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傑，等你有空，帶三個孩子回江家一趟吧。總要讓祖宗知道妳有後了，這是大事。」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心口一緊，差點連茶杯都握不穩，結果繞來繞去又回到這一步，祠堂、祖宗、列祖列宗的牌位，儘管知道長輩可能殺過的人比我還更多，但我覺得不能同言而喻。
我勉強撐起一個笑容，把話輕輕推開：
「媽……我知道。但現在還有些事要先解決，等處理完，我會回去的。」
母親似乎想再說什麼，卻見我眼神閃躲，只是歎了口氣，伸手替我理了理額前的碎髮，沒再勉強。
等她走後，我靠在沙發上，腦子卻靜不下來。
最近一切實在太混亂。亞曼達、那些詭異的劇本、母親突然的出現，甚至三個女孩在我生命裡留下的痕跡……我感覺自己像被推著走，沒有一刻能停下。
腦海裡忽然閃過幾天前我在網路上看到的一篇文章。
標題清清楚楚地寫著：
【求助，我突然變成女生了】
那篇文章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內文打得很亂，卻能感受到發文者的慌張：
上頭表示自己原本是個普普通通的男生，可在某天醒來時，卻莫名變成了女生。更驚悚的是，那副外貌，居然就是自己平時在跑團時的 TRPG 角色卡上畫的模樣。
他說，除了外貌，腦子裡還多了一個奇怪的人格，時不時會冒出聲音跟他對話。更糟糕的是，他甚至開始能聽到各種詭異的「骰子滾動聲」、冷冰冰的「旁白聲」，像是整個世界有人在操控。
而最可怕的，是他很快被捲進一場接一場的殺戮事件裡。血腥、荒謬，卻又真實到讓人無法否認。
他在最後寫道：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zt7Qj3qL
「我知道自己瘋了的可能性很高，但我很確定不只我一個人會遇到這種事。一定還有更多人跟我一樣。所以如果你正在經歷，請你回應我。」
但底下的回覆不出我意料，清一色的都是冷嘲熱諷：
「兄弟，快醒醒，白日夢做到這裡來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6JTBMOxE
「這年頭女生抽象還挺罕見的，行銷噱頭？」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894K9X5k
「就算你說得是真的，照你描述的死人場面，警察不可能不介入吧？扯淡呢。」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5GUrwXvM
「我倒是想看看你這 TRPG 真人秀在哪播。」
一個認真的回覆都沒有。
可我卻愣在螢幕前，他說的，全都是我最近正在經歷的，除了參與的劇本有差異以外，其他幾乎一致。
我從思緒中抽離，拿出手機再次點開那篇文章，我盯著那篇文章看了很久，最後滑到最底，發文者留下了一個 IG 帳號，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時，我遲疑了，可終究還是點進去，傳了訊息過去。
「我看到了你的貼文，想聊聊。」
送出的瞬間，心裡有種難言的騷動。
坦白說，這種事情，我早就預料到了，就像我為什麼一直拖著，不敢去跟媽真正相認的原因一樣。不是因為我不想，而是因為我清楚知道，這些事實在太過超現實。
那些在留言區冷嘲熱諷的人，說得也不算錯。我自己其實也懷疑過。
——警察為什麼沒有介入？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4TwfJV93
——為什麼社會上一點風聲都沒有？
可我稍微仔細想想，就能明白。
首先，我自己就是警察。雖然才剛進隊一週多，但也是正規受過訓練的。遇上那些詭異的劇本，訓練根本毫無用武之地，束手無策才是常態。哪怕真的知道有「怪物」，難不成要抓回來，關進看守所裡排隊判刑嗎？荒謬。
至於為什麼一點風聲都沒有……我心裡更是明白，那不是因為沒人知道，而是因為知道的人，根本不敢說。
劇本之下，人人平等，唯一的規則就是「活下去」，為了活命，不少人寧願犧牲別人，也要保存自己。那麼在這樣的規則下，要是誰暴露了自己的情報，不就等於把弱點雙手奉上？
下一次劇本開始，那個人肯定會最先被盯上。
所以，沉默才是所有人的共識。
想到這裡，我心口發寒。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avscQK2s
我也一樣在沉默。甚至連最親的母親，我都不敢徹底攤牌。
總之，趁現在對方還沒回應，我利用時間滑了一下對方的帳號主頁，一開始還以為會是那種刻意隱藏的匿名帳，結果卻完全不是。
照片一張接一張地翻下去，陽光底下，穿著大學社團 T-shirt 的合照；研究室裡，一堆實驗數據和亂糟糟的電腦螢幕；還有和女朋友一起的自拍，兩個人拿著章魚燒比著剪刀手。
這人——太單純了。
甚至有好幾張照片裡，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出現在實驗報告或會議名牌上。
辜志豪。
花蓮。
研究生。
我不禁有些頭痛，在這種處處都是陷阱的局面裡，他這樣毫不設防地把自己攤在陽光下，簡直就是活靶子，換句話說與他有所接觸的也會有被暴露的風險，但偏偏，這樣的單純，讓人覺得真實，不像是什麼釣魚的假帳。
我忍不住在心裡嘆息，大概就是這樣的人，才會發那種傻乎乎的求助文吧，說不定他到現在還以為，只要把真相丟到網路上，就會有人理解、有人幫忙。
天真。
我回頭看了眼身後的三個女孩。她們正聚在一起玩著手牌遊戲，偶爾還笑鬧著。
訊息很快就回來了。
「真的假的！？你也遇到那種事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18vMcy0FI
我還以為我瘋了，還好、還好不是只有我……」
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那種如釋重負的興奮，傻小子，連確認身份都不設防，就這麼全盤托出，這種人要是遇上心懷不軌的，早就被套話套到脫光了。
我盯著那一行字，思索了好一會兒，如果全說了，萬一他嘴巴不嚴……不光他會被拖下去，我這邊的三個孩子也會一起陷進泥淖。
不行。
我得維持「人設」。
於是我打字回覆：
「是阿，我也遇到了，我看你似乎是學生對吧?
我是一個單親爸爸，帶著三個小孩。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WVWQUAJ9
更糟糕的是那件事……她們也被捲了進來。」
訊息剛送出，對方的回應立刻跳了出來：
「小孩！？天啊，她們還好嗎？
沒有受傷吧？不會……不會也像我這樣突然變樣子吧？」
直白、急切，像個沒長大的大男孩，我下意識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客廳裡的艾依爾絲特，她正和溫爾絲搶一個靠墊，注意到我在看，她歪了歪腦袋，眼裡帶著詢問，我走過去，壓低聲音問她：
「能把你的事，告訴一個和我們一樣的人嗎？就說……你是因為劇本受傷才聽不見。」
艾依爾絲特眨了眨眼，然後點頭。
我這才回到手機前，打下訊息：
「其中一個孩子……因為劇本受了傷，聽力壞掉了。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9lLY07krc
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恢復。」
訊息剛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對方就像是水閘一開似的，整片字刷了下來。
「……天啊，原來真的有人和我一樣！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XDI8KG3n
我那天醒來的時候，居然變成了我TRPG角色卡上的樣子，還是個女生！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JfaeNSGi
我一開始以為是夢，結果不只是真的，我腦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格在說話，骰子聲、旁白聲一直在我耳邊響。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BaW7u45i
我差點沒瘋掉……
後來我被捲進一個奇怪的海島村莊，還差點被殺掉！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cYGeTZ2L
我拿到一把奇怪的短劍，可以割開別人的靈魂！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naTmZmVM
我真的有動手過一次，嚇得腿軟……
我知道這些說出去沒人信，可你也懂的，這一定是真的！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58zjhGFr7
而且我敢肯定我們不是唯一的例子，這種事……一定還有更多人遇到！」
螢幕被文字塞滿，我甚至要不停往上滑才看得完，這傻小子……把底牌、經歷、甚至武器都毫無保留地丟出來，我眉心皺得更深，這不是單純的「單純」，而是天真的過了頭，對這樣的人，如果我想套更多訊息，恐怕只要隨口一問，他就能掏出全部。
我還沒回覆，他又一股腦補上來：
「對了，我女朋友還不知道，我不敢跟她說，她會覺得我瘋了吧？
你說……我該不該告訴她？
還有啊，你們小孩還好嗎？要不要我寄點東西幫忙？我這邊有些奇怪的道具，可能能派上用場！」
我盯著那一大串訊息，手指停在鍵盤上。呼吸慢慢壓下來，腦子卻轉得比誰都快，這小子太單純了，單純到要命。可靠？或許。但更像是一個隨時會把所有人拖下水的活靶子，我不可能把自己的事全攤開，哪怕一點破綻，都可能引火上身。
「小孩狀況還能撐下去，你不用太擔心。道具的事，暫時就先留在你那邊，別隨便拿出來給人看。這種事情……你懂的，太招搖只會害到自己。」
回覆送出去，我靠在椅背，眼角餘光瞥向坐在客廳的艾依爾絲特，她正安靜地陪溫爾絲拼拼圖。想到剛才提及她的聾症，她雖表面平靜，但我看得出那抹無聲的苦澀。這件事不能再隨便暴露更多了。
訊息那頭，很快又刷了幾行：
「你說得對！我女朋友也說我太容易相信人……
那要怎麼辦？我們是不是該組個群？不然各自單打獨鬥，遲早出事！」
我眼神沉下去，他雖然天真，但有一點沒錯——單打獨鬥，遲早會死，雖然有許可音跟洪城妃在，即便遇到需要互相背叛的情況，也有絕對不會背叛的艾爾維絲，溫爾絲與艾依爾絲特作為我的後盾，可這些真的足夠了嗎?
「群不急著建，虛擬的東西隨時會被盯上。要是真的想合作，不如直接出來談。你在花蓮吧？我可以找個機會過去，或是你到台北來。」
發完，我指尖不自覺地輕敲桌面，這一步是試探，要是真能見面，至少能確認這小子不是單純的魚餌，但要是對方拒絕、或背後還有什麼人……那我也能早點斷掉這條線。
我闔上手機，深吸了一口氣，心裡暗暗盤算：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E1capfBb
「辜志豪……希望你真是個盟友，而不是另一場麻煩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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