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上班我都無精打采,那只裂開的手錶像個詛咒,卡在我心口,每次想看時間時,都會瞬間想起那晚背後那股熱氣,還有那個讓我一覺躺地板的詭異夜晚。
原本我想著,下午就去茶水間泡杯咖啡提神,我特地存了兩盒衣索比亞單品在抽屜,想說今天需要一點酸香果調才能撐完。
拿著馬克杯走進茶水間,開始拆那一包咖啡包。耳邊只剩下塑膠封膜撕裂的聲音,以及熱水機冒出的嗡嗡聲。
但就在這時候,辦公室那頭,突然傳來一聲「砰」的巨響。彷彿是椅子重摔,還是什麼東西墜落,然後緊接著,就是幾聲尖銳的尖叫,那種帶著恐慌、甚至略顯歇斯底里的女聲,瞬間穿透整個空間。
我手裡的包裝袋掉進水槽,整個人愣在原地。連咖啡都沒來得及喝,就放下馬克杯,順著那聲巨響的方向快步走去。一群人擠在某個座位旁,像突然湧現的集體焦慮,我聽到人聲漸漸變得混亂。
「欸欸欸!她怎麼了?」
「快叫救護車!」
「妳醒一下,還聽得到嗎?」
「不要閉上眼,撐住意識!」
我費力擠過去角落,才看到倒下的人影。那人,是人資部的珊珊。她倒在地上,身體歪靠著椅腳,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白紙,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她的眼睛緊閉,額頭像是撞到桌角,滲出一道紅紅的細線。
「珊珊,妳醒一下好不好......拜託妳啦......」一個女同事快哭出聲。
我站在原地,腳像是釘死一樣動不了,腦中空白,只聽得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混著同事驚慌失措的喊叫。
直到救護人員抬著擔架上來,整個辦公室亂成一團,有人趕著開門、有人則急忙拿起珊珊的背包,說要陪她一起去醫院。
「欸,等一下,她的東西掉了!」一個聲音忽然喊。然後,是阿芸彎下腰,撿起一樣掉在地上的東西。
她手才剛碰到那玩意,就猛然彈開,像被什麼燙到一樣。
「啊!」她尖叫一聲,臉色當場煞白,手一甩,那東西便摔在地上。
我被那聲驚呼震得一個激靈,視線慢慢對焦,才看清掉落在地上的那個東西,是一張剪紙,又是一個紙人。紅紙剪成的半身形狀,沒有五官,紙邊不規則地翹著,像被藏在包裡太久,悶出潮氣。
它倒在地板上,紅得刺眼,突兀地貼在那冷白色的地磚上,就像某種禁忌的象徵,靜靜躺著,卻彷彿會呼吸。阿芸像見鬼一樣往後退,嘴裡低聲念著:「那是什麼啦,為什麼有這種東西?」
當下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符紙,也不是廟裡拜拜用的紅紙。那,是我不久前才遇到的東西。
但其他同事也顧不得阿芸的驚嚇,因為比起她,突然倒下的珊珊才更讓人在意。
「她怎麼會突然暈倒啊?」
「有誰知道她有什麼病嗎?」
「不是吧,她平常身體不是很好嗎?」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我注意到,他們說的都沒錯。珊珊是出了名的準時、穩定,平常連遲到都沒有過,也從沒請過病假,更別說有什麼藥物在辦公桌上。
我低頭再看那張紅色紙人,心裡卻泛起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後來直到下班,整個辦公室的氣氛都像被悶鍋罩住一樣沉重。沒人真正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大家邊做事邊竊竊私語,不時望向空掉的珊珊座位。
「她是不是早就不舒服了?」
「不可能啊,她每次健康檢查都說正常。」
「我聽秘書說,老闆已經去醫院了,要過去看她。」
「真的假的?他會去?不是說他最近身體不適也不進公司?」
「誰知道,可能怕出事吧......」
「還不是怕出人命,公司難交代。」
而剛才幫忙撿起紙人,還從茶水間拿個透明夾鏈袋裝好,小心放回珊珊桌上的同事,她原本只是無意識地完成動作,可現在卻像是被什麼觸動一樣,突然開口。
「我之前有加珊珊的臉書,也有加小虹。她們兩個的摯友動態我都有看到,真的感情很好,常常一起拍照打卡、假日出去玩。」她語氣忽然變得遲疑,像是在咀嚼什麼不想說出口的事實。
「而且......」她看了眼那袋紙人,眼神閃過一絲不安,「那個紙人,小虹之前也有貼過,她還在限時動態發過什麼『跟師傅拿的』,說是保平安、保姻緣的。」
「你們說,會不會珊珊後來也跟著在拜陰廟?然後現在拜到出事?」
沒人接話。空氣像是卡住了,我忍不住也回頭看一眼,那張被封進透明袋裡的紅色紙人。
就那麼薄薄一張,卻有種讓人眼皮發緊的存在感。
一般正常人,其實才不會信這些東西。
鬼神說、陰廟符、紙人、被跟煞,這些在論壇、節目、怪談影片裡才會出現的字眼,總是離我們很遠。魔神仔、紅衣小女孩、林投姐、人面魚,聽起來像是民間腦補、網紅創作出來搏觀眾眼球的素材,哪裡有人真的信這些?
特別是在辦公室這種地方,冷氣強得讓人感冒、監視器密密麻麻,門禁打卡都規律到讓人快瘋掉的現實裡,哪還容得下什麼靈異?
要不是我自己也親身遇到,我今天大概也會用半信半疑的態度笑笑帶過,覺得那不過是心理壓力大才產生的幻覺。可那些事,不是幻覺。不是那種可以自我說服、睡一覺就沒事的東西。
那張跟我回家的紙人,原本我只是撿到的剪影,卻莫名出現在我家裡;還有那只陪伴我多年的手錶,在寂靜的夜裡毫無預兆地碎裂;還有背後,那股貼膚的熱氣,和那個我明明看見、卻寧願不記得的恐怖人形。
它們全都真實得像一道一道烙印,刻在我腦海裡、皮膚上、心臟裡。
回家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神經就像被拉到極限的細線,隨時都會斷掉。有什麼東西在靠近,像一根隱形的線慢慢纏上我的腳踝,拖著我往哪裡走。可我不想知道是什麼,也不想承認。
我一邊走一邊對自己洗腦:「應該只是巧合,事情過去就沒事了。」
結果才剛一打開家門,那股熟悉又讓人頭皮發麻的檀香味撲鼻而來,不知為什麼,每次聞到都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只見老吳就這樣大喇喇地蹲在客廳地板上,一手拿著香,一手拿著毛筆不知道在地上畫什麼圈,嘴裡還唸唸有詞。
他頭一抬,笑得跟借宿成功的小偷一樣開心:「哎呀,莊小姐回來啦,我正在幫妳家『收味道』,這味很不妙喔,妳身上黏的那個不太想走。」
包包都還沒上樓放下,我看著他,只覺得整個人像撞進一齣爛到不行的靈異實境秀。
「你怎麼又來了?」
老吳笑得跟中樂透一樣燦爛,完全沒在意我臉上的無奈:「妳別這樣,這次真的有事。很大條的那種。」
我皺起眉,「什麼事?」
他一邊站起來,一邊拍了拍屁股上的小灰塵,神神秘秘地說:「那個從妳家帶回去,我封印起來的紙人,不見了。」
「不見?」我腦子當場停頓思考幾秒。
「對啊,我回家要拿香的時候,發現封印的櫃子空了!鎖沒壞,門沒破,就是東西不見。我還以為我睡夢中被盜墓賊入侵哩。」
聽到這話我也沒太驚訝,說真的,我從頭到尾都不覺得這傢伙真有本事驅魔收鬼。他講得天花亂墜,實際上就像是路邊擺攤的自稱「祖傳三代」的假藥販。
「所以你說的那張紙人,是它自己不見,還是你不小心搞丟?」也不知道我爸哪根筋不對,才會覺得把這種半吊子神棍請來家裡是件可以「放心」的事。
「唉唷,妳怎麼這樣說,這種東西啊,本來就不會乖乖讓妳關著。它會跑的啦,至於跑去哪?我也不知道,搞不好跑回來找妳也說不定嘿!」
我差點直接把包包往他身上砸過去。我爸那副「這個師傅很靈哦」的語氣現在回想起來,只讓我想對著他的額頭貼一張「大笨蛋專用符」。這世界不缺神棍,缺的是願意承認自己被騙的家人。
我才剛想準備上樓,腳步都還沒踏上第一階,就聽見他在背後用那種陰陽怪氣的聲音說了一句:「最近最好別再上山了,死人這種東西,牽扯一次就夠了,再牽第二次,可是會黏著妳一輩子喔。」
我背脊一瞬間冷到像被人潑了一桶冰水,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喔」了一聲。
他那話聽起來就像電視台鬼月特輯在唬觀眾,但我心裡知道,他講的是誰、講的是什麼。他沒說名字,卻句句指向那個我一直沒放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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