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山路的轉機
雨後林間的泥土與樹葉,經過幾日烈日曝曬,已逐漸乾燥,腳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清晨的山風帶著濃重的草木清香,也摻雜一些濕霉的土味,令人想起不久前這裡發生的慘烈硝煙。
微弱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高聳參天的樹頂,枝葉搖動間,光影斑駁地映在幾道狹窄小徑上。
千雪、凌浩、白梟與余宏四人,已收好帳篷與棉毯,踏上通往東南方縣道的山路。這段路顯得長而曲折,許多地方雜草叢生,一不留神就會被帶刺的蔓藤刮傷,或踩進半濕的泥坑裡。
幸而,在連日休養之後,眾人雖然傷尚未痊癒,但好歹能緩步前行。尤其千雪與凌浩,一個腿上繃帶纏了厚厚一層,另一個雖然虛弱卻已能慢慢走動。兩人互相攙扶,盡力不掉隊。
白梟走在前方,手持一把小刀,不時揮開橫生的藤蔓或低垂枯枝。他腰腹傷勢雖重,行動看似有些扭曲,但目光仍然警覺冷冽,留意周圍任何風吹草動。
偶爾聽到遠方或許有鳥驚飛,也許是潛藏殘兵的腳步,他都會下意識把手伸向腰間槍套,確保不被突襲。
余宏則在隊伍後方,一邊提防身後是否會出現黑影殘黨或財團餘黨,一邊背著裝有少量食物與水的背包。
這些日子,他明顯變得更瘦,神色也多了幾分滄桑。可心中那股慌亂的情緒,因為凌浩日漸恢復而多少安定下來。
在他看來,只要能離開這座險地,哪怕前途茫然,也總好過日夜提心吊膽地防禦槍彈。
「小心那邊有條坑。」千雪輕聲提醒。她扶著凌浩慢慢跨過一處低窪地,泥濘裡尚殘留些積水。
凌浩此時仍面色蒼白,每走幾十步就得喘息片刻,但至少可以自控步履,不必完全靠別人背負。他低聲答:「好……看來離縣道還有不少路,辛苦你了。」
千雪搖頭,語調裡帶著一絲堅決柔和:「別說這些。我只是希望你別再受傷害就好。等到前方若能遇到村鎮,我們再想辦法給你好好檢查、調養。」
凌浩嘴角微扯出一抹笑意:「嗯……都聽你的。」想起這些日子她無微不至的守護,他心裡浮現溫暖感。雖然身在殘破荒涼的山道,卻感覺有如握住了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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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這樣邊走邊歇,花了足足兩個小時才穿越一大片鬱密林帶,來到坡勢稍緩的山麓區。
這裡的地勢漸漸開闊,有一條年代久遠的砂石小路,偶爾可以看到被雜草壓住的舊路牌。
千雪將埋在草叢中的殘破路標挖出,上頭依稀可見「縣道27」等字,顯示距某個鎮上尚有十多公里路程。
「十多公里……」余宏苦笑著看向凌浩,「以咱們現在的狀態,恐怕要走一整天。」
白梟眯起眼思索:「走一整天也罷,如果沿途沒再遇到敵人,勉強可以做到。總比再留在更深山區安全。」
千雪瞧一瞧凌浩狀態,雖體力有限,但眼神裡並無退卻。她同意道:「我們就慢慢走,一旦看凌浩累了,就停下休息。反正先趕到附近鎮子才能治傷、補給,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前往更遠城市。」
於是,眾人一致點頭,將原先那段小路上的藤條推開,跟著小路方向邁開步伐。一路上,千雪與白梟分別擔任「開路」和「尾隨警戒」,余宏在中段隨時扶著凌浩。
山風徐徐,陽光並不灼熱,讓他們至少不被曬傷。地表經過先前滂沱大雨和連日來的高溫烘曬,形成一種潮濕與乾燥交織的怪異味道。
野花與灌木叢裡偶爾飛起些惶急的小昆蟲,似對這群陌生闖入者保持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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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將近一個多小時後,眾人耗盡體力,決定在路旁小土崖下休息。這裡地勢稍微有樹蔭遮陽。他們擺下簡易墊子,給凌浩找個舒適角度坐好。
「哈……」余宏大口喘氣,擦了把汗。「沒想到自己還能活著走在縣道,總算擺脫那種四面環敵的恐懼了。」
白梟坐在一塊石頭上,瞇眼環顧四周,依舊不敢大意:「別鬆懈,萬一黑影餘黨或者財團人馬也在附近尋路,可就麻煩。等到正式進鎮子才算相對安全。」
千雪摸出水壺,給凌浩喝幾口,同時低聲安撫:「別一下喝太多,我們水快不夠了。等快到鎮子時再補充。」
凌浩點頭受教,咳嗽了兩聲後,故作輕鬆地說:「都怪我這身體拖累你們,要是一個正常健康人,早就衝下山了……」
千雪柔聲斥他:「別這麼說。若不是你咬牙抵抗住那些實驗與痛苦,程式也不會徹底毀掉。讓我們能迎來這一絲安寧。」
凌浩苦澀笑道:「也是……不過,能和你們並肩到現在……我很慶幸。」
這番話聽在余宏與白梟耳裡,皆生出一股感慨萬千之感。要知道,多少同伴與各色人物都在那場修羅場裡殞命,他們能走到這一步,實屬千難萬險後的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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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土崖下稍作休整,他們再度啟程。期間,千雪和白梟繞到小路邊搜查,找到幾片生態較豐富的林地,採集一些野果和可食根莖。雖然食材簡陋,至少能維持基本體能。
行至下午時分,天氣陰沉下來,空氣中帶著隱隱雷聲。眾人擔心下雨,腳步稍微加快。
大約在傍晚時,他們終於看到一片破舊的路標與幾座矮小磚房的殘跡,看來是一個荒廢小聚落或舊村子,位於山麓邊緣。
「這裡好像很久沒人住了……」余宏驚訝地踩進土牆範圍內。幾間房屋屋頂塌落一半,牆面佈滿青苔和裂縫,有的還能勉強走進,看見灰塵與老舊家具雜物,但空無一人。
千雪環顧四周,暗想:既然這裡無人居住,不如暫時躲一晚,省得繼續趕路天黑又無遮蔽。 她向白梟遞去疑問目光,白梟頷首:「可以,就在這兒過夜,明天再繼續走。」
於是四人選了相對還算堅固的一處老房子,進內裡清理出一塊勉強能坐臥的乾燥地面。
千雪用大石堵住破洞窗,加上門板殘框,也做了警戒措施。白梟和余宏各自檢查附近是否有舊井或水源能用,但只找到個長期沒人管的乾涸水井,挖不出水。
「算了,明天到鎮子再買。今天先將就,水不多也只夠喝。」千雪低聲歎道。
當夜,他們在這破屋裡舖上簡易墊子。凌浩靠著牆,被千雪用外套蓋住,減少夜裡涼風侵體。
白梟一邊擦拭傷口,一邊神情嚴肅地留意門外動靜。余宏找來了些枯木碎片,點起一點微弱火苗,不敢太明亮,避免從外看見。火光把幾人面孔照出深深的疲憊,卻也帶來少許安全感。
吃完野果與少量餅乾,大家簡短交談了幾句,便各自找位置半躺休息。千雪依舊坐在凌浩身邊,握住他手,感受那尚未恢復的體溫。
凌浩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孱弱,但多日來的內外創傷令他意識恍惚,不久便沉沉睡去。
夜裡,風聲依舊在這小村廢墟間迴盪,房頂破洞與牆縫飄進冷涼空氣。偶爾傳來遠處一兩聲夜鳥鳴叫,也有些小型野獸踱步找尋食物,但再無人類衝突與槍聲。這對幾乎看慣生死的眾人來說,堪稱珍貴和平。
千雪坐在微暗火光裡,難得地嘆口氣,心想:若以後真能遠離紛擾,我願守著凌浩好好過日子。這世上爭鬥權勢太過殘酷,不想再陷入了……
白梟和余宏也紛紛闔目,輪流淺眠。有人守夜時,就那麼警惕地靠著斷牆,時刻注意外邊動靜。幸好,整夜並無意外,第二日拂曉光線照進破屋裡,火堆已燃盡,四人依然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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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走吧。」清早,白梟一聲低語喚醒其餘三人。簡單收拾行李與殘餘垃圾,他們再度出發。
這一次,凌浩面色雖蒼白,卻能跟著隊伍慢行,不用再靠人攙扶太多。千雪偶爾為他抹汗,他也勉強能擺手笑笑,表示不必過度擔心。
沒走多遠,果然發現越往前,雜草與廢墟少了,也能看到部分人工路面露出,顯示鎮子已不遠。
大約中午時分,遠遠望見一條車道橫過山坳,幾輛老式貨卡車緩慢行駛而過。眾人內心同時一陣振奮:終於要回到「文明世界」了。
盡管不知道這裡是否還受黑影勢力控制,或是否有財團眼線,但至少有店家、有醫藥,對重傷之軀來說很關鍵。
「先小心探探,看有沒有安全旅舍或診所。」千雪提議。白梟也無意反對。於是他們避開大馬路正面,在邊緣小徑靠近,一路警覺,直到看到散落十數棟平房、還有簡易商店和藍色招牌。
從遠處看,不少人影在街上晃動,應該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山邊集鎮。
眾人試著戴上帽子或簡易口罩,盡量掩飾面容。凌浩拉低帽簷,跟著他們輕步踏上鎮口的泥土路,這裡地勢平坦,周遭有農田與少量耕作村民。只是天氣炎熱,他們走得汗流浹背。當下最首要的便是找個僻靜診所先做包紮。
好在,轉過一條狹小巷子,就看見一塊舊式手寫招牌:「林記小診所」,門口沒太多病人,看起來簡陋。千雪眼裡一亮,朝同伴示意:「就這家?」
白梟環顧四周沒發現可疑蹤影,便微點頭:「行,先隱匿身分,別讓醫生詢問太多。我們謊稱在附近工地受傷即可。」
「好。」千雪轉身攙住凌浩,「走,幫你包紮傷口,再打點營養針。」
四人於是膽顫心驚地推開破舊診所鐵門,進入狹小門廳。裡頭擺著兩三張舊椅子,牆邊掛了幾幅過期健康海報。
前台並無櫃員,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穿著白袍坐在診療桌後,見到他們一行人這般狼狽衣裝,頓顯驚愕。
「你們……怎麼了?」那婦人擺出戒備神情,「這裡只是小診所,看你們好像……傷不輕。」
千雪壓低聲回答:「我們山裡做工被機具砸傷……能不能先處理一下?我們付錢。」語氣裡透著哀求。
那婦人皺眉,再細看凌浩與千雪身上明顯外傷,以及白梟、余宏都有血跡暗印,也不再多問。她指指裡頭簡易處置床:「先坐下,我看看傷口。」
就這樣,眾人暫時進入診所。婦人和一名年輕輔助護士合力給千雪與凌浩做初步清洗消毒,換上新的繃帶與藥膏。
凌浩因過度虛弱,被放到一台輸液架邊坐著打點滴。消炎針打入後,他只覺得身體逐漸泛起一絲溫暖。
千雪看他稍舒一口氣,自己肩上傷雖痛,卻也能咬牙耐住。
過程中,那女醫生很想多問點細節,但看他們神色戒備,似也不好追究太多。只是嘆道:「你們應該去大醫院啊,這裡條件簡陋,可治不了內部大出血。」
白梟面無表情地回:「暫時先這樣,等稍好一點再說。」然後拿出幾張鈔票塞給醫生,「我們只治外傷與打針,配些抗生素就好。」
對方雖疑惑,但見他們付現金還滿慷慨,也就沒再多囉嗦,只是叮嚀:「好,包紮我給你們做。若後續再惡化,可必須轉院……反正自己小心。」
就這樣,短短一兩個小時,四人總算解決了最基本的醫療問題,並購買到一些慢性藥片和紗布。
醫生不敢留他們在此過夜,他們也擔心被人發現蹤跡,于是稍作整頓後便起身離開診所。
臨走時,凌浩感激地對那女醫生低聲道了謝謝,女醫生只回以複雜一眼,沒有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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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診所,天色已近黃昏,街上行人並不多,大多是附近農戶。空氣裡有一股飯香與煙塵味。
四人討論後,決定先在鎮上覓一間最不起眼的小旅社,住一夜再走;或許還能補充更多物資與給凌浩養點體力。
幾人七繞八拐,終於在一條偏僻巷弄找到破舊招牌「吉祥小棧」,看起來顧客不多,也不需身份檢查。
老闆是一名禿頂大叔,見到他們傷殘模樣,只稍收些房費。千雪與白梟付了現金,也不透露真名,老闆懶得深問,反正只求有錢。
於是,凌浩得以躺在一張簡陋的單人床上,用乾淨棉被蓋好,感受到久違的床墊柔軟。雖然房間牆壁發霉,燈光昏暗,但比起山裡帳篷好多了。
千雪坐到床邊,替他調整枕頭,看他嘴角含笑:「怎麼?很舒服?」
「是啊……第一次覺得破床這麼舒適。」凌浩低聲苦笑,一陣莫名的輕鬆湧上心頭。
「你先睡,我們夜裡輪流守著,老闆雖不問,但還得防點萬一。」千雪輕拍他手背,「等你體力再恢復,我們就儘快離開這座鎮。」
凌浩緩緩闔眼:「好……辛苦你們。」他耳中聽著白梟與余宏在隔壁小聲說話,談論下一步動向。
空氣裡還飄來鎮子裡做飯的油煙味,以及下水道混雜的陳舊氣息。這就是他曾經熟悉的人類小鎮氛圍,讓他覺得雖然破舊雜亂,卻充滿活人的氣味,而非尸橫遍野的工廠廢墟或危機四伏的叢林。
他感到困倦,不久便沉沉入眠。夢裡,他彷彿又回到小時候在普通城市生活,沒有槍聲追逐,沒有什麼程式或輪迴,只是平凡日常……那夢境是如此遙遠又溫暖。他不自覺地勾起嘴角,釋放了幾分由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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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旅社外颱燈昏黃閃爍,街道上店鋪陸續打烊,唯有一兩家宵夜攤還維持營業。
千雪與白梟、余宏在狹小房裡簡易翻吃外帶的一些湯麵與饅頭,再留些給凌浩。那老闆並不靠近,也沒來催房費,顯然這裡龍蛇混雜習以為常。
「明天再找機會買些換洗衣物和必要藥品。」千雪輕聲說,「之後再尋看有無客運或小包車,可帶我們離鎮。」
白梟點頭:「無論去往何處,先離開這片黑影常活動的地帶。我也要找個安靜城市過普通日子……多年的夥伴死去後,我沒必要再鑽研那些骯髒實驗。」
余宏亦低沉道:「是啊。我跟著你們走。若有需要,我還能打點小工。只要安全就好。」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目光裡感受到累積多時的疲憊和對平靜的渴望。這種想法也反射在凌浩身上:雖然他正沉睡,但大家都知道,他也渴望一個安穩人生。
「就這麼說定。」千雪語速緩慢卻堅定,「等明天把所需買齊,讓凌浩再多休息兩天,就離開。遠離這是非之地。」
眾人默契地無聲點頭。屋外風聲徐徐,旅社狹窄走廊偶有人腳步經過,傳出雜音,但並無可疑跡象。
夜漸深,他們輪流守夜,卻一直平安無事。或許黑影、財團餘黨已全撤得更遠,或許這座小鎮實在太不起眼,不值得繼續搜查。總之,他們暫得珍貴的喘息,滋養傷痛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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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千雪出門到鎮子裡逛,買了幾套廉價衣物和簡單用品,順便打聽到這裡有一條鄉間小車路,每天有包車跑到更大城市。
路線雖繞遠,但比較偏僻,不易遇到攔截。她聽完頗為心動,立刻回旅社與眾人商量。
凌浩坐在床沿,已能自如坐起,看她抱著滿懷戰利品回來,微笑:「你辛苦了。」
千雪把衣物遞給他:「換上吧,你那套衣服都破爛不堪了。然後我們最好明天就坐那包車離開。」
白梟和余宏也同意這計畫。於是他們儘快收拾行李,再買些乾糧,準備隔天早早去乘車。
這一晚,四人早早就歇息,但千雪仍留了十分警覺,不敢完全放鬆。好在通宵也無意外,隔日天蒙蒙亮,他們付清房費,匆匆走到鎮外那個簡易包車站口,果然有一輛破舊中巴停在那。
車上的司機是個黝黑中年漢子,見到他們服裝舊、帶傷頗多,也皺眉,但不拒載,開口索要車資,白梟掏錢給他後,司機沒有再多問。眾人便互相攙扶上車,選了後座偏僻位置,盡量避免與其他乘客交流。
引擎發動後,中巴沿著顛簸山道緩慢開離鎮子,穿越一個又一個轉彎。車廂裡乘客稀少,有老農民背著竹籃,也有一對母子,一路東倒西歪地打盹。
凌浩倚在千雪肩頭,小聲喘息,感受車子搖晃雖令傷處拉扯,但他心裡卻前所未有地安靜:他終於真正離開了那片修羅場,再也不必提心吊膽。有同伴在側,他相信自己能擁抱更寬闊的未來。
千雪握住他手,眼中閃過柔和笑意,然後看向窗外起伏不斷的青山綠樹,彷彿要把過去的血淚葬在那無盡叢林裡。
白梟坐在他們另一側,默默低頭,不知在想什麼。余宏則打起精神觀察路途風景,生怕又冒出危險。但直到中巴開了兩小時,他也未見任何可疑車輛追蹤;想來真是平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中巴終於下了山區,轉入更寬的鄉間公路。道路兩旁可見稻田與牛群,偶爾出現零散村落。
溫暖陽光灑進車窗,凌浩輕輕闔目,讓柔光映在臉上。他心底那苦澀與悲壓慢慢散去,逐漸被一種對未來生活的憧憬所取代。
再無「程式體」之名、無黑影陰影;面具人與昔日陰霾全部被留在身後,包含那無數亡魂的沉痛記憶。他雖舉步維艱,卻終於能以真正的「自我」活下去。
這樣的心情,在車廂裡傳遞給千雪、白梟、余宏。雖然他們尚未談及往後分別,但此刻同坐中巴驶向城市邊緣,已象徵著人生新階段的起點。
無論將來四散或繼續同行,他們都已從那場慘烈風暴中彼此連結,成為並肩求生的搭檔。
中巴沿途偶爾停靠站點,又繼續顛簸向更遠處。樹林、山巒漸漸被甩在後視鏡;路邊的平房與農具店越來越多,表示他們正進入人煙稍密的城鄉交界地。
白梟透過車窗,看著外面世界忙碌人群,內心突然多了些茫然:離開了工廠、失去了長年的研究目標,他該何去何從?但轉頭看到凌浩生命脆弱卻頑強地挺過一切,他也淡淡地感到安慰:或許重新融入某個平靜環境,也未嘗不是一種選擇。
「我們先在下一個市鎮看情況再定。」千雪小聲朝余宏與白梟交代,「凌浩需要長期護理,如果那裡醫療尚可,我想暫時租個房子小住。他好轉後,我們再做打算。」
「都聽你安排。」白梟乾脆回答,「我不會再搞什麼冒險。」
余宏也虛弱笑著:「同意。只要別再打仗,我樂意哪裡都行。」
千雪轉頭看凌浩,正巧他也睜眼看她,兩人對視,彷彿透過眼神交流無盡感激與溫暖。凌浩張口想說「謝謝」,最終只輕輕靠在她肩頭,心底那股熾烈的悸動與感恩,無需多言。
中巴繼續前行。夕陽在車窗外緩緩移動,描繪出紅橙色彩。塵世煙火重新撲面而來,摻雜人們日常的吆喝與車聲。
經歷過血腥與絕望的人,在這平凡的晚霞裡,也許將迎來截然不同的生活篇章。過往一切恐懼與殘酷,只會化作記憶深處的陰影,警示他們珍惜當下,拒絕再被任何勢力操控。
凌浩閉目感受車子顛簸,嘴角微微揚起:就讓往後的路,自己決定吧。程式已經幾近瓦解,我的人生……我自己的步伐……
車廂裡,同伴們彼此沉默,卻心意相通;外頭陽光之下,世界熙來攘往,一如既往地無情,也能充滿生機。
至於黑影殘黨、財團餘黨是否仍蠢蠢欲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要不再做那隨時被激活的「程式體」,凌浩便是自由之人。
輪胎滾滾,灰塵與風在車尾揚起,凝聚成一條曖昧的痕跡。失落的山野似嘆息般遠去,正如那場慘烈殺戮終將被日常塵埃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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