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46 為此刻而活

海風剌剌吹扯著裙擺和長髮，纖弱身影站在懸崖邊遙望波光粼粼的海洋。帶著鹹味的海風不同於南美山村，不是乾燥燠熱吹落一地落葉而是帶來生意盎然的一抹清涼。

泰爾洛看過這個季節的海嗎？

結束對泰爾洛的監禁放他自由前，他們曾一起在冬季的海岸漫步過，沒有言語，那時天和海都蒼茫一片，如同他冰冷的藍眸⋯⋯

他在世界各地流浪多年，見過的世面比她廣多了，她為自己多餘的關心揚起苦笑。

夕霧。

「夕霧。」

聽到呼喚回過頭，記憶裡數十年從沒改變，帶著微妙違和感的歲川白袍翻飛，緩步越過長草原向她走來。

一如少女時期見到他。

「歲川大人。」夕霧輕輕頷首，毫不意外聽到他無奈嘖聲。

「又跑來這麼危險的地方。」手插口袋，歲川和她並肩站在崖邊，迎風眺望海面。

她並沒有常來這個地方，上次站在這裡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沒想到歲川還記得。

「發生什麼事？」或許是因為她像以前一起站在這裡，讓歲川有了不好的預感。他轉身面對她溫柔詢問。

即使眼前這張臉從未改變，言語裡流露出的關懷一瞬間仍讓她聯想起父親。她的親生父親是個糟糕又短命的男人，事實上，她的家族裡全部都是這種人，唯有歲川是她生命裡最接近正常意義上父親的角色。

如果有一個父親，她是否就可以傾訴此刻心裡的迷惑與悲傷？

這是絕不可能實現的妄想，她也不敢將心裡的掙扎說出口，畢竟他是家族裡的神様大人呀！

夕霧低頭眨動酸澀的雙眼，重新收拾好自己破碎的心情，淡淡開口：「沒什麼，我會一直記得歲川大人的教導。」

聽到她這麼說歲川思考了一下，釋然笑著拍拍她的肩膀，「只是剖腹產，雖然我們這邊很少遇到，但妳應該有一兩次經驗，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夕霧輕垂眼瞼淡淡揚起唇角，貌似同意的點點頭。

「御門家最近安分不少，也許他們真的放下了，能這樣一別兩寬是最好的。」

溫熱的手輕輕拍撫她的腦袋，一如多年多年前，當她還是破碎絕望的少女時，歲川向她說過的話——

如果妳暫時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就先為我而活吧。

最後兜兜轉轉，這個世界除了這裡，依舊沒有人真的需要她。

夕霧沈默做著自己該做的事，除了安達克，似乎沒人發現她有什麼不同。幾次安達克想和她談話，也被用忙碌草草帶過。

她不想談。

滴滴鬧鈴聲讓夕霧睜開毫無睡意的雙眼，輕嘆口氣起身進行凌晨固定巡房。

推開病房房門發現安達克和葉音居然醒著，原本以為是因為一早就要進手術室兩個人太緊張，才想開口安撫一下他們，葉音突然揪著棉被擰緊眉心，這表情太不對，夕霧立刻快步上前詢問：「怎麼了？」

「我⋯⋯肚子好痛喔？這是陣痛嗎？」葉音痛得臉色發白，又驚又怕的問。

「她這樣多久了！」一碰到葉音肚子夕霧就確定這是陣痛沒錯，明明手術日期已經刻意提早，就是怕這種情況，沒想到還是遇上了。

「剛剛才開始，我們才在懷疑就突然變很痛⋯⋯」安達克緊握著葉音的手，難得嚇得手足無措。

夕霧轉身戴手套準備檢查，非常明確水球破掉的啵！一聲，傳進三人耳裡。

「這⋯⋯這是？」

「破水了。」夕霧連忙掀開被子，床單被大片水痕浸濕，一驗發現居然已經開了三指。

「好快！我去叫歲川大人！」

歲川飛奔過來也是一臉吃驚，「初產婦開這麼快？妳很適合生小孩欸！」

但葉音已經痛得滿頭冷汗，沒辦法回應這個不知是調侃還是稱讚的評價，安達克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語：「記得拉梅茲呼吸法嗎？我們一起⋯⋯」

「孩子還是沒有轉下來，準備一下馬上動手術。」夕霧點點頭立刻趕往手術室準備，沒想到開門就看到所有在醫院工作的人從走廊另一頭奔來。

「夕霧！不好了！」跑在前頭的年輕人們慌張呼喊，夕霧注意到的卻是落在後頭，被廚師阿里半攙扶半拖拉著的警衛皮蒂。

她雙眼空茫，不斷看向四周，焦距明顯不在現世，瘦高的阿里吃力拖住皮蒂，即使汗流浹背也不肯放手。

「怎麼回事⋯⋯」

「呀——」皮蒂抱著頭發出慘叫：「快逃！快逃！全部都毀了！我們會被炸死！被房子壓死呀——」

皮蒂的靈視可以預知大約二十分鐘後的將來，而且百分之百完全準確。

「是什麼爆炸了？」夕霧撥開驚慌的同伴，掰過皮蒂肩頭提高了音量。

歲川和安達克也注意到門口的騷動。

皮蒂被靈視到的景象嚇壞了，「我⋯⋯我不知道！全部都毀了，快逃，我們要快逃！」她撲上去緊抓住夕霧的手腕，近乎懇求的哀鳴。

「呀——」又一波陣痛，葉音發出淒厲的慘叫。

安達克的手被葉音狠狠掐住，指尖幾乎泛紫，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痛，思考片刻抬頭詢問歲川：「有武器嗎？我出去看看。」

眾人的目光不是落向安達克，而是看向歲川，看向皮蒂。

「這裡只有幾把M27，子彈數量不知道夠不夠。」歲川回答完，所有視線再次落在皮蒂身上。

她眼神焦距依舊空茫，接著無法掩飾的恐懼讓她渾身顫抖。

「未來沒有改變。」

像是宣判死刑一般，連安達克和歲川的臉色都難看起來。

「全部都撤，你們立刻離開⋯⋯」

「呀——」病床上的葉音發出慘叫，安達克倒抽一口氣，用壓抑顫抖的語氣虛弱開口：「我⋯⋯我看到腳了⋯⋯」

歲川爆出一串髒話。

同時燈光驟然熄滅，整棟樓陷入一片黑暗。

「該死！」

葉音的慘叫，安達克驚慌的呼喊，眾人陷入一片混亂，此時此刻夕霧卻意外冷靜下來。

她看向窗外，沉重的夜色吞噬掉星光與月光，如此深沉的夜⋯

或許，她等的就是此時此刻。

「我去。」夕霧撥開皮蒂緊抓著她的手，邁開步伐衝了出去。

皮蒂突然後弓反張，如同被附身般仰頭尖叫——

「皮蒂！」沒有人見過皮蒂如此反常，大家都嚇退了一步，唯有阿里不管不顧撲上前抱住皮蒂⋯⋯

她突然如斷線風箏般癱倒進阿里的懷裡，拖著阿里一起跌坐在地板上。

冷汗如瀑般打濕皮蒂的臉，她站不起來卻激動不已大喊——

「有⋯⋯有用！夕霧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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