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41 安睡

意識從寧靜的黑暗裡緩緩甦醒，身體感到前所未有輕鬆。滿足舒暢還沒漫過喉頭，身下柔軟舒適的觸感就嚇醒了泰爾洛。

映入眼簾不是大海，不是破舊船艙，不是任何一處漫天烽火的戰場。

陽光從窗廉隙縫間灑落，曳過柔軟床鋪，正好照亮他和夕霧始終輕攏著的雙手。

視線從掌心間小小的溫暖緩緩上移，他看到了夕霧。

蒼白脆弱，眼角還泛著微微的紅。輕淺而小心翼翼的呼吸。

泰爾洛和她面對面側躺著，不自覺屏住氣息，用盡全力壓下灼燒他胸腹的激動，深怕驚擾眼前脆弱的人兒，只敢用視線靜靜描繪眼前景象。

一間安全的房子，一張柔軟的床，一個隨時回頭就在眼前的睡臉。

如果可以有夢想，這就是泰爾洛所求的一切。

夕霧白淨如玉的指頭勾著他的，像牽引住他的靈魂，讓他不再下墜，沉進深不見底的血海。

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晨光緩緩偏移，泰爾洛都沒有再閉上眼。

寂靜中雙眼還沒張開，夕霧就意識到自己醒了。無夢無魘，她已經很久沒有一夜無夢，為什麼？

暖意覆蓋在指尖，她心跳陡然漏跳一拍，一瞬間的驚慌泰爾洛一定感受到了，但從指尖一路熨燙到心頭的溫度一瞬也沒有移動。

夕霧惴惴不安地睜開雙眼，毫不意外對上那片將人溺斃的幽藍。

他們彼此相望沈默了很久、很久，陽光又移動了幾分，夕霧才訥訥開口：「早餐想吃什麼？」

泰爾洛眨眨眼，低頭輕聲笑了出來，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落下輕柔的一吻。

「都可以。」

泰爾洛還是睡在沙發上，只有夕霧做惡夢的時候會默默躺在她床的邊緣，輕勾她手指將她喚醒。

他從沒問過她到底夢到什麼，是什麼讓她這麼害怕？

某些睡意杳然無蹤的時刻，他們會有一搭沒一搭的聊。

「為什麼你要去攻擊安達克？」

這問題一直讓她感到疑惑，如果當初，泰爾洛只是突然出現和安達克相認，那一切皆大歡喜，也不會有之後那些衝突。

側躺在月光下的天使枕著臂彎，聞言緩緩張開那雙彷彿映照著銀河的璀璨藍眸。

沒有那些衝突，他們之間大概也會成為像夕霧和北極星那些人一樣——認識、友善，但又有些疏遠的關係。

泰爾洛思考了很久。

「妳知道被愛是什麼感覺嗎？」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夕霧心頭一顫。

被愛⋯⋯？她在回憶裡翻找，只有遙遠破碎的片段。

泰爾洛也沒有真的要一個答案，甚至沒有注意到夕霧的停頓。在他心裡一直認為夕霧是備受呵護的嬌花，必定是懂的吧？

「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他輕斂視線，月光下扇形陰影稍稍遮掩了眼底破碎的流光。

「我一直和很糟的人在一起生活，全是生存、全部都是利益，不會有人真心對我，所以每次背叛都理所當然，沒有誤傷好人的風險。」每次轉換棲身之所，都伴隨一場殺戮。每個流血的，都死有餘辜。

這個理由夕霧多多少少有猜到，但她懷疑他知道這個選擇初衷是善良的。

「直到我看到葉音的記憶。」

安穩富庶的生活，一個全然擁抱自己——不，不是自己，這個女人擁抱的是和他擁有同樣一張臉的——他的雙生兄弟。

擁有他夢寐以求生活的兄弟。

「有一瞬間我想過取代他，反正小寶貝不會知道我們是兩個人⋯⋯」這樣所有溫暖他都唾手可得。

回應他躁狂的是一片寂靜，像是嘲笑他的謀劃。

「那你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夕霧比想像中平淡。

泰爾洛仰頭輕笑，露出脖子上細碎的燒傷。「妳覺得我們夠像嗎？」

他轉頭面對夕霧，直視她的眼裡融合著憤怒與悲愴。

「像，也不像。」一開始或許會被迷惑，但只要相處過就可以發現他們處世應對實在差太多。

在夕霧眼裡他們的差距應該更加明顯吧？泰爾洛不禁自嘲地笑了。

低低垂眸，夕霧不會了解，當他選擇用最直接暴力的手段解決問題時，光是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定義他們雲與泥的區別。

「就算是我這樣的人也有自尊心。」

夕霧與泰爾洛輕勾的手指顫動了一下，她輕抿唇角蹙起眉心，陷入迷霧般的沈默。他總是讀不懂這個表情，像是疑惑，又似乎是生氣。

「你是哪樣的人？」她反問，但沒有得到回應。

泰爾洛視線停留在他們彼此輕握卻對比強烈的手上，他可以細數自己手上每一道傷疤厚繭的來歷，每一個都伴隨血肉橫飛，髒污破敗的殺戮與求生。圈著夕霧潔淨、柔軟的小手，即使相連的指尖也無法驅散縈繞泰爾洛心頭的不踏實感。

像他這樣的人，就是一個不夠好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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