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如倒帶返去嗰位細佬身上吧。
佢就係豪仔,公認嘅「乖仔」。因為屋企窮,因此佢早熟得令人心痛。 佢阿爸好惡但又好錫佢,只係用錯咗方法。阿爸成日掛喺嘴邊嘅一句說話係:「豪仔,做人要守規矩,唔好畀人睇死我哋窮。」
而豪仔腳上嗰對皮鞋係親戚畀嘅二手嘢。著咗半年鞋頭爆晒口,鞋底甩咗一半。阿爸無錢買新鞋,又唔想豪仔著住爛鞋返學畀人笑。於是阿爸喺地盤攞咗卷用剩嘅粗麻繩,同埋一支好大嘅針。
嗰晚阿爸一邊飲住平價孖蒸,一邊幫豪仔補鞋。「阿爸…… 麻繩好粗呀,著落好銀腳……」豪仔細細聲講。 「粗先夠力!幼線行兩步就斷啦!」阿爸噴住酒氣,「阿爸幫你縫實啲縫到佢打風都打唔甩,咁你就唔會失禮人。」
阿爸真係縫得好實。佢用死力將鞋底同鞋面硬生生拉埋一齊,每一針都充滿咗生活嘅怨氣。 縫完之後對鞋變得好畸形,鞋頭凹凸不平。豪仔著落去腳趾被麻繩結頂住,每行一步都痛,但他唔敢除,因為阿爸話:「著好佢,做個堂堂正正嘅人。」
嗰日放學掛八號風球學校提早放學,阿爸要開工叫豪仔自己搭巴士返屯門屋企。 「記住!上車要即刻搵位坐,一定要扣好安全帶!無論發生咩事,車未停定,絕對唔准解開!知唔知!」阿爸千叮萬囑。
「知道,阿爸。」豪仔點頭。
豪仔上咗架雙層巴士,上層無人。佢揀咗最前排坐低。 佢好聽話第一時間拉過條灰黑色嘅安全帶,但係豪仔太瘦又唔夠高,而且個扣又壞壞地,佢較唔到長短。條帶橫過佢嘅身體,剛好勒喺佢條頸邊緣。
佢覺得條頸好痕好唔舒服想除咗佢,或者坐低啲。 但腦海響起阿爸把聲:「無論發生咩事,車未停定,絕對唔准解開!」 豪仔係個乖仔,佢咬住唇忍住。
巴士行緊屯門公路,雨大到睇唔清路。 突然,前面有架貨櫃車打白鴿轉。 巴士司機本能地急煞扭軚避開。
「嘰——————!砰!」巨大的衝力將豪仔成個人拋離座位。 正常情況下安全帶會鎖住乘客嘅身軀。 但係豪仔太細粒,加上張櫈嘅皮面太滑,佢嘅身體從腰帶下面滑咗出去,但係條安全帶又剛剛死死咁卡住咗佢條頸。豪仔整個人懸空吊咗喺座椅前面,雙腳離地。 條安全帶因為急煞嘅重力鎖死機制,已經變成了一條解唔開嘅鋼索,緊緊勒入佢嘅氣管。
「咳…… 咯……」 豪仔想嗌救命,但喉嚨已經碎咗。 佢雙手想抓條帶,但細路仔根本無力對抗嗰個鎖死嘅機械扣。
佢唯一郁得嘅係對腳。 佢雙腳喺半空亂踢想搵嘢借力。 「砰!砰!砰! 」佢對穿著爛皮鞋嘅腳猛烈咁踢向前面嘅擋風玻璃。如果有足夠嘅摩擦力,或者對鞋夠抓地,佢可能可以蹬住玻璃,將身體撐返上去透啖氣。 但係嗰對鞋係用麻繩縫嘅,鞋底嗰啲粗麻繩結喺光滑嘅玻璃面上根本借唔到力,豪仔嘅腳一次又一次咁滑落嚟。對鞋越滑,佢就越慌;佢越慌,條帶就勒得越緊。
喺生命最後嘅三十秒,豪仔嘅視線開始模糊,佢望住自己對腳。 因為踢得太大力,嗰啲原本縫得好實嘅麻繩開始崩斷。鞋頭再次裂開,露出佢充滿血絲嘅腳趾。
「阿爸…… 對唔住…… 對鞋又爛咗……」 這係豪仔最後嘅念頭。 佢唔係驚死,而係驚整爛對鞋會俾阿爸鬧。
巴士停定咗。司機受咗輕傷衝上嚟睇,佢見到嘅係一個已經斷咗氣嘅細路被安全帶吊喺半空。而擋風玻璃上面留低咗幾十道帶血嘅麻繩刮痕,亂七八糟,觸目驚心。
喪禮上,阿爸喊到崩潰。佢見到豪仔遺體對腳上面嗰對踢到爛晒嘅皮鞋。 阿爸充滿內疚覺得係自己無用買唔起好鞋畀個仔。於是佢嘅悔恨轉化成一種扭曲嘅補償。
入殮前一晚,阿爸再次攞起針線。 「豪仔…… 唔好怕…… 阿爸同你縫返好佢…… 今次縫得再實啲……」 阿爸一邊喊,一邊將嗰對沾滿豪仔掙扎時留下血跡嘅皮鞋重新縫合。 今次佢縫得更密、更深,甚至唔覺意將針刺入咗豪仔冰冷嘅腳皮,將對鞋永遠固定喺豪仔腳上。
豪仔嘅靈魂睇住這一切。 佢接收到嘅訊息係:「阿爸幫我縫好咗鞋,即係佢原諒咗我。」 「我仲係乖仔。」「乖仔就要守規矩。」 「上車…… 就要扣安全帶。」
從此之後屯門公路嘅巴士上就多咗一個永遠長唔大嘅乘客,佢會好嚴格咁執行阿爸嘅教晦,佢會逼你扣好安全帶,因為佢覺得咁樣先係「安全」,咁樣先係「乖」。
如果你唔扣或者想解開,佢就會生氣。 佢會用嗰對永遠唔會再甩、縫滿麻繩嘅皮鞋踢你、踩你,直到你同佢一樣,乖乖地被勒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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