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42 比較糟的那一個

屋子裡瀰漫著香甜的氣息，夕霧打開烤箱拿出烘烤成漂亮金黃色的蛋糕，突然開口：「你要打電話？」

「什麼？」泰爾洛不明究理地抬起頭。

將蛋糕脫模，夕霧脫下隔熱手套解釋：「你一直對手機發呆，需要我離開一下嗎？」

聽她這麼說泰爾洛才察覺自己一直把玩著手機，畫面停留在小馬丁的號碼上。

「我沒有要打電話！」過於嚴厲的語氣讓夕霧更加好奇撇了泰爾洛一眼。

這太蠢了，天上掉下來的輕鬆錢誰不愛，他根本不該煩惱，但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竟然覺得心裡發虛。

伴隨著夕霧一起出現在在他戶頭的一百萬美金莫名困擾著他。

打給小馬丁也只是被嘲笑而已。

泰爾洛暗掉手機螢幕倒扣在桌面。夕霧沒放在心上，切下一片揉合檸檬香氣，熱騰騰的蛋糕擺到他面前。

「下午茶。」

甚至遞上一杯熱氣氤氳的紅茶。

泰爾洛幾乎要笑出來，但一個再熟悉不過卻又如此陌生的存在，在此刻穿過他拉開的感知範圍。

笑容凝結在半道，他難以置信地緩緩轉動視線。輪胎壓過碎石的響聲駛過石砌圍牆，夕霧也注意到了，這裡是村落道路的最尾端，沒事不會有人過來⋯⋯

恐懼讓她臉色煞白，但怪異的是泰爾洛也用同樣的表情瞪著大門，卻沒有任何攻擊或防禦的反應。

引擎熄火，車門開啟又關上。

當駕駛站起身，頭臉超出木門遮蔽的範圍，同樣耀眼的金髮在陽光下閃爍。安達克推了推鼻梁上的古舊眼鏡，視線直直對上屋內的兩人。

不同於對世界充滿嘲諷的自己，安達克有著和他一模一樣的外貌，卻更謙和柔軟的性格。

夕霧在庭院與安達克低語，臉上浮現輕淺的笑容，泰爾洛知道那個表情叫做「關心」。

或許從更早以前就該發現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個體。

記憶裡的槍聲在耳畔迴盪。

率先展開攻擊的總是泰爾洛。

他一直是比較糟的那一個。

「妳還好嗎？」安達克溫言詢問。

夕霧點點頭，「很好。」

安達克看向屋內陰影裡，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卻面無表情瞪視自己的臉，遲疑了一下又問：「他⋯⋯還好嗎？」

這個問題有兩層含義，夕霧斂下眼睫，篤定地回答：「很好，他很好。」

她同時回答了兩個問題，卻不願透露太多，跳過閒話家常直接了當地開口：「你為什麼來？」

如果可以回去或情勢有變，只要打通電話就好，安達克沒必要千里迢迢跑來。

要不是深知夕霧對歲川忠心耿耿，一時間安達克也無法分辨夕霧冷淡的語調是不耐還是關心，他輕攏長髮沒轍苦笑，想來屋內幾乎要將自己瞪穿的兄弟必定也為此傷透腦筋。

但她在這裡待了很久。

曾經連一面都不願相見的泰爾洛現在卻放任安達克站在他的地盤上。

泰爾洛甚至連氣息都不太一樣了。

敏銳地察覺到什麼，但此刻安達克有更重要的事必須處理，只能先將這件事擱到一旁。

「小音要生了。」算算時間安達克老婆的預產期確實快到了，夕霧點點頭，安達克臉上卻沒有太多欣喜。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葉音是個好女孩，夕霧並不希望她受苦，心頭一凜連忙追問：「怎麼了？」

安達克輕嘆口氣：「胎位不正，怎麼樣都不肯轉下來，歲川說可能要開刀。」剖腹產不是太困難的手術，夕霧才剛安心下來又驚覺不對，抬眼對上安達克苦澀的笑容。

他黯然點頭證實夕霧的猜測，「如果自然產有歲川跟我在問題不大，但手術我就幫不上忙，這也不是幾個月就能臨時學會的事。」

更別提會來找歲川的病人絕大部分都跟產科無關，練習的機會更少。

而安達克顧慮其來有自。

「夕霧，那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多一個人在場都是風險。」泰爾洛和安達克的童年一團混亂，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有辦法活下來，如果初生的嬰兒就擁有像他們一樣的能力⋯⋯

夕霧倒抽一口氣，很快理解情況平靜下來問：「我現在移動安全嗎？」

她如此果斷下決定讓安達克閃過一瞬吃驚，但隨即答道：「風險還是很高，所以歲川讓我直接過來⋯⋯」

安達克凝視著夕霧輕斂顫動的眼睫，充滿歉意地開口：「對不起。」

她輕輕搖頭，「我答應過歲川大人，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

霹咧。

手上的瓷杯裂開一道細紋，變涼的紅茶和著血液一滴一滴墜落到地板上。

泰爾洛心口一片冰冷，低頭看著濺開的水珠，不再努力靠唇語辨識他們的交談內容。

他只知道她要走了。

因為歲川的一句話。

如果沒有歲川大人我又有什麼可以捨的呢？

耳鳴。

巨大的轟鳴聲貫穿他的耳膜和腦門，煩躁點燃他胸腔的怒火。

也是，她為什麼要留下來？他始終是比較糟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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