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時候,我把飯端上樓,自己窩在房間吃。老吳那張嘴邊吃邊講的功力我見識過,一餐飯下來能從媽祖的誕生講到冥婚,還不帶重複,真的是食慾殺手。
他倒是待得比平常久,都快十點半了才打算走。雖然我嘴上常嫌他煩,但看到他一個人拎著那包破破爛爛的法器包準備回去,我心裡還是有點不忍,畢竟他也有一把年紀。
我爸主動說要載他一程,還順便叫我去幫忙把他的機車騎過來。結果老吳卻一邊穿鞋一邊擺手:「不用不用,今天我沒騎車,是我孫子載我來的啦。」
我一聽,腳步就停在原地。
「你孫子?」我下意識問了一句。
我爸聽到也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老吳:「你有叫你孫子載你來喔?這幾年都沒聽你講過你孫子的事。」
老吳已經很久沒再提過小孩了。以前還會偶爾碎念一下,說孫子以前多會頂嘴、叛逆到要他去廟裡燒香求平安,但後來呢?連名字都不提,好像那段親屬關係是被剪掉的一頁劇本,從此封存。
「有啦,他今天剛好有空,就載我來回啊,年輕人嘛,現在比較懂事了。」
我爸還想再問,但老吳已經拎著他的塑膠袋往門口走。站在門外的他,望著老吳的背影慢慢,才轉身進門。我順勢問:「他孫子真的有來喔?」
他嗯了一聲,語氣裡有點遲疑,「有啦,不過看起來怪怪的,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爸,原來你見過他孫子嗎?你之前怎麼沒說?」我忍不住追問,語氣快了一點。
他立刻朝樓梯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叫我:「小聲一點,妳媽在樓上。」
我點點頭,他才繼續說:「其實我跟老吳認識也不是最近的事了,更早以前就有來往啦。」
「啊?」我愣住,「多早?」
「我沒跟妳媽講過,是怕她會罵。那時候是我年輕,還沒認識妳媽的時候。」
「可是你們年紀不是差滿多的?到底什麼時候認識的?」
他聽我這樣問,突然停下動作,小心翼翼再往樓梯瞄了一眼,確認我媽沒下來,才又繼續往下講。
「妳記不記得以前有一次妳翻我書房的抽屜,找到一張我高中時期的照片,差點惹出家庭革命那次?那時候我還沒認識妳媽,是在暗戀一個學姐,超喜歡她,還會故意去她常拜的廟。」
「老吳家就是開那間廟的,剛好我朋友也認識他,幫我牽線,說可以讓我去拜一下,順便請他幫講點神論......」
「講神論?」
我爸說到這段的時候,臉上那種「人生大概就是這麼荒唐吧」的表情實在有夠好笑。
「那時候我朋友是跟老吳說,要牽線那個穿花裙的,結果老吳也沒問清楚是誰,因為同天穿花裙的有兩個人。他就直接跑去妳媽旁邊,講說什麼『妳命中的桃花就在妳身邊』。」
「妳媽當下還真的信了,轉頭就看我,一臉那種『喔,原來是你喔』的眼神。後來還真的跑去打聽我家在哪,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就開始纏上來。」
「所以你根本沒追她,是她追你?」我苦笑。
「哪有什麼追不追的,就這樣被纏上啊,一開始也只是想禮貌應對,結果她每天都來找我吃飯,後來我爸媽還說她人乖、家裡也近,叫我別錯過。」
我差點忍不住大聲爆笑:「所以你們會在一起,都是老吳牽錯線囉?」
「就這樣啊。原本是要牽別人,結果牽到妳媽,緣分這東西,唉,就是這樣。」
和我爸小聊一下後,我才上樓準備睡覺。那種微微暖起來的片刻溫馨,讓我短暫忘了白天公司那場騷動。可惜,睡著後的腦袋沒那麼配合。
夢裡又是那條起霧的山路,白茫茫一片,張丞佑的身影總在霧裡忽遠忽近,像是在對我說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拉住、卡在兩個世界之間。最後,在我驚醒前的一瞬,我夢見他跌落山坡的模樣,那個畫面,像釘子一樣,嵌進腦海裡,再也拔不掉。
醒來後,我還是搞不懂他為什麼會死。
警方說是意外:獨自上山,腳滑跌落,沒人殺他,沒有兇器,也沒有任何可疑的交集或糾紛,案子很快就結案了。就這麼單純。
那時候,我剛好跟爸媽在國外旅行。雖然每天還是有傳訊息給他,但他沒回。我沒想太多,只以為他又進入那種「需要獨處」的冷靜期,他有時候會關掉手機幾天,什麼都不回,過幾天又突然冒出一句「最近太累」當解釋。
所以我沒特別在意。直到那天,跳出鄰居傳來的訊息:「惠如,丞佑他......好像在山上出事了。」
雖然我知道,那兩年他幾乎每週都會上山,像是在履行什麼承諾一樣,從不間斷。可我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偏偏在那幾天他還要去。
明明新聞早就在報颱風動態,也是雷擊、強風與瞬間強降雨最容易出現的時間點。山區警戒全面拉高,大家避之唯恐不及。
但他,還是去了。彷彿那天非去不可,像是山裡藏了他沒解完的答案,又或是某種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召喚。他明知水深,還硬要往裡跳。
我沒辦法不去懷疑,那座山,到底對他來說,是什麼。這問題像一根倒刺卡在喉嚨,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反覆想著,如果說小虹和珊珊出事,是因為拜陰廟,手裡拿了紙人,那為什麼我也遇到紙人?我根本沒拜過什麼廟宇,更別提陰廟了。
那段山路我走過很多次,從張丞佑死後到現在,也過了六年。幾乎每個月我都會上山,一到兩次,像是一種自我折磨的例行儀式。怎麼可能會有一間陰廟藏在那裡,而我毫無察覺?
但仔細一想,山本來就不可能只剩下這些人鋪出來的路。我走的,全是修建過的步道,因為有導覽牌,走起來就像是在公園散步。而山的本體,真正的、濕滑的、密林蔓生的那部分,我從沒越雷池一步。
那些沒有路標,又凹凸不平的區域,我根本沒探過。也許,在那些路以外的地方,真的有什麼存在,一直靜靜待著,不動聲色地看著來來去去的人們。
我只是沒走過去罷了。而張丞佑,他可能走過。
但我並沒有他也拜陰廟的證據。從來沒看過他拿出過什麼像紙人的東西。他不像小虹,小虹會發貼文來告訴大家。珊珊也一樣,那張紙人竟然就這樣從她包包裡掉出來,跟著她上班,甚至連出事也在身邊。
在上班的途中,我腦子轉啊轉地停不下來。關於紙人、張丞佑的死,還有珊珊昏倒的那一幕,全像拼圖一樣散在心裡,可就是拼不起來。
因為不想讓爸媽察覺異樣,我這幾天回家都戴著面具,像演戲一樣把笑容掛在臉上,連自己都快分不清什麼才是真的。
但一走進公司,氣氛立刻變了。
原本總是有人聊天打卡、有人在泡咖啡的早晨,今天卻十分安靜。走廊上的腳步聲都顯得特別刺耳。大家的表情不是疲憊,是沉重,像是全公司都在默哀某件沒說出口的事。
而我一轉進辦公區,第一眼就看到珊珊的位子上,放著一束白色百合。沒有卡片,沒有字條。那一刻,我感覺整個心臟瞬間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
她不是還在醫院嗎?那準備花幹嘛,還是說......?我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那束花上,腦袋像被什麼輕輕一敲,浮現一個念頭卻又不敢往下想。
小芸看到我的時候,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輕手輕腳走了過來。她貼近我耳邊,小聲說了一句:「昨天晚上,珊珊在醫院過世了。」
那聲音像是一顆石子,輕輕丟進我腦袋裡,卻激起整片混亂的漣漪。
「有說是什麼病嗎?」我壓低聲音問。
小芸咬著下唇,臉色也不太好看,「猝死啦,但醫生說那種猝死前,其實身體都會有徵兆的,只是沒人注意到。」
她語速放慢,像是在拼湊這些讓人不安的資訊,「胸悶、疲勞、頭暈、甚至腹痛,那些都是警訊啊。但妳有看過珊珊在公司吃過藥嗎?我是沒有。她可能都忍到下班才吃,而且年頭的身體檢查後,身體不舒服也沒去看醫生,反而去藥局買藥自己吃吧。就算身體有狀況,也已經過了能治的時候,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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