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是不需要睡覺的。我所謂的「醒」其實是被痛醒的。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YlKmt00vp
天還未光車廠已經好嘈,「 轟…… 轟……」 這是引擎發動的聲音。整架巴士都在震動,這種震動由地板傳到我的腳板底。若是普通人會覺得腳麻痺,但我不同,這種震動會令我鞋底那些麻繩跟著一起震,麻繩摩擦著我腳底早已壞死的肉,那種「沙沙」的刺痛感就是我的鬧鐘。
我張開眼,我昨晚是抱著膝頭縮在最後排座椅底下的,這裡最黑,最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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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說過:「返學之前要檢查儀容,唔好失禮人。」 所以我爬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自己。
我低頭望向心口,校服恤衫上那一大躉乾了的血漬依然在那裡。我用口水沾濕手指用力擦,點努力也擦唔走仲反而越擦反而越紅,那陣鐵鏽味越濃。算了吧阿爸說過盡力就得。
然後是重頭戲檢查我的鞋,這是我最緊張的環節,經過昨晚一整夜的倒吊和巡邏,鞋頭的麻繩有些鬆了,我看見左腳鞋頭爆開了一條縫,露出了裡面發黑的腳趾甲。
「唔得…… 唔可以爛……」 我慌了,我由書包拿出那支生銹的粗針。 沒有新麻繩了,唯有將舊的拉緊一點。滋。 我將針刺入腳背的皮肉借力一扯,好痛,但我笑了,因為見到個鞋頭又合起來了。 痛是好事。痛代表「穩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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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開工啦!」 樓梯傳來腳步聲,是清潔嬸嬸上來了。 她拿著地拖大大聲聽著收音機。
我看著她那對大膠靴。好醜,但是好防水,好實用。 她拖地拖得好快。 發!發! 濕漉漉的地拖頭掃過我縮在角落的雙腳。 冰冷的水滲入我的爛皮鞋好污糟,但我不敢動。如果我動了她會以為見鬼,然後會找法師來趕我走,我不想走,這架巴士是我的家。
所以我忍住,任由她在我的鞋面上拖來拖去。 我在心裡默默評分:「嬸嬸,你拖得唔乾淨。椅底仲有張糖紙你無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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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出廠開始載客。早上的乘客通常是學生和返工的大人。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04HF1IqNv
早上我的靈力最弱,我不能現身,也不能幫人「縫鞋」。 所以我只是一個觀察者。
我看著一個小學生揹著好重的書包,睡眼惺忪地坐在我旁邊。 他穿著一對白色的波鞋好白,好新。但他竟然將兩隻腳互相磨擦,將鞋底的灰塵擦在另一隻鞋面上,好折墮,我死死盯著他的鞋好想伸出手指摳爛他的鞋面,但我做不到,我的手穿透了他的腳。
這時候他突然打了個冷震:「嘩,做咩咁凍嘅?」他拉緊了外套,那是因為我就貼著他的腳邊,羨慕地摸著他的新波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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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出來了。 第一縷陽光穿過擋風玻璃射進車廂,那是我的敵人,光線照在我的皮膚上會像硫酸一樣「咋咋」聲燒起來。特別是頸上那道勒痕,一見光就痛到我想尖叫。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tJvN3wG6
我像一隻怕光的曱甴,由車尾極速爬向車頭的陰影位我要計算好角度。 太陽在東邊,我就要躲在西邊的座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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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第二轉班車嘅乘客不多,坐在我前面第三排的是一個紮孖辮的小妹妹。她抱著一隻粉紅色的兔仔公仔,一路都在跟它說話。那隻兔仔好乾淨,毛茸茸的,頸上還繫著一條紅絲帶。 我看得很入神,我書包裡只有針線和麻繩,沒有這麼軟綿綿的玩具。
「婷婷!落車啦!快啲!」 阿媽的催促聲令到小妹妹嚇了一跳,急急忙忙拿著書包就衝落樓梯。
「啪。」那隻粉紅色的兔仔從她的書包邊滑落,跌在座椅上。 它臉朝下,趴在那個冷冰冰的皮座椅上,看著小主人的背影消失。
「唔好…… 唔好走呀……」 我在陰影裡急得想大叫。 我看見那個清潔嬸嬸已經拿著大黑膠袋準備上來收垃圾了,如果被她見到,兔仔就會被扔進那个發臭的黑膠袋裡再也回不到家。
阿爸說過別人的東西不能拿。但我不是「拿」,我是「保管」。 因為我知道被遺留下來的感覺有多可怕。那種看著主人背影越來越遠,周圍越來越黑,心裡想著「是不是我唔乖所以不要我」的恐懼…… 我最清楚。所以我不許清潔嬸嬸當它們是垃圾,它們是我的同伴。
雖然那個位置有陽光,但我顧不了那麼多。「咻! 」我像一隻壁虎,由車尾的暗角衝出去。 陽光照在我的手背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好痛像被火燒,但我忍住,我伸出蒼白的手一把抓住了兔仔的長耳朵用力將它拖進座椅底下的陰影裡。
座椅底下好窄但我習慣了,我抱著那隻兔仔縮成一團。它身上還暖暖的,有那個小妹妹的士多啤梨糖的味道。而我身上只有發霉和鐵鏽味。
我看著兔仔那雙膠做的黑眼睛好像在哭:「噓…… 唔好喊。」 我輕輕掃著它的毛,「你主人唔係專登遺棄你架…… 佢只係趕時間……」
我幫它整理那條紅絲帶,就像我身上的領帶一樣幫它扶正:「要做個整潔嘅公仔…… 咁主人返嚟接你嗰陣先會開心。」
我將下巴抵在兔仔的頭頂喃喃自語: 「你要乖乖地等。我阿爸都叫我乖乖地等。你看,我等了幾十年我都沒有哭。」 其實我想哭但我沒有淚水只有血水,我怕弄髒它所以我不敢流。
巴士又重新在總站開出,在紅綠燈前停下,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明明喺度架!我都話無帶落車!」 是那個小妹妹的聲音,她回來了!她阿媽帶著她追回巴士了!
我心裡一陣激動:「 看!我就說吧!只要乖,主人就會回來的!」
小妹妹衝到剛才的座位: 「無嘅?嗚嗚…… 明明放喺度……」 她以為不見了哭得好淒涼。
我要把它交出去。雖然我好捨不得這個溫暖的擁抱,但我不能自私。它是屬於光明的不屬於這個陰暗的車底。我深吸一口氣,我用盡力氣將兔仔向外一推。
「噗。 」兔仔從座椅底滑了出來,停在走廊中間。「啊!喺度呀!跌咗落地下咋!」 小妹妹破涕為笑,一把抱起兔仔用臉蹭著它。 「好彩無唔見咋…… 嚇死我啦……」她們下車了。帶走了歡笑,帶走了士多啤梨糖的味道。
我又變回一個人,縮回最深的角落看著空蕩蕩的雙手。剛才抱過兔仔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點餘溫,但很快就被我身體的寒氣吞噬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對爛皮鞋,鞋頭的麻繩鬆了,露出黑色的腳趾。沒有人會回來找這對鞋,也沒有人會從座椅底把我拉出來抱著我說:「好彩無唔見咋。」
「真好……」 我羨慕地說了一句。然後我由書包拿出那支生銹的針默默地開始縫補自己那對永遠走不回家的爛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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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等到晏晝啦,呢段時間陽光唔係太曬既時候我就會去行鞋舖。 這裡有一種好特別的味道,是新皮革混合橡膠的味道。這是我生前最渴望但永遠聞不到的味道。我的皮鞋只有發霉味、鐵鏽味,還有那陣酸宿的舊麻繩味。
所以我閒時會躲在舊區的鞋舖。不是那些光猛的大商場,而是那種有紅色矮櫈、地下放著一塊塊傾斜試身鏡的老字號。
今日開學前一日好多人,個個阿爸阿媽都帶住細路嚟買返學鞋。 我縮在店舖最角落那張長櫈的底下,這裡最陰暗最舒服。我看著一雙雙穿著乾淨白襪的腳在我面前行來行去好羨慕。
突然我聽到一陣刺耳的喊聲;「我唔要呀!這對好硬呀!好肉酸呀!」目標出現了,在對面那塊試身鏡前有個肥嘟嘟的小男仔正坐在矮櫈上發脾氣。他阿媽手上拿著一對嶄新的黑皮鞋想幫他穿上。那是很好的鞋皮光肉滑,鞋底好厚,還有足弓墊。如果阿爸當年買這對給我,我一定會開心到抱著睡覺。
但這個肥仔不識貨。他大力踢腳將那對新鞋踢飛。「走開呀!我唔著!這對鞋好鬆呀!行路會甩架!」
「甩?」 這個字觸動了我的神經。我記得我死的那天就是怕鞋甩所以用腳趾死死抓著鞋底。 我記得阿爸幫我縫鞋的時候說過:「縫實佢,打風都打唔甩。」原來你怕甩? 怕甩就好辦啦。豪仔哥哥最叻就是幫人「固定」對鞋。
我看見那個阿媽好無奈轉身去叫店員拿另一對細碼的。 現在只剩下肥仔一個,他還在生氣,雙腳懸空不停地踢。我由長櫈底慢慢爬出來,凡人看不到我,除非…… 他們看鏡子。
肥仔無意中低頭,望向地下那塊傾斜的試身鏡。他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腳旁邊多了一雙腳,一雙穿著爛溶溶、鞋頭爆裂、縫滿粗麻繩的舊皮鞋。再往上看,他在鏡子裡對上了我的眼,我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最有禮貌的笑容。
肥仔嚇到僵住了想叫。我伸出蒼白的手指放在嘴邊:「噓……小朋友…… 你頭先話…… 怕對鞋會甩?」 我的聲音像沙紙磨擦一樣傳入他耳中。 「唔駛驚…… 我阿爸教過我一個方法…… 只要縫實佢,就一世都唔會甩架啦……」
我撿起被他踢飛的那隻新皮鞋溫柔地捉住肥仔的腳,他的腳好暖好多肉,不像我的腳那樣冰冷僵硬。我幫他穿上左腳,他又想踢開,「唔乖。」我皺眉,「唔乖就要罰。」
我從書包裡拿出了那支生銹的粗針,還有一卷帶著黑色血漬的麻繩。我跪在他面前就像一個專業的補鞋匠。
第一針,我將針頭對準新皮鞋厚實的橡膠底。 用力一頂。「 噗。 」針穿過了鞋底好爽快。
第二針,針尖向上穿過了鞋墊,穿過了他那對名牌標誌的白襪。然後抵住了他腳板底粉嫩的皮膚。肥仔瞪大眼眼淚湧出來想縮腳,但我隻手好似鐵鉗一樣捉住他的腳腕。 「忍住…… 阿爸話…… 痛一下就唔痛……」
第三針,「 滋!」 粗針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腳掌,那是連皮帶肉的貫穿。接著是粗糙的麻繩隨著針孔被強行拉扯進去。麻繩表面那些細小的纖維像無數把小刀刮擦著他的骨膜和神經。肥仔痛到無聲吶喊,他的喉嚨被我的怨氣堵住了。我看著鮮血由傷口滲出來染紅了白襪,再滲入新皮鞋的內籠,血混合著新皮革的味道變成了我最熟悉的鐵鏽味。
「雪…… 雪……」 我熟練地運針由鞋底穿上來,跨過鞋面,再穿下去。 一針、兩針、三針…… 我將新皮鞋的鞋面死死地縫在他的腳背上,麻繩勒進他的肉裡將鞋和腳融為一體。「搞掂。」 我看著自己的傑作。雖然沒有阿爸縫得那麼緊但也足夠了。 我拍拍肥仔的腳:「試下行兩步?保證唔會甩。」
這時候他阿媽回來了:「仔呀這對細碼…… 咦?你著返啦?咁乖?」 阿媽見到肥仔乖乖地坐在那裡穿好了那對原本嫌棄的黑皮鞋。肥仔滿面通紅,全是汗和淚水,但他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動。 因為只要他稍微動一下腳趾,那些穿過肉的麻繩就會拉扯神經痛到入心。
「行兩步俾媽咪睇下?」 肥仔顫抖著站起來。 每一步都是行在針尖上。 但外人看來這對鞋真的非常「貼腳」,非常「穩陣」。
「幾好喎!唔甩喎!」阿媽好滿意即刻去俾錢。我看著他們離開背影。肥仔行路姿勢變得有點像我一樣僵硬拖泥帶水。
再見啦小朋友。 今晚你返到屋企想沖涼睡覺的時候,你就會發現這對新鞋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了,你會哭,你會叫,你阿爸阿媽會試圖用力幫你脫鞋,但他們一用力扯就會連你的腳皮都扯下來。到時你就會明白擁有一對「永遠唔甩」的鞋是多麼幸福的事,就像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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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巴士上面,我如常坐在右邊第一排我的專屬位置。 今日原本好安靜,我正在數著路邊的路燈。 突然後面傳來好嘈的聲音。
「喂!個司機揸得咁慢嘅!頂!」我不用轉頭都知道是一個壞學生。 只有壞學生才會在車廂喧嘩。 透過車窗的倒影我看到他坐在最後排,看見他校章上的名寫志強。
最令我生氣的事發生了。志強將他雙腳高高舉起直接踩在前座的頭枕上。我看到他腳上那對鞋:好大,好厚,紅黑色的,還會反光。聽說是甚麼「限量版籃球鞋」,那是一對好鞋。如果是阿爸買給我我一定會每日擦乾淨,連地上的水氹都不敢踩。但志強不珍惜,他用那對昂貴的鞋底用力磨擦張櫈。 「吱…… 吱…… 」張櫈污糟了。他侮辱了張櫈,也侮辱了他自己對鞋。
我也許是盯著他太久了,旁邊的小跟班發現了我: 「強哥,前面好似有個細路坐喺度…… 佢扣咗安全帶喎。」志強大笑:「痴線,搭巴士都要扣安全帶?小學雞呀?」然後仲特登用力踢咗前面張櫈一下。 我不理他繼續坐得直直的。我心想:「你唔扣安全帶,一陣急煞你就會飛出去,好似我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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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強可能見我不理他覺得無癮變本加厲。佢見到我著住一對好肉酸、縫滿麻繩嘅爛皮鞋走來笑我: 「嘩!你哋睇下!條友著草鞋呀?用麻繩縫嘅?哈哈哈哈!」 然後脫下了他那隻名貴的籃球鞋在手中揮舞,:「喂!細路!我這對 AJ 幾千蚊架!借俾你聞下啦!」他用力一揮,那隻還有體溫和汗臭味的波鞋向我的頭飛過來。
阿爸說:「不可以讓人隨便欺負。」我抬起手,那隻波鞋在距離我鼻尖一寸的半空停住了。空氣變冷了, 我慢慢轉過頭,我的頸骨發出「咯咯」聲地看著志強他張大口,好像見鬼一樣。
「同學……」 我盡量用最溫柔的聲音勸告他: 「車廂內嚴禁喧嘩…… 嚴禁掟雜物……」 「仲有…… 坐車要雙腳著地…… 唔准踩櫈……」
志強還在死撐:「還返隻鞋俾我!」
我看著那隻懸浮在半空的波鞋,又看看他那隻只穿著襪子的光腳板。 原來你不喜歡穿鞋? 原來你喜歡脫鞋? 那我幫你換一對吧。換一對永遠脫不下來、永遠提醒你要腳踏實地的鞋。
我手指一勾,志強那隻光腳板底下突然出現了一塊黑色的東西。那不是他的 AJ 鞋底,那是我腳上這對爛溶溶、發霉、充滿血腥味的舊皮鞋底。
我由書包拿出我的針線包,不用我親自動手,那些粗糙的黃麻繩像有生命一樣從那個爛鞋底鑽出來。
雪! 第一針。 麻繩帶著生銹的粗針,由下而上,刺穿了志強的腳板底。「哇啊啊啊啊!」他慘叫。 叫什麼?我當年都沒有叫。阿爸幫我縫的時候我咬住毛巾忍著的。
雪!雪!雪! 麻繩好快穿過他的腳趾縫拉緊,穿過他的腳背皮拉緊。再穿過腳跟的肉死死拉緊。
我看著鮮血由他的名牌襪滲出來,那個爛鞋底已經和他的肉長在一起了。我滿意地點點頭: 「阿爸話…… 對鞋縫實啲…… 就唔會甩…… 咁就唔會失禮人……做學生…… 儀容要整潔……」
志強痛到滾在地上想用手去拆那些線。不可以,巴士行駛中不可以離開座位。我望了一眼他座位上的安全帶,那條灰色的帶子聽到了我的召喚像一條蟒蛇猛然彈出,捲住志強的頸用力一扯。志強整個人被勒住硬生生由地上扯回座位上,後腦撞在椅背上。
「坐好。」 我看著他眼珠翻白,雙腳亂踢。 每踢一下,那些縫在他腳底的麻繩就勒得更深。 這就是「痛」的記憶,你要記住這種痛下次你就不敢亂伸腳了。
差不多了。我不想弄死他,我只是風紀不是殺手,我收回了法力。志強猛然驚醒全身大汗。他的跟班在叫他,他以為發了一場惡夢。他看看自己的腳,那隻名貴的 AJ 波鞋還穿在腳上,他鬆了一口氣。 但我知道他很快就會發現不對勁。
當他想站起來下車的時候,他會發現腳底好痛,好像有千支針在刺他。當他回家脫下襪子的時候,他會看到腳板底上有一排排整齊的、黑色的針孔。那些針孔排列的形狀正正是一對舊式皮鞋的鞋印。
看著他一瘸一拐、驚恐地落車的背影,我撿起地上的書包,今日的巡邏結束了。
志強哥哥,以後記住要穿好對鞋。因為我隨時都在看著你。如果你的鞋再亂飛,下次我就不是用「幻覺」來縫,而是用真的針線來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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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都已經變暗了,車上來了一個很奇怪的小男仔。 他大概五、六歲,樣子呆呆的,不說話,也不玩手機。 他一上車就選了我後面那個位置坐下。
他拿出一本畫簿,還有一盒蠟筆。他畫畫好專心。 我在後面的椅背縫隙偷看,他畫得好醜,線條歪歪斜斜的。
突然巴士轉彎,「 隆隆…… 」他放在大腿上的一支藍色蠟筆滾了下來,一直滾,滾到了我的座位底下,停在我隻爛皮鞋旁邊。
那個小男仔趴在地上找。他伸出小手在座位底下摸索,我看著那隻暖暖的小手離我的冰冷腳踝只有幾厘米。我不忍心看他找不到,我輕輕伸出手指彈了一下那支蠟筆。 嗒,蠟筆滾回他的指尖。
小男仔愣了一下。他抓起蠟筆沒有馬上坐起來,他依然趴在地上,透過椅底的陰影,那雙圓圓的大眼睛直直地望向我躲藏的角落。
我看不到他眼中有恐懼,他好像…… 看到我了? 不,大人說細路仔眼睛好乾淨,但他沒有尖叫也沒有哭。他只是對著黑暗中的我咧嘴笑了一下,然後小聲說了一句: 「唔該哥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幾十年了,除了阿爸,他是第一個叫我「哥哥」,而不是叫我「鬼」的人。
接下來的車程他畫得更起勁了,我不時聽到蠟筆用力摩擦畫紙的「沙沙」聲。
到了屯門市中心,「文仔,落車啦!」他媽媽在叫他。小男仔收好蠟筆,合上畫簿。但他沒有馬上走。
他撕下了畫簿的最後一頁。趁媽媽不注意,他將那張畫紙,摺成一個四方格,塞進了我座位下裡。 然後他轉過頭對著空氣揮了揮手,口型說著: 「俾——你——嘅。」
他們下車了,我等到周圍無人,顫抖著手拿出那張畫紙,紙還暖暖的。我小心翼翼地打開,畫紙上用藍色蠟筆畫了一架歪歪斜斜的雙層巴士。在巴士的上層窗口畫了一個火柴人。那個火柴人有大大的眼睛還笑得很開心。最重要的是小男仔用黑色的蠟筆,在火柴人的腳上畫了兩團好大、好黑的圓圈,還用金色的蠟筆在圓圈上面塗滿了顏色。
那不是爛鞋,那是他送給我的一對會發光的金色皮鞋。
在畫的角落寫著幾個像蚯蚓一樣的字:「巴 士 哥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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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寂寞的時間。乘客都下車了,只剩下司機叔叔。 司機叔叔看不到我,但他會感覺到。 他有時會自言自語:「豪仔,今晚乖唔乖呀?唔好搞事喎。」 我不會回答,但我會敲一下玻璃窗。 哆。 代表我很乖。
這時候我會做一些我很想做、但平時不敢做的事,練習行路。
我在長長的車廂走廊裡來回踱步。我想試著像一個正常的細路仔那樣輕快地跑。我想像自己穿著那對發光的金皮鞋。
一步、兩步、跳! 但我做不到。現實是殘酷的,啪嗒…… 滋…… 我的腳步聲依然沉重、拖泥帶水。 每抬起一次腳,鞋底那條連著肉的麻繩就會扯痛我跑不起來。我永遠只能這樣一瘸一拐地,拖著這對爛鞋走下去。
練了一會兒,我覺得腳好痛,心也好痛。我不練了。 我坐回我的專屬座位,看著窗外飛逝的路燈。 一盞、兩盞、三盞……
巴士駛入車廠,熄匙,關燈。 世界安靜了。 只有引擎餘下的熱力發出「提提塔塔」的冷卻聲。
我要睡覺了,但在睡覺之前我必須完成我每日最重要的儀式。
我爬到上層最後排的座椅底下。這裡最黑,最窄,最像棺材。我沒有像平時那樣,自卑地修補我腳上的爛鞋。 我只是抱著那張畫紙,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原來在那個小朋友眼裡我不是恐怖的縫鞋鬼。 我是守護這架巴士的哥哥。他還幫我「畫」好了一對新鞋。
「多謝……」 我對著畫紙流下了一滴不是血,而是透明的眼淚。
我將這張畫紙摺好,放入我書包最裡面的夾層。 這是我唯一的寶物。 每當我覺得條頸好痛,或者覺得自己好污糟、好討厭的時候。 我就會摸一摸書包。 知道裡面有一對「金皮鞋」等著我,我就覺得做鬼其實也沒那麼慘。
做完這一切我已經筋疲力盡。我將身體蜷縮成一團。 像一隻貓,也像一個還在媽媽肚子裡的嬰兒。 我將下巴抵在剛剛縫好的爛皮鞋上,聞著那股鐵鏽味。
閉上眼之前,我會對著空蕩蕩的車廂說最後一句話:「阿爸,我今日都好乖。」 「我無整爛嘢,我無解安全帶。」 「你聽日…… 會唔會嚟接我?」
沒有人回答。只有車廠裡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金屬撞擊聲。 我在這片無盡的黑暗和等待中慢慢失去了意識。
今日又做了一件好事。 我是個乖孩子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FvhpIQXj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