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40 溫度

夕霧從此不再走出屋外。

她總用憂心忡忡的表情望向庭院，最後黯然垂首將屋內收拾得一塵不染。

泰爾洛修好了大門，沒有半句安慰，卻每日向她詢問接下來該做什麼，照著她從網路上查到的資訊，日復一日一肩擔起照護那些小苗的工作。

兩人之間唯一的改變是——

泰爾洛洗淨一身汗水走出浴室，用肩上掛著的毛巾擦乾頭髮。

夕霧在廚房準備晚餐，她轉身清洗水槽裡的菜葉⋯⋯

炙熱的胸膛熨貼上她的背脊，泰爾洛的手從腰間越過她，折下菜葉放在水流下洗淨。

模糊不清的往事從體溫貼合處竄出，夕霧的呼吸停了一拍，直到屬於泰爾洛那股凌厲的辛香縈繞在鼻尖，她才慢慢放鬆下來。

「不要鬧。」她輕嘆口氣。

泰爾洛沒有錯過她短暫的僵硬，本就幽暗的眼眸更添一份晦澀。

「沒鬧，我想幫忙。」他退了開來，走到水槽邊正經地幫忙準備晚餐，同時偷瞄了神色如常的夕霧幾眼。

沒有憤怒、沒有排斥，連恐懼都如此幽微，但夜裡泰爾洛再度在驚恐的喘息聲裡張開雙眼。

已經好幾天了，每晚她都深陷在惡夢裡。泰爾洛悄悄起身，一如過去幾天無聲打開夕霧的房門。

她緊蹙著眉心，用壓抑隱忍的痛苦表情不斷在夢裡掙扎。

惡夢是很私人的事，泰爾洛也常常做惡夢，那是他最軟弱的時刻，他痛恨被任何人發現，所以即使知道夕霧已經連做了好幾晚惡夢，他也僅僅只是看著。

「不要⋯⋯住手⋯⋯」驚恐的囈語溢出夕霧慘白的唇，即使她是用日文，這麼多天下來泰爾洛也知道她在說什麼，漸漸察覺誘發她恐懼的原因。

愧疚湧上心頭，再也無法忍受她被惡夢反覆折磨，泰爾洛上前輕拍夕霧的肩膀試圖喚醒她，「夕霧⋯⋯」

「不要——」真實的碰觸像烙鐵一樣讓她發出淒厲的慘叫，盲目揮打攻擊碰觸自己的人。

泰爾洛連忙抓住她的雙手喊道：「夕霧！醒醒！」

她不再掙扎，甚至沒有勇氣張開雙眼，任憑自己被壓制在床上閉眼顫抖著。

他認出這份情緒，強迫自己鬆開她手腕，拇指輕輕擦過她的脈動退開悄聲詢問：「是因為我碰觸妳嗎？」

夕霧猛然張開淚眼，伸手勾住他的指尖。

她白著唇顫抖輕泣：「不⋯⋯我只是不習慣⋯⋯我⋯⋯」

小小的暖流從指尖蔓延，她泫然欲泣地仰首看著他。

如何拒絕？怎麼能拒絕？

泰爾洛翻轉掌心，將她小小的、柔若無骨的小手輕輕包覆在自己的掌心。

真的可以嗎？

他單膝跪在床上，傾身無語，默默等著她抽回柔荑。

沒想到掌中竟然傳來她回握的溫度，夕霧依舊停不下顫抖，但也沒有放開回握他的手，她著急地深呼吸，吐氣，深呼吸，吐氣——「等等⋯⋯我馬上就會停下來⋯⋯」

不願泰爾洛誤會，夕霧拼命想壓下恐懼，甩掉彷彿還沾黏在身上的濕黏體溫⋯⋯

泰爾洛沒有回應也沒有放開她的手，側躺在床鋪最邊緣屈肘撐著腦袋閉上眼。

即使少了被俯視的壓迫感，夕霧仍花了許久才恢復平靜。

粗糙佈滿厚繭的手掌依舊輕攏著她的手，在萬籟寂靜中傳遞幽微的安撫，夕霧轉頭看向泰爾洛，他沒有睜開眼，透過朦朧月光秀美得如同安睡的天使。

「是因為我碰觸妳嗎？」泰爾洛依舊閉著眼，恍然間夕霧突然意識到他清楚自己無法控制凌厲的眼神，只能用這種笨拙失禮的方法讓她覺得安全。

「不是因為你。任何體溫都會這樣。」因此，她開口說出除了歲川從沒有人知道的隱患。

「那這個呢？」泰爾洛緩緩睜眼揚起相握的手，夕霧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坦承：「一部分的我很害怕。」

薄薄的迷霧籠罩在黑玉般眼眸上，分不清是反光或是淚光，夕霧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他耳邊低語——

「但另外一部分的我⋯⋯又覺得好溫暖⋯⋯」

她的手指輕輕勾著他的，如此微小的碰觸，卻承載著巨大的勇氣。

泰爾洛再次閉上雙眼淡淡地打斷她：「睡吧，妳再做惡夢我會把妳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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