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北極星之四） - 39 抱抱我吧

直到深夜，泰爾洛才踏著夜色與薄霧回到屋裡，身上沾滿泥土，混合著血與焦味。

他在次臥角落裡找到縮成一團小球的夕霧，烏黑長髮環繞披散在她身旁像是將一切拒絕在外。

為什麼要殺他們？

什麼時候他殺人還需要理由？還來不及嘲諷自己，夕霧揪緊裙襬顫抖的質問又浮現在耳旁。

話滾過喉頭又吞了回去，他握緊雙拳⋯⋯

「伊格家族從沒有放棄找你。」幽幽的話語幾乎消散在空氣中，夕霧緩緩抬起頭，微紅的眼眶讓她看起來如此破碎，破碎到他不敢接話。

從沒有主動提過，她想必是在過去研讀的資料中探出端倪。

夕霧輕輕偏頭，黑緞般的長髮滑向一旁露出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的臉，「那是伊格家族的人？」

與其說是問句，她的語氣篤定的更像是描述她推論出的結果：「你們有過節，修改他們的記憶，一比對等於告訴別人你在這裡，殺掉他們才能永絕後患。」

這是一個結論，而且是完全正確的結論。她不需要解釋，在泰爾洛被歲川俘虜的那段時間，她唯一的工作就是盯著他，研究他過去的行蹤，她只要冷靜下來細想就知道他為什麼選擇這麼做。

但強烈的鬱悶與恐慌還是攫住他的心頭。

「他們怎麼找到我的？」她轉頭迎向他的目光，黑曜石般的眼眸深處隱含濃濃擔憂。

泰爾洛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是村長，那些人到處問有沒有突然出現的東方女人。」

她輕輕抽了口氣，「他們家的人⋯⋯」

「被搶劫了，但人都沒事，我修改了他們的記憶，沒有人記得妳。」

夕霧淒然地笑了笑，一滴淚水滑過她的臉龐，她仰頭深吸口氣，再對上眼泰爾洛就知道她已經接受這件事了。

總是這樣，迅速的配合與同理，將自己的情緒深深掩埋。

明明對他而言是好事，他現在心情很差，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的情緒，但卻開心不起來。

「抱歉。」她突然開口，泰爾洛聞言如同凍結般停下所有動作，過了好一會兒才僵硬地回問：

「為了什麼？」

「無論如何，你的雙手都不需要再染上鮮血。」她不會忘記他反覆強調——他退休了。

泰爾洛深深看了她一眼。

一百萬美金。

她不知道這筆錢的存在，不知道歲川為了她一擲千金，而他⋯⋯

只是個拿錢辦事的傭兵。

夕霧愧疚地低下頭，那完全是不必要的情緒，但他卑鄙的知道這叫感激。

他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他是被傭兵、海盜、恐怖份子養大的，他該死的知道可以怎麼利用這個時機。

血腥與焦臭縈繞在鼻尖，某種黑暗遮蔽了他的神智，看著夕霧沐浴在月光下仰起純淨破碎的臉龐，那片黑暗讓他近乎猙獰地扯開笑容，張開雙臂對著她調笑：「抱歉有什麼用？妳能拿什麼東西補償我？」

夕霧聞言一震，很慢很慢地移動視線審視泰爾洛的臉，彷彿可以看見並且辨識出吞噬他的黑暗，恐懼在她臉上蔓延開。

夕霧似乎沒有發現自己正在顫抖，所有光芒都從眼裡消逝，只剩一片死寂，像是被命運拋棄。

這個神情和過去他見過的很多女人一樣——在戰場、在海上、在每一個動盪兵凶戰危的地方⋯⋯

悲憤到最後無可奈何的空白。

你早就可以救我們。

為什麼？

你和那些禽獸有什麼兩樣——

淒厲哭叫衝破掩蓋心神的黑暗，泰爾洛倒抽一口氣，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他不是⋯⋯

他不想成為那種垃圾！

但他真的⋯⋯

「抱抱我吧，當作是個獎勵。」

泰爾洛原本晦暗的臉上突然綻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同於總是掛在臉上的譏誚、嫉世憤俗，黏稠的惡意消散遠去，泰爾洛不會知道此刻的他雖然在笑，看起來卻如此恐懼，甚至開槍都不曾晃動猶豫的手，現在都幾不可見地顫抖著。

夕霧愣了ㄧ愣，沒有停下顫抖，她可以就這樣停在這裡，假裝自己回到一間間和室裡，她可以安靜接受一切。

明明知道他走過屍山血海，除掉幾個黑道小弟對他根本無足輕重，但眼前的脆弱和恐懼卻如此真實。

夕霧夢遊般起身朝泰爾洛邁開步伐。

一步。

兩步。

隨著她越來越近，前所未有的酸澀揪痛在泰爾洛胸口蔓延。他怎麼敢提出這種虛弱、下作的請求？

和夕霧如同天與地的差距讓泰爾洛頹然垂下張開的手，她卻已經走到身前，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抬起顫抖的雙臂，將他輕輕環住。

泰爾洛為之屏息，鼻尖盡是夕霧靜謐的幽香，揪痛的心突然大力撞擊他的胸口，下一秒他伸手將夕霧拉進懷裡。

一開始只有血與焦味，還有恐懼。他們體型差距是這麼大，霎時間夕霧只覺得無路可逃，抖得更加厲害。

但泰爾洛僅僅是輕攬著她，甚至沒有用力。他無力垂首，熱燙的氣息隔著衣服熨燙在她肩頭⋯⋯

也就如此而已。

夕霧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才確定他真的沒有其他企圖，才真的停下顫抖，而泰爾洛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不曾移動。

屬於泰爾洛凌厲的辛香終於穿透那些沾染上的腥味，淚水不知何時滑落，夕霧只感覺自己臉上縱橫著淚水，這次她抬手攬住他脖子，輕柔的拍撫落在他頭上。

泰爾洛沒有哭，他從來不被允許哭泣，但此刻灼熱確實地浮上他的眼眶。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9nPAfd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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