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傑……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聲音啞在喉嚨裡,話卻怎麼也接不下去。
母親的目光太過銳利了。那不像平日裡溫柔的注視,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審視,像是一位長年身處風浪的掌舵者,能輕易捕捉到他人細微的神色變化。
我居然忘了。
對阿,母親的娘家,是這片地區最有名、也最強盛的幫派堂口。雖然這些年金盆洗手,轉去做砂石買賣,成了名正言順的企業,但那份血與火淬鍊出的直覺不會消失,母親是家族的長女,從小見慣人心險惡,怎麼可能被我這點拙劣的演技蒙混過去?她甚至可能只是隨意試探,就足以察覺我的異樣。
我手指又下意識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卻立刻驚覺這是自己慌亂時的習慣動作,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承傑。」母親的聲音低沉,「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我呼吸急促,腦袋裡瘋狂轉動著應對的方法,卻什麼都說不出口,母親的目光像刀子,逼得我喘不過氣。指尖死死扣著桌緣,卻依舊止不住顫抖。
「我……」聲音一開始幾乎是氣音,我猛地閉了閉眼,喉嚨一滾,終於將壓在心底的東西吐了出來。
「媽,這就是我。」我伸出顫抖的手,指著自己這副完全陌生的面孔,聲音發顫,「我變成這樣了……不是整形,也不是什麼偽裝,是真的……變了。」
母親的瞳孔微縮,但什麼都沒插嘴,只是靜靜看著我,而我呼吸急促,話語像決堤般潰出來。
「我遭遇了很多很詭異的事情,媽,你絕對想不到的……那些東西根本不是人能碰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明天……」
眼淚突然模糊了視線,我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卻止不住聲音顫抖。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o8zDx1Wna
「你一定不會相信的吧?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可我每天都活在這樣的恐懼裡……媽,我真的……好害怕啊……」
聲音最後徹底破碎,像是小時候被夢魘嚇醒那樣,手指死死揪著衣角,整個人都崩潰了,母親怔了半晌,眼神裡閃過痛楚與震動,我甚至看到她喉嚨在上下滾動,卻沒有立刻說話,忽然,母親起身將我抱住,懷抱裡的力量那麼堅定,卻又讓我無力得想哭。
「傻孩子,」她的聲音在耳邊低低響起,「我是你媽啊。我怎麼可能不相信?怎麼可能認不出來你是誰?」
我渾身一震,胸口像是被什麼擊碎。話還沒回過神,她已經伸手去拉我的口罩。
「媽,不要——!」我下意識伸手阻止,可她的動作太快,我只能閉上眼,整顆心吊在嗓子口。
我預想過無數次這一刻,腦中浮現的全是她尖叫、驚恐、甚至昏厥的模樣。呼吸急促得要斷裂,我幾乎不敢睜開眼。
可耳邊並沒有尖叫聲。
我猛地睜開眼,只見母親的臉近在咫尺,她眼裡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有溫柔與心疼。她的手掌覆上了我的臉頰,輕輕撫過那些詭異而駭人的疤痕,就像在撫摸小時候摔倒受傷的我。
「媽……」淚水再也止不住地滾落,我聲音顫抖,幾乎崩潰,「你……你不害怕嗎?」
母親溫柔地笑了,眼角卻濕潤。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Gvudmbs9
「傻孩子,天底下哪個媽媽會害怕自己小孩的模樣呢?」
她的話像是將我壓得透不過氣的鎖鏈,瞬間悉數斬斷。壓抑太久的恐懼與孤獨全都湧了上來,我整個人伏在她懷裡,放聲大哭。
耳邊傳來槍械落地的清脆聲,艾爾維絲最先走過來,蹲在我身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卻沒有觸碰,只是輕聲喚我:
「爸爸……沒事的,我們在這裡。」
緊接著,溫爾絲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將我另一隻手拉到懷裡,語氣裡帶著點委屈:
「你總是要我們不用太逼迫自己,可你自己明明一直在忍啊……」
最後,艾依爾絲特站得有些僵硬,她不像姐妹倆那麼自然,卻還是慢慢靠過來,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動作笨拙卻認真。她的唇形緩緩吐出幾個字,我勉強從模糊的哭泣裡讀出來——「你不是一個人。」
眼淚模糊了視線,我渾身顫抖,卻沒有任何力氣再隱藏。即便經歷再多詭異的劇本,再多死亡與血腥,我都強迫自己鎮定,強迫自己冷靜。可現在,我徹底崩潰,我把臉埋在母親懷裡,像個孩子般失聲痛哭,聲音斷斷續續,根本無法抑制。母親一手護著我,一手環住三個女孩,把我們都圈進懷裡。
那一刻,仿佛世界的混亂、恐懼與絕望都被隔絕在這小小的屋子之外。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哭聲終於漸漸平息。胸口還在起伏,但母親的手一直輕拍著我的後背,像我小時候哭到睡不著時一樣。那熟悉的節奏,讓我終於冷靜下來,母親歎了口氣,帶著一點調侃卻更多的是心疼:
「唉……真是沒想到啊。兒子你人失蹤了大半年,結果再找到的時候,不只模樣變了,還一下子給我帶回來三個……」她頓了頓,眼神裡泛著暖意,嘴角挑起來,「三個大孫女。」
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母親已經轉頭望向三個女孩。那眼神沒有任何排斥,反而帶著一種審視與慈愛交織的味道。
「來,孩子們,告訴奶奶——你們叫什麼名字?」
艾爾維絲最乖巧,立刻挺直了腰,聲音清脆而禮貌:
「我叫艾爾維絲。」
溫爾絲則有些頑皮,她抱著膝蓋坐在我旁邊,眼睛眨巴了一下,帶點狡黠:
「我是溫爾絲,奶奶妳看起來比爸爸還兇呢。」話一出口,我立刻緊張,怕母親誤會,但母親只是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最後是艾依爾絲特。她明顯緊張,唇角顫了顫,試著吐出一個帶著口音的發音:
「艾、依、爾、絲特……」雖然不標準,但她眼神倔強,努力讓自己說得清楚。
母親的眼眶微微泛紅,卻依舊保持著溫柔的笑意,伸手把她也攬到懷裡:
「好名字,很好聽。」
母親的目光落在三個女孩身上,她先是問艾爾維絲:
「妳平常喜歡做什麼呢?」
艾爾維絲挺直腰板,回答得乾脆俐落:
「我喜歡閱讀和練習射擊,因為爸爸說知識和槍法都是保護大家的基礎。」她說到「爸爸」的時候,還刻意看了我一眼,眼神滿是驕傲。
母親笑了,輕輕點頭,轉頭看向溫爾絲。溫爾絲撐著下巴,笑嘻嘻地說:
「我喜歡吃東西,還喜歡搶著和艾依爾絲特一起待在爸爸身邊。」話一說完,她就被艾依爾絲特白了一眼,兩人小聲拌起嘴來。
母親不僅沒責怪,反而笑得更溫柔,最後看向最拘謹的艾依爾絲特。小女孩縮了縮肩膀,聲音小得幾乎要被吞沒:
「……喜歡學語言,也喜歡……幫爸爸做事。」
母親聽完,伸手將她抱過來,安慰般地拍拍她的背:
「妳很乖,很懂事。」
隨後,她的眼神落回我身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凝重與柔情:
「承傑,既然現在都有了三個女兒,總該回家看看了吧?去祠堂拜一拜,把這件事告訴列祖列宗,也算是安一安他們的心。」
我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握緊了拳。嘴唇顫了顫,卻只能壓抑著聲音回道:
「我……不敢回去。媽,妳知道我現在這副樣子……江映、爸,他們若是看見,恐怕第一個念頭不是認出我,而是恐懼。再說了……」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雙手,指節因太過用力而泛白,「這雙手早已被鮮血汙染,無顏再去見祖宗。」
房間陷入一瞬的沉默,母親卻只是輕輕一笑,伸手揉亂了我的頭髮,就像我還是小男孩的時候那樣:
「傻孩子,我們可是家人啊。家人怎麼會恐懼?怎麼會不認你?你是我生的,你也是你爸的孩子,也是和映映一起長大的親哥,你變成什麼樣子,他們都不可能不認你。況且媽媽更清楚,你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會走到這一步。」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半帶調侃:
「再說了,你是不是忘了?你祖父以上那些人是幹什麼的?我們江家本就是從血裡打出一條路的。列祖列宗怕鮮血?他們只會笑你還不夠狠。」
三個女孩安靜地坐在一旁,像是也被母親的話感染。艾爾維絲最先開口,她放下了原本冷冷端著的姿態,難得有點女兒的模樣:
「……奶奶說得對。」
溫爾絲立刻插話,笑得眼睛彎彎的:
「奶奶以後是不是能給我多煮點好吃的?爸爸做飯不差,但是總是那些東西,都吃膩了。」
母親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卻還是寵溺地拍拍她的背:
「好啊,妳想吃什麼,奶奶都會給妳做。」
艾依爾絲特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聲音怯生生的:
「……那我,也可以叫您……奶奶嗎?」她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不安,好像害怕自己會被拒絕。
母親卻伸手把她摟進懷裡,笑得柔和卻堅定:
「當然可以。妳們三個,都是我孫女。」
這一刻,我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畫面。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快地黏上去,彷彿一下子找到了失落已久的歸屬,而母親的懷抱,似乎也不知不覺多了三分溫暖。我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情緒。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孤身一人背著那些詭異與血腥往前走,但現在,看著母親和三個女孩依偎在一起,才真正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安心。
我的嘴唇張了張,想要說什麼,卻只化成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謝謝妳,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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