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37 感應

現實很可怕。

但偶爾也有光。

像是為了補償連日豪雨，陽光一早就破出晨霧撒下遍地金光。

吃完早餐稍作收拾，夕霧便急著戴上草帽，跑去巡視菜園災情。

泰爾洛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遠遠看到辛苦挖掘的畦型態還在，沒有被豪雨沖刷崩毀已經倍感欣慰。夕霧在畦溝間走動左顧右盼，突然蹲了下來。

以為她跌倒了，泰爾洛不覺邁開大步奔向前，甚至沒有分神注意四周⋯⋯

當他在夕霧面前停下腳步，才發現她好端端蹲著，專注低著頭。

「在看什麼？」在她身旁蹲下，泰爾洛還是搞不懂是什麼吸引她的注意力。

夕霧手輕撫著初發的幼苗，抬起頭來漾開一朵微笑。

「它們撐過去了。」

不是疏離有禮的微笑，不是虛無到幾乎消散風中的淺笑，而是一個真正的、開心的笑容。

仔細一看，才發現滿園的幼苗都在這場雨中萌發，小小的綠葉簇擁著夕霧，她淡漠的眉眼和嘴角彎成淺淺的弧形，漆黑如黑曜石般的眼眸不再深幽，閃著點點星芒。靈動秀美得令人屏息。

「都發芽了⋯⋯」她話還沒有說完，眼前的男人突然抬手指背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湛藍眼瞳化為讓人沉溺的深幽藍洞，她沒有被控制，卻也無法移動。

他們靠得好近，近到夕霧能在泰爾洛眼裡看到自己睜著迷惑雙眼的倒影。

泰爾洛的手粗糙而溫暖，輕輕擦過臉頰，讓她呼吸亂了步調，卻不是因為害怕。

極盡曖昧近乎永恆的凝結被泰爾洛突然擰緊的眉心打破。他握住夕霧的肩膀，凌厲地轉頭瞪向石砌圍牆。

「嘖，麻煩。」他咋舌輕啐，拋給夕霧一個欲言又止的眼神轉身走回屋內。

夕霧呆在原地望著緊閉的屋門，抬手輕觸自己臉頰，腦中一片混亂搞不懂剛剛發生什麼事。

「早安呀，打擾了！」渾厚有力的老人聲音突然從大門口蹦了出來。

夕霧嚇了一跳，回頭看到一張被陽光曬得黑紅的臉，搭配寬厚結實的勞動體格。一位即使滿頭白髮仍活力十足的老人站在大門外大聲對她打招呼。

夕霧拍掉膝頭上的泥土起身上前，老人看到她明顯迥異的東方面孔驚掉下巴，手足無措地想改說英語，但除了Hello似乎也蹦不出什麼東西。

「早安，你可以跟我說西語。」她溫和地用純正的西班牙語和老人打招呼。

老人愣了愣，咧開純樸笑容對她比手畫腳說了一長串的話。

隱身在窗內，泰爾洛遠遠看著夕霧得體有禮的適時作出驚訝與點頭回應，那是他絕對做不到的事。

老人不知說了什麼，夕霧向他鞠躬致謝。這份禮儀顯然老人並不熟悉，他連連擺手後退笑著離開。

直到老人消失在視線內，夕霧轉身對上他的目光，用帶著點焦慮與惱怒的目光瞪著他。

為了什麼？

不等泰爾洛想透，夕霧已經回到屋內摘下草帽，定定望著他問道：「你一直把感知範圍開得這麼廣？」

原來是這件事。

「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他盯著老人離去的方向，夕霧知道他仍在警戒。

「你身體受得了？」他這樣過多久了？十年？二十年？不斷接收外界的情緒？

在這個糟糕的世界裡，他能保持心智幾乎是個奇蹟了。

「所以我現在住在這裡。」對比夕霧難得的激動，泰爾洛手扶著窗台，遙望空曠的農村景色，嘴角揚起哀愁而嘲諷的弧度。

唯有在偏僻的山村角落離群索居，他才能保有寧靜。

泰爾洛離開窗邊，緩緩走向夕霧，在近得夕霧必須抬頭仰望他的距離才停下。背著光的身影晦暗難辨，幽光粼粼的藍色眼眸卻始終清晰，裡頭有著難辨的情緒，「所以妳可以留在這裡。」

他還是感覺不到她，在喧鬧的世界裡，只有她一片寂靜必須親眼確認，那感覺好正常，讓泰爾洛陌生恐懼卻又期盼渴望。

夕霧輕輕蹙眉，無時無刻都在感應到周遭的情緒，難怪他沒有一日安眠。

皺起的眉心代表不認同，他忍不住又用一貫的諷笑掩飾心底發虛：「安達克不必做到這種程度。」

「幸運的小子。」即使想伸手撫平她的眉心，相形見絀的感覺又浮上心頭，他只能蜷起掌心別開視線問道：「那老頭來幹嘛？」

夕霧輕輕嘆息：「你知道他是村長吧？」

泰爾洛沒有回答，但夕霧知道依他戒備的程度，一定對周遭做過通盤的調查。

「他說他家的酪梨收成了，等會叫他小孫子拿一些過來。」他回頭睨她一眼，夕霧才不緊不慢接著道：「順便提醒一下最近治安不太好，要小心門戶。」

後面這句才是重點。

但幾個小毛賊，對泰爾洛重要嗎？

答案顯而易見。

夕霧用淺淺笑容收下小孩送來的農產品，泰爾洛很清楚她在陽光下多麼聖潔、優雅，如同來自異國的貴族。村長家的孩子顯然有同感，那同樣曬得黑紅的的小臉面對她變得更紅，飛快將手收到背後掩飾手心甲縫的泥土，草草道別便漲紅著臉逃命似沿著道路奔回村莊。

夕霧眨了眨眼，似乎習慣了，好笑地搖頭轉身⋯⋯

泰爾洛立刻挪動腳步離開窗邊，將自已隱身在黑暗之中，蜷起掌心彷彿要將手指上殘留著屬於她柔軟觸感收藏起來。

等夕霧真正走回屋裡，抬頭用那對漆黑沈靜望向陰影中的泰爾洛時，他已經將一切收進心裡絕口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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