間裡,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躺在被巾裡。
嬰兒皺巴巴的臉還帶著胎脂,皮膚通紅,雙手無力地抖動著,小嘴一張一合,發出極輕微的啼哭聲,細如貓叫,幾乎被房內的腳步聲與布料摩擦聲蓋過。
他還活著。他明明......平安出生了。那女人為什麼會哭著喊「孫子沒了」?
我看向地上,那女人還坐在原地,哭得像世界崩塌了一樣。可房裡那孩子,明明就在。活著,喘氣,雖然聲音小,卻真真實實地活著。
那女人的哭聲忽然變得更劇烈了,不再只是悲傷,而是帶著怨、帶著怒的哭嚎。她跪坐在地上,雙手捶著地板,白皙的珍珠手鍊隨著動作咚咚作響,與她口中吐出的話混成一種詭異的節奏。
「呸,生了個不中用的東西。」
「怎麼傳宗接代......」
「這下怎麼見祖宗,怎麼對得起王家的牌位......」
我聽著,心口忽然一沉,剛剛的疑問也一瞬間有了答案。不是那個嬰兒沒了。是那個嬰兒,不是她要的那種「孫子」。他們全家,整個宅邸,這麼大動作、這麼多準備、這麼多人參與,甚至不惜請來醫生護士、長輩,全都是為了迎接一個「男」後代的誕生。
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立足宗門。王家等的不是一個生命,是一個「身份」。我腦中閃過那句話:「王家有後代了!」
原來那喊話本身就是一種賭注,是早早開出的願,是全族上下壓下去的盼頭。可當白布掀開,那嬰兒不是兒子時,這一切全崩了。她所說的「沒了」,不是生命斷絕,而是希望斷絕。
那孩子她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什麼都不懂,甚至連張眼看這個世界都還不太會,就已經被貼上「不中用」、「失敗」、「不配傳承」的標籤。我忽然覺得有點想吐。不是因為夢境詭異,是因為這一切太真實了。連夢裡都不放過這樣的事。
看著那個穿緞面裙的女人坐在地上、一邊流淚、一邊罵著那還沒張眼的嬰兒是不中用的東西,聽著她重複咒罵著什麼「怎麼傳宗接代」、「王家的臉都丟光了」,我的喉嚨忽然像卡住一樣。
我知道,早期的年代,是男尊女卑的。長輩會重男輕女,會說什麼沒兒子沒香火、會把女兒嫁出去當潑出去的水,這些我都聽過、也懂得怎麼用歷史角度去理解。
但我沒想過,真實上演,會是這副模樣。那哭聲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羞恥、厭惡,就好像那個剛出生的嬰兒不是她的親人,而是什麼讓她蒙羞的錯誤。
一條生命,才剛來到這世界,就被定義成沒用。她什麼都不懂,已經被自己的家人,從出生那一刻起,視為失敗。
我忽然感覺整個房間的光線都變得冷了,那些華貴的家具跟擺設,原來那不是榮耀,是一層層被壓上來的期待、選擇、犧牲。
而那女人哭著哭著,情緒突然一轉,眼淚還沒乾,就已經開始指著人怒罵。
「王祿海,你看你要怎麼跟老爺交代!」她幾乎是用吼的,聲音在整個樓層裡炸開,震得我耳膜發悶。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果然,是那個一開始在街上奔跑的年輕男人。他站在房門口,臉色蒼白,唇角緊抿,整個人像是被罵得不敢動、也不敢回嘴,只能垂著頭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就是王祿海。王家的男丁。而那個孩子,應該是他的孩子,卻不是他母親要的那種「孩子」。
而在他身後,那個我也記得,追著他跑、當初喊出「王家有後代」的年長男人,現在正站在他一旁,連連出聲:「夫人,夫人,別動怒啊,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事情已經發生了,咱們慢慢再商量......」
他的語氣小心翼翼、姿態低得不能再低,一邊說還一邊輕輕拉著那女人的手臂。但那女人卻甩開他,怒氣不減,像是要把整個房子罵垮才甘願。
我這才注意到,那年長男人穿著端正,卻不帶絲毫高調的裝飾,語氣雖尊敬,身段卻比僕人更熟稔地穿梭於主僕之間的界線。他不是親人,但也絕對不是外人。
我想,他應該就是王家的老管家。一個看遍大宅興衰、掌管上下大小事務的內宅之人。從頭到尾,他都守在場,卻從未插手,直到現在,氣氛已經壓不住。
「夫人,少爺也難過啊,不是他能控制的事。這孩子雖然是女的,總也是王家的血,福氣也許在後頭......」
那女人冷笑一聲,擦著淚怒道:「王家的血?那怎麼不乾脆給她起名叫王絕後算了!」
而王祿海,還是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低著頭,像被抽空靈魂的影子。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場荒謬的鬧劇,心裡卻感覺像壓了一塊濕重的大石。
這不是單純的失望,是一整個家族賭上一個未來,卻發現籌碼「開錯」時的惱怒、羞恥與恐慌。
「就算是女兒身,」王祿海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穩得驚人,像是一口悶著多年的氣,終於破土而出。他抬起頭,眼裡有火,語氣卻冰冷:「也是留著王家的血。」
夫人一愣,正準備再開罵,他卻不等她插話,緊接著說出那句讓我整個人僵住的話:「如果她有法力,一樣可以繼承。」
整個腦袋「轟」地一聲炸開。法力?不是繼承什麼家族生意,而是法力。這句話太突兀,太不屬於剛才那種「長孫爭傳、香火延續」的劇本。
我腦中一片混亂。這傳宗接代,指的從來不是單純的香火。他們不是只要一個男孫來繼承姓氏,他們是在找能繼承「某種能力」的人。
但王祿海沒有再回應他母親的咆哮,甚至連頭也沒回,只猛地一轉身,快步跑進那張被厚重窗簾遮掩的床位後方。
我看著他的背影,不是逃避,也不是堅決,那種衝刺像是一個人再也撐不住壓抑的所有感情,終於奔向他唯一還有能力守護的地方。
他不是奔向嬰兒,他是奔向他的妻子。
我也跟了過去,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鐵鏽味與汗水、藥水混合的氣味,濕熱黏膩得幾乎貼上皮膚。
一掀開那道簾子,我幾乎被裡面的景象怔住。
床上,那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面色慘白、頭髮被汗水貼在臉側,雙唇毫無血色,氣若游絲。下半身還蓋著毯子,但毯角隱約滲出紅斑,像是止不住的血正從她體內流出,醫療人員雖已努力處理,但那種快要壓不住的氣場與虛弱感,依舊震得我呼吸一窒。
那不是產後的疲累,那是一種被抽乾的樣子。像是生的不只是孩子,而是把命都拉出去一截。
王祿海撲到床邊,急切地握住她的手,嘴裡不斷念著她的名字,但他的視線、他的情緒,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他甚至沒看一眼那個剛剛被抱出房、安置在一旁的女嬰。
我本能地退幾步,鼻子一皺,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讓我反胃。
整個場面紅得刺眼,醫生和護士來來回回,還有人端著血水與紗布走過我身邊,我只覺得喉頭一陣反酸。
我不敢再看那張床。我轉過頭,讓自己背對那一切,眼角餘光仍能感受到王祿海跪在床邊、握著他妻子的手,像在哀求、也像在贖罪。
而我,這個夢裡的旁觀者,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在看故事,而是踏入了一場從血裡開端的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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