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38 殺戮

日子默默推移。

他們依舊一起處理院子裡的農活，可以聊每晚一起看的電影，甚至應答每一個他學習上遇到的難關，唯有那次太過逾矩的碰觸被他們一起掃進塵封的話題裡。

所以⋯⋯為什麼？

俐落將蛋打進熱水裡，再將熱水與蛋慢慢倒進鍋中，按下計時器。夕霧不自覺看向窗外，拎著灑水壺的身影準時出現在廊簷下，點起他每天唯一的一根菸，同時為廊下的夕霧花澆水。

紫花小花在水花裡歡欣顫動，泰爾洛將煙霧吐進晨霧裡。不同於外頭那片菜園，他總是在夕霧戴上草帽開始一天的農活時才悄然出現，這幾盆花是他唯一會主動照顧的。

和她同名的花。

泰爾洛閉眼仰頭吐出一口煙霧，像是吐出一部分鬱結，總是譏諷冷漠的臉柔和了幾分。突然，像是意識到她的視線，他回頭對上窗內的她。

滴滴！滴滴！

計時器在此時歸零發出警示聲響，讓夕霧找到理由挪動視線，避開那對明明應該冰冷卻總是讓她覺得灼熱的碧藍眼眸。

水波蛋一如既往完美，平鋪在手工馬芬上並淋好醬汁，夕霧將兩人份的早餐放在面對面的位置並坐在內側等他。

一根菸的時間不需要多久，泰爾洛再次進屋，有些凌亂的金髮在晨光中閃耀，走進屬於他的位子坐下，默默開始進食。

這個位子可以一眼看盡所有門窗。

從剛住進來開始，夕霧就從地上木紋的日曬痕跡發現屋內家具擺設被更動過。

他每晚睡的長沙發從屋外每個角度看都有掩蔽，而他平常書寫飲食甚至看電視習慣坐的位置，都不背對門窗擁有絕佳視野。即使他號稱退休，仍放不下過去的求生習慣。

他很快吃完自己那份，雖然夕霧的份量比他小很多，但她向來細嚼慢嚥。泰爾洛也沒有不耐，拿起旁邊的書開始翻看——他已經可以試著閱讀，就算必須時常停下來查字典，也和剛開始比有長足進步。

淡淡的笑容剛浮上嘴角⋯⋯

「趴下。」突如其來冷冽的話語讓笑容凝結在唇角，她抬頭一時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什麼。

泰爾洛猛然闔上書，從桌底抽出一把手槍。

「趴下！」他渾身散發的殺意讓刀叉從夕霧手上墜落，砸在瓷盤上發出巨大聲響。引擎聲伴隨著喧鬧快速從道路遠方衝上來，劃過石砌圍牆，轟然撞破木製大門！

夕霧緊摀耳朵撲向地板，泰爾洛雙手持槍擊發，兩顆子彈瞬間擊碎玻璃筆直射進來車的駕駛座與副駕，腦漿與血炸開濺滿前檔。

後座的人發出難以置信的怒吼與尖叫，槍聲在院子裡漫無目的地掃射，泰爾洛俯身衝向門邊，默數著子彈數量，在對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彈匣已空之際衝了出去。

第一聲槍響，後座其中一人才下車便癱倒在地；第二聲槍響，另外一人被擊中手臂，槍枝脫手，慘叫著被巨力攫住衣襟，將他砸向地面！

「呀——」唯一倖存者眼冒金星痛呼之際抬眼，突然被捲入深幽藍海。他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一片蔚藍中似乎有人問了他什麼⋯⋯

思考失去了時間感，彷彿倏忽之間又像是慢動作，記憶像被截斷的膠卷一幀幀迅速閃過，接著一聲遙遠的槍響將他送進永遠的黑暗中。

呯——

槍響之後再無動靜，夕霧逼迫自己踉踉蹌蹌地從地板爬起，走向門外⋯⋯

泰爾洛從車後直起身子，血在他臉上噴濺出一道道裂痕。

空氣中瀰漫著血與煙硝的氣味，夕霧無法克制顫抖竄遍全身。

「為⋯⋯為什麼要殺掉他們？」一切發生太快，她甚至還未從驚嚇中回神，問句就這麼脫口而出。

靜靜抬起深幽無光的眼眸望向她，泰爾洛一句話也沒說，動手將屍體從車上拖下來。

直到此時夕霧才真正面對腦漿迸裂的場景，不由得退了一步。

泰爾洛看到她的舉動依舊沈默，俯身檢查屍體身上的刺青後，眼角一抽，逕自將它們ㄧ具一具塞進後座。夕霧一直站在廊下，雙手揪緊裙擺，臉色如雪般蒼白。

大至清理掉身上可見的血跡，泰爾洛坐上駕駛座發動那些人開來的汽車，冷冷抬頭對她說了一句：「進屋躲好。」便毫不遲疑扭動方向盤揚長而去。

躲好。

相似的語言，相似的場景。

躲好。

和室長廊無盡延伸至遠方，一扇扇拉門緊密閉合，關門的碰碰聲直至她眼前，不存在的紙門在她眼前關閉，夕霧緊閉雙眼摀住耳朵淚水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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