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座詭異的箱庭後,日子終於安靜了下來。雖說安靜,卻也並非完全無事可做。日常瑣碎依舊存在,只是少了那些夢魘般的人偶與血腥,葵——不,應該說那時還是「葵」——住了下來。起初我還以為她真的不會開口,直到某天在廚房裡,她忽然跟我用生澀的英文回了一句話,把我嚇了一跳。那時我才發現,她一直能靠著讀唇辨認我們在說什麼,只是發音不太準,帶著奇怪的腔調,但仍能讓人明白意思。更讓我意外的是,她懂得不只中文,還能用日語、法語,甚至幾句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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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為什麼一直不說,她只是搖搖頭,眼神有點閃躲,像是不願再把自己和過去那段被稱為「葵」的歲月聯繫起來,而自然的,要拋棄過往,首先就是得先給她起一個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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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聚在一起的時候,話題自然落在「該怎麼替她取一個新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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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可音最先提議:
「那就叫小音吧,簡單又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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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城妃卻立刻反駁:
「太隨便了,你這是在給寵物取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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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一本正經地翻著字典,忽然抬頭:
「要不叫……亞曼達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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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被我一槍眼神掃過去,立刻縮回去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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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七嘴八舌,什麼「雪莉」「艾瑪」「麗莎」的都丟了出來,她卻全都搖頭拒絕,最後,我找出一本早年隨手買的《西洋名字辭典》,攤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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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吧,妳自己挑一個。」我對她說。
她很認真地一頁頁翻著,指尖滑過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名字。過了很久,她停下來,視線定格在其中一個詞條上。
「艾依爾絲特。」 她用不太熟練的發音,慢慢地念了出來,然後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有點怯生又認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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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然後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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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以後妳就是艾依爾絲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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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自從艾依爾絲特住下來後,家裡的氛圍就開始變得……怎麼說呢,比較像是真的有了「家庭」的感覺,她起初什麼都不太敢碰,連拿碗筷都小心翼翼,好像一不留神就會惹我生氣似的。艾爾維絲看不下去,乾脆拉著她一起在廚房忙活。雖說一開始結果慘不忍睹,雞蛋能煎成焦炭,白飯也能熬成稀湯,但兩個人笑得很開心。我在旁邊看著,最後也沒忍心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接手把災難性的料理挽救回來。
溫爾絲就不一樣了,她比較黏人。看到艾依爾絲特受關注,她眼神裡的「不服氣」幾乎都要冒出來。常常突然抱著我的手臂,用軟糯的聲音說:
「爸爸,還是我比較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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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艾依爾絲特就會愣愣地盯著我,眼神裡既有困惑又有點無措。等我笑著伸手揉亂她的白髮,她才慢慢勾起一個小小的笑容。
對外的話,我早就提醒過她們,稱呼要改。以前她們習慣叫「主人」,但這種稱呼要是被外人聽到,我大概不用等詭異襲擊,就得先被社會局拖走。於是我立下規矩:要叫我「爸爸」。
第一次帶她們出門買東西時,溫爾絲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爸爸」,把超商店員都嚇了一跳,用那種「年輕就離婚帶三個小孩」的同情眼神看著我。我只能乾笑著把帳付了,心裡把未來可能需要的「單親父親人設」全都推演了一遍。
艾依爾絲特倒是適應得很快。她會讀唇,看懂外面人說的話,甚至比艾爾維絲和溫爾絲還快能理解別人的意思。只是她開口講的時候,發音還是不太標準。有一次去買菜,她想問老闆「有沒有洋蔥」,結果說出來像「有沒有羊重」。老闆愣了半天,還以為她在講什麼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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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趕緊接過去幫她解釋。事後她紅著臉不說話,卻在回家的路上悶悶地踢著石子。
晚上,她會窩在客廳,用那本「名字辭典」當練習本,抄寫單詞。我看她寫得專注,常常坐在她身邊,假裝在擦槍,有時候,她會抬起頭,用帶點生硬的中文說:
「謝謝……爸爸。」
每當這時,艾爾維絲和溫爾絲的目光就會齊刷刷地射過來,帶著濃濃的「競爭意味」。我只能苦笑著想——這日子,怎麼比和奈亞拉托提普對峙還累人。
例如——早晨。
我還在迷迷糊糊的時候,就會聽到廚房裡的聲響。艾爾維絲堅持要「自己準備早餐」,結果弄得油煙四竄,蛋殼碎片直接混在煎蛋裡。溫爾絲在一旁指手畫腳,還故意把鹽罐子打翻,好像能藉機佔點便宜,說:
「爸爸,你還是吃我做的吧。」
而艾依爾絲特通常坐在餐桌邊,一臉不安地看著快要爆炸的廚房,雙手緊緊抓著桌布。她最後會悄悄起身,把牛奶倒進杯子裡,放到我手邊,好像只要能幫上一點忙就夠了。
結果每次收尾,還是得由我來補救。
有一次我忍不住感嘆:
「比對付那些詭異還累。」
三個女孩卻同時抬頭看我——兩雙帶著「哼,我才最重要」的眼睛,和一雙藏著小心翼翼期待的眼睛。那瞬間,我覺得還是別抱怨比較好。
白天出門的時候,外人眼裡的我們,完全是單親帶孩子,艾爾維絲走在前頭,警惕地盯著周圍;溫爾絲緊緊黏著我胳膊,像是宣示主權;艾依爾絲特走在後面,靜靜觀察大家的嘴型,偶爾小聲念著新學的詞。
有次遇到鄰居的老太太,她笑眯眯地對我說:
「這麼年輕就帶三個女兒,真不容易啊。」
我只能點頭賠笑,心裡卻在想,如果她知道這三個人的戰鬥能力有多高,估計會嚇昏過去吧。
晚上是最安靜的時候,艾爾維絲和溫爾絲會爭著坐在我左右,艾依爾絲特則總是猶豫,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挪到我身邊。
有時候,她會拿著筆記本,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下一句話,遞給我看——
「這樣子……就是家嗎?」
我看著她眼神裡的渴望,我只能伸手,把她也拉過來,讓三個女孩一左一右疊在我身邊,然後笑著說:「嗯,這就是家。」
結果下一秒,兩邊的肩膀同時傳來「不滿」的用力靠壓。
我嘆了口氣。
這種「修羅場」比任何劇本都難應付,但……至少這是屬於我們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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