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桌子邊喘著氣,喉嚨乾得發燙,卻怎麼樣也喝不下水。剛剛那個景象實在太過真實,我甚至可以回想起它手上那股發泡潰爛的味道,鹹、濕、腐,像是一種從時間深處浮上來的霉。
我慢慢地、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走回床上,躺下時,整個人像是被掏空。眼皮一闔,我竟又睡著了,或者說,是被拉回去的。
然後,我又看見那條街。在夢裡出現過的老街,民國時期的街道。
街上沒什麼人,但空氣裡卻飄著炒麵與藥酒的混合味,還伴著某種看不見的潮氣,一如既往地滲進骨縫裡。
我走在街中央,四周的聲音像是被隔一層紗,遠遠地傳來老收音機的廣播,還有狗吠聲,一切都像從遙遠的舊日記裡翻出來的夢。
我轉頭四顧,那些店鋪的門半掩著,有一戶門口還掛著紅紙人剪影。剪紙的形狀與我遇到的那張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張,是完整的,連雙眼都剪出來。
就在我還站在街道中央、盯著那張剪紙發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啪、啪、啪。我還來不及轉身,一個穿著土色短衫的男人從我身邊飛快地跑過去,神情慌張,臉上滿是驚恐,像是剛從什麼大事現場逃出來。
緊接著,又一個年紀略長的男人緊追其後,氣喘吁吁地喊:「王家有後代了!」
聲音響亮,穿透整條街的寂靜,像是扯破什麼封印。那一瞬間,忽然響起幾戶人家開門的聲音,還有人從窗內探出頭,又迅速縮回去,連窗戶都咚地一聲關上。
我站在原地,心頭「咚」地一跳。王家?那兩個字在腦海裡炸開,幾乎是瞬間,我就聯想到王俊彥。
王家的後代?可是這是民國時期的夢境,為什麼會有人說那句話?那個追著喊話的人,他的語氣裡有驚訝,也有種說不清的激動與惶恐,就好像這消息,不只是家族的事,而是牽動某種儀式、因果、預言。
街道前方,那兩人的身影轉進一條巷子,很快消失在彎角。但我注意到,他們奔跑時,踩過的路上,每一步都濕得不尋常,像是剛從水裡走出來。我遲疑了幾秒,腳步不受控制地往那巷子邁去。我感覺到,這不是單純的夢,而「王家有後代」這句話,絕對不只是喜訊。
它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一道封存很久的大門。
還好我沒有跟丟。我踩著他們腳步留下的濕痕,一路穿過那條像是要把人夾碎的狹窄巷弄。身邊是兩側灰紅交錯的磚造建築,牆面經年累月的風化與剝落清晰可見,細縫裡長出幾撮頑強的青苔。
奇怪的是,沒有人注意到我。
那些探出窗、關上門,甚至是街角擦肩而過的路人,全都像看不見我,彷彿我不是站在這裡的「人」,只是被夢境遺忘的一塊影子。我繼續往前跑,前方的人影已經轉進一個巷尾。
那裡是一座風格突兀的拱門,半圓形的結構鏽跡斑斑,門柱上還貼著幾張退色的符紙。拱門後,是一處格外寧靜的小庭院,幾盆植物錯落擺放在青石磚地上,葉色濃綠,枝條垂墜,像是精心照料過的痕跡。
然後,我看到了它。那棟大房子。
三層樓高的磚木混搭老宅,屋頂採用典型的翹脊設計,曲線優雅,宛如騰雲駕霧的獸影停駐其上。深色瓦片一片片疊得像鱗甲,堆疊得極有秩序,每一處都不張揚。
陽台的欄杆上有繁複的雕花,藤蔓與獸首交錯糾纏,看久會讓人有種錯覺,那東西不只是裝飾,也許曾經動過。
房子的入口處,一道同樣風格的屋簷伸出,像是守護門前的眉眼,雖低垂卻不失氣勢。它不像現代豪宅那樣高調,反而更像一頭沉睡的野獸,靜靜窩在這片樹影掩映之中,等人靠近。
四周種滿樹,植栽錯落有致,讓整棟建築籠罩在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與隔絕感。
那是一種被世界遺忘、卻還自己活得好好的存在。我站在門外,隔著幾步之遙看著那棟宅邸,心裡忽然浮現一個想法。這裡,就是他們剛剛說的,王家真正的所在,也是那句「王家有後代了」的源頭。而我,正被某股意志,一步步引進去。
我跨過那段微挑的石階,走進屋內。一進門,空氣就變了。那種在外頭還能聞到的濕氣與街道的煙塵味,彷彿被某道無形的氣場隔開。
眼前的客廳,寬敞得驚人。地板是打蠟過的紅木,一走進去就能聽見自己鞋底輕輕落下的聲音被清晰地放大。兩側牆上掛著幾幅字畫,一筆一畫都透著力道與家學淵源。
牆角那裡,靜靜地擺著一盆琴葉榕,它因葉片形狀像提琴而得名,葉面寬闊、脈絡分明,放在室內總有種沉靜安定的氣場。在風水中,它象徵著和平、吉祥、如意、聚財。
而最讓我注意的是,那整套中式雕花的紅木家具,厚重、對稱,每一個椅背都刻著細緻的麒麟與牡丹,連茶几腳下都雕有祥雲圖樣。桌上擺著紫砂壺與幾個茶盅,盞底還印著青花圖紋,看得出來都是有年份的器物,不是拿來「用」,而是用來「傳」。
這裡,不只是有錢。是那種老派、低調、卻根深蒂固的門第。我心裡升起一個念頭,這應該算是大門戶之一。
我走得小心翼翼,彷彿怕自己一個呼吸太重,就會驚動這棟房子本身。我繼續跟著那兩個男人的腳步,穿過客廳後方的長廊,來到通往樓上的階梯前。
一踏進這區,視線就被那座氣勢驚人的樓梯給吸住。這不是我印象中民宅會有的樓梯結構,它寬闊得像戲院的旋梯,每一階踏板都比一般樓梯深上半尺,踏階以磨石子鋪成,每一道邊角都磨得圓潤,像是費了極大心思維護保養。
樓梯兩側的欄杆是手工鍛鐵,線條簡潔卻不冰冷,整體漆成深沉的墨黑色,在燈光照射下透出一點低調的金屬反光,而那讓人不自覺想握住的扶手,是實木製成,木頭表面光滑,上頭雕著簡樸的花草紋,像是茶花、芙蓉那類常見的植物圖騰,筆觸不張揚,卻藏著一種耐人尋味的傳統美感。
我才剛踏上二樓的地面,迎面而來的,是人聲與濕氣交錯的混亂感。走廊盡頭聚集著一大群人,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忙著搬東西,空氣裡瀰漫著藥水味和中藥湯混合的氣息。我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看見幾個人從其中一間大房裡走出來,手上端著裝滿水的大盆,水氣翻騰,毛巾一條條泡在裡頭,白煙繞過走廊,幾乎遮住視線。
接著,一批人正準備往樓下走,粗略一看,至少有快二十個,有的抱著被單、有的拿著醫療箱,還有人神情嚴肅地交頭接耳。
而我視線掠過他們身上的穿著,白袍的醫生,白色圓領制服的護士,還有幾位身穿深色長衫的年長者,像是傳統接生婆或家族長輩。
這一幕,看起來熟悉卻又突兀得可怕。像是生產現場。但問題是,這裡是宅邸,不是醫院。
為什麼不去醫院?這不是民間沒資源的小地方,這是一棟大門戶的三層樓房屋,人手齊全、設備不簡陋、動線有規劃,這不是沒得選,而像是刻意不選。如果只是普通生產,為什麼需要這麼神祕?還得在自家宅邸進行?
我的腳步往房門更加靠近,霧氣從裡頭瀰漫出來,隱約傳出幾聲壓低的呼吸聲與悶悶的哭聲。不知為何,我突然感覺,這場生產不是為了迎接一個生命,而是為了穩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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