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雙刃火線
翌日清晨,灰濛的曙色瀰漫山區,隱隱籠罩著破舊工廠那片寂靜土地。蟲鳴聲在樹叢裡此起彼落,風拂過雜草,捲起草間露珠,破舊鐵絲網與生鏽圍欄被晨曦拉出長長影子。
在工廠主樓的地下一層,燈光仍然亮著。通往地下室的走廊牆面裝滿管線,機器的微弱嗡鳴聲斷斷續續傳開,顯示裡頭有某些儀器正在運作。
凌浩踉蹌地站在一處金屬台邊,背後是千雪小心攙扶,臉上帶著既期待又緊張的神色。
白梟與兩名助手正在忙碌佈置各種連接線。那是一張金屬檢測台,周圍擺放了許多高能光譜儀、基因調控裝置以及運算終端。
牆角還有一臺較大型的培養倉,外觀像個透明艙體,上頭接滿傳感器。雖然場地破舊,但布線與設備看來都頗為先進。
「把他扶到台上坐下。」白梟半側頭指令助手遞來一條加固束帶,「先進行‘初次基因映射掃描’,看看程式跟他身體整合程度到哪。」
凌浩聽到「束帶」二字,神經瞬間緊繃,嘴裡出現苦澀。「要綁住我?」
白梟語氣平淡:「別緊張,只是防止你在高功率掃描時亂動。可能會伴隨一些短暫疼痛或抽搐,免得你不小心扯壞線路和儀器。」
「我……瞭解。」凌浩知道這是必要措施,並無他法。他深呼吸幾次,任由千雪、助手將束帶繫在他胸腹位置,把他固定在金屬檢測台的背靠座上。肩傷區域則盡量避開壓力,兩手和脖頸都要插上幾條貼附電極線。
「我會看著你。」千雪在旁邊警惕盯著白梟,語帶安撫對凌浩低聲說,「任何異狀,我會阻止。」
凌浩擠出微弱笑意:「謝謝……」其實他想說很多,卻仍努力克制緊張。畢竟這是拆除程式必經的一環。
旁邊的余宏站得稍遠些,臉上滿是擔憂。經過昨夜調整,他對於白梟的動機半信半疑,又深怕實驗中途產生意外,造成凌浩更大傷害。然而這條路他既已選擇,就只能看白梟如何展開。
「開始吧。」白梟冷靜地看了看凌浩的神色,轉頭對助手示意,「1號光譜器加大輸出到70%,先進行表層神經連結的測繪。屏蔽器暫時維持低功率,避免干擾我們掃描……」
助手領令操作電腦,伴隨「嗡」一聲低頻共振,檢測台旁伸出一個C形的金屬框架,上頭散發微微藍紫色光束,彷彿掃描儀器的發射源。
凌浩感覺到一股電流似的酥麻感爬上後頸,頸後貼片也輕微振動。接著全身肌肉開始緊張,仿佛有股能量在體內激盪。
「唔……」他微皺眉,咬住牙忍耐。這與先前在白梟那臨時檢查還有些不同,顯然更深層、更強烈的探測。千雪馬上握住他肩膀,給予支持。
「觀測神經反應……正常,暫無衝突。」助手盯著螢幕數據,快速報告。「基因片段穩定度OK……啊,程式開始波動。」
「好,將功率拉到100%。」白梟神色凌厲,手持一把小型控制器,「讓程式出現局部異動,我們就能追蹤它核心結構。」
助手聽令,將幾條滑桿同時上推至最大。剎那間,C形光束驟亮,形成一片刺目的藍紫色光暈籠罩凌浩上半身。空氣裡甚至出現輕微白霧,像是能量蒸發現象。
凌浩猛然渾身抽搐,頸後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感,似有無數鋼針刺入神經。他猛咬住牙,「嗚……啊……!」即使忍耐,還是發出低聲痛吟。
千雪立刻大喊:「凌浩!撐住!」她想上前撫住他,但看白梟並未叫停,只能緊張地守在一旁。
那痛苦只持續十多秒,接著漸漸緩和;螢幕上跳出大片動態圖表,顯示凌浩體內某些基因鏈產生暫時異常增幅。白梟盯著那些數據,凝聚全部注意力,一邊在掌上控制器輸入指令。
「核心片段顯示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最深處一段紅色曲線,「果然隱藏在第15組DNA閾值附近,跟常規人體基因無法對應。這才是Project Chronos最後版本注入的瑕疵!」
「怎樣?」千雪焦急問,聽不懂專業術語,只想確定凌浩安危。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BKhleliLi
白梟口吻裡帶著壓抑的興奮:「好事,找到它就代表接下來我有辦法逐步封鎖、剔除它。當然,這需要多重編碼重置……對患者會很折騰。不過至少證明凌浩體內不是一次性死局。」
千雪聽出大概意思,隱隱鬆了口氣。余宏在旁原本面容緊張,聽到白梟說「好事」,也終於露出一絲激動。「那……再怎麼樣也有救?」
白梟微微頷首,卻仍面不改色,「只是找到入口而已。你們別指望一兩天就完成。接下來十天半月,我需要一步步對這基因鏈做‘空間重組’,每次都會引發凌浩的神經劇烈痛苦。若中途他體力撐不住,或遇外界騷擾,都可能前功盡棄。」
說話同時,他按下終止鍵,C形光束緩緩暗淡下去。凌浩全身力氣幾乎被抽空,束帶被助手解下後,整個人差點軟倒,肩部又鑽痛。他大口喘息,勉強站穩讓千雪攙住,汗水像雨般滴落。
「辛苦了,你先在旁邊椅子坐著休息。」白梟淡淡說完,遞給凌浩一條毛巾擦汗,又指示助手將資料備份。「我去上面電腦房匯整一下結果,再決定第一階段程式剔除計畫怎麼進行。」
凌浩虛弱應聲,任由千雪攙到隔壁小休息區,有簡單的沙發和飲水機。他整個背都浸濕,一坐下幾乎渾身顫抖,「好痛……」
「你先喝口水,放鬆,後面還有很長的路。」千雪把水杯遞到他唇邊。余宏也一臉同情,幫他倒了點葡萄糖口服液。「人活著真不易……尤其惹上這玩意兒,唉。」
凌浩勉強擠出一絲苦笑,感謝兩人,「多虧……多虧你們,我還……」話未說完,他臉色陣陣發白,劇烈痛感雖退去,但虛弱感深深襲來。他拼命喝了些水才稍微平復。
三人坐在休息區,一時無語。整個地下室只剩機器雜聲和助理搬動金屬箱的聲響。幾盞吊燈搖晃出昏黃光影,映著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不安。
雖說檢測有了結果,但真正的解程式過程還需漫長且高危。凌浩已體會到那種鑽心刺骨的痛苦,往後更激烈的操作,可想而知。
「放心,我會陪你。」千雪握住他手腕,神情堅定卻又流露一絲心疼。她張口欲言,似乎想安慰什麼,最終只化成輕輕的「別怕」,然後替他整理頭髮。
余宏默默看著這一幕,心想自己可能幫不上太多忙,能做的也就看看周邊安全,或替白梟打下手。他不禁暗暗祈禱黑影別那麼快找到這裡,至少給凌浩足夠時間進行程式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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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時分,一抹低沉霧色籠罩山間。工廠外頭寒意更盛,風裡夾雜著潮濕水氣。許多雜草隨風搖晃,發出「沙沙」聲響,如同夜裡的耳語。
在主樓二層某個房間裡,燈光依舊亮著。裡面是白梟與助手的臨時工作室,牆上貼著數十張分析報表,還有從電腦中列印出的基因圖譜,上面紅黃藍各色線條交織,顯示凌浩體內的程式結構與截斷點。
白梟坐在桌前,雙手交叉撐住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飛速閃動的運算結果。
「看起來程式跟他的免疫系統做了多層交互,若強行剝離,必定造成大面積細胞壞死……難度大。」他眉頭深鎖,自語。助手站在一旁,也是一臉凝重。
「那……要不就慢慢磨?」助手詢問,「多次小規模編碼重置,分階段清除?」
「正是。我剛模擬了步驟,但每個階段都會有劇烈疼痛,患者能否撐下去是關鍵;還有,這一來一回,需要十天、十五天,甚至更長。若中途黑影來襲,或患者體能崩盤,計畫就得重來。」白梟伸手抓著頭髮,顯得煩躁。
助手沉默幾秒,「不然,我們動用那臺S-9培養艙,用鎮靜藥劑讓他長期昏迷,減少痛苦同時保持穩定?」
「也可,但鎮靜劑長期使用會傷腦功能,他恐怕醒來後可能出現記憶損失,甚至神經系統後遺症。」白梟口吻平靜,像在談一個理所當然的實驗風險,「若他們能接受,也行。」
「那就要看患者意願。還有千雪那些人會不會答應。」助手低聲說完,見白梟不再回話,只好保持安靜,默默將資料收拾到一個檔案夾。
房門忽然被敲了兩下,傳來凌浩的聲音:「白梟,我能進來嗎?我有話說……」
白梟朝助手點頭,那人走去開門,讓凌浩進來。雖然夜已深,但凌浩因痛楚根本難以入眠,只想更早了解治療安排。千雪也隨他而入,神色依舊帶著警惕。余宏並未跟上,似在樓下巡視或休息。
「你身體怎麼樣?」白梟看他,口氣並無關懷,純粹是觀察。
凌浩僅說:「還好,就是痛得睡不著……我想問,你準備怎麼做,什麼時候開始剔除程序?」
白梟剛要回答,助手先開口:「我們正好在討論需不需要把你放進培養艙裡進行鎮靜式分階段移除。因為過程非常痛苦,且要反覆操作十天以上。如果你想保持清醒狀態,可能會更遭罪。」
凌浩怔了一下,看向千雪,再回視白梟。「鎮靜……會對神經產生什麼影響?」
白梟耸肩:「可能記憶混亂、思維遲鈍,但不一定永久,也可能只是暫時。當然,也有風險產生更嚴重後遺症。你得做個抉擇,要痛苦地熬,或接受長期鎮靜?」
凌浩眉頭深鎖。他不怕痛,但擔心一直痛下去會撐不住,也更擔心鎮靜後萬一失憶。那便是另外一種悲劇。「我……可否先嘗試清醒狀態,若實在撐不住,再使用鎮靜?」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pWN70RV93
白梟略一思索,「也行。到時再看狀況。只要你知道,這條路一旦開始,就最好別中斷,否則容易功虧一簣。」
千雪也插話:「凌浩雖然虛弱,但我看他意志還算堅定。或許先嘗試,不要一下子鎮靜到對腦部衝擊太大……」她看向凌浩,露出鼓勵的表情。
凌浩肯定點頭,「好,那就先試吧。我不想冒太大記憶風險。」
白梟轉身拿出檔案夾,遞給他看,「這是初步計畫。每隔24小時進行一次基因剝離小手術,分至少五到八次。你需要忍受大劑量基因藥劑導致的腦神經痛,還要輔以血液淨化輸液。萬一中途黑影攻來,你得能跟著我們撤離,這極度挑戰你的行動力。」
凌浩看著那些專業詞彙,頭皮發麻,但還是咬牙。「好……再苦也試。」
「那就盡快開始。」白梟收起檔案,「明天上午我再做一輪檢查,看你狀態可否進入首階段。之後每天一次,如果順利,約莫十天左右就能解除核心程式的60%以上。剩餘部分再看情況。」
凌浩與千雪互視,雖然戰慄,還是心底燃起了一絲希望之火。「謝謝……」凌浩開口,語氣真誠,「真的謝謝你肯冒這麼大風險幫我。」
白梟不置可否,神情冷淡:「我也是想阻斷Project Chronos殘留危害。你身上的程式一日不除,就有可能被不法勢力利用。」
千雪默默觀察,他性格雖冷,但動機不算惡劣。她開口:「辛苦你了,我們會盡力配合。」
見事情已談定,白梟做個手勢示意助手繼續調整設備,又叫凌浩回去休息。凌浩身體已是極限,也不多話,轉身離開辦公室區域。
千雪跟在後面,手電筒微光指引兩人沿鐵梯踏上二樓主走廊,準備返回休息室。
夜風仍然滲入通道,帶著淡淡的山林味。凌浩走得搖晃,千雪快一步扶住他肩膀,好不容易回到房門口。他一進門便倒在床上,累得氣喘吁吁。看來先前的掃描加上這番討論,大大消耗了他僅存的體力。
「你先睡,明早再面對。需要我替你換藥嗎?」千雪湊近查看他肩上的繃帶。
「好……謝謝……」凌浩虛弱點頭,讓她解開膠帶檢查,發現傷口沒有加重,但頸後裝置處略有點發紅。千雪用消毒棉輕輕擦拭並噴了藥劑,再替他蓋好毛毯。
「謝謝你……」凌浩再度呢喃,昏沉中閉上眼。「真希望明天能順利……」
千雪沒回答,只是坐到床邊,靜靜守著他,直至凌浩的呼吸漸趨平穩。看著他在夜燈下額角淌下的汗和疲憊的神色,心頭不由湧起柔軟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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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廢棄工廠區外那片山林裡,月光穿透樹梢在地面灑下斑駁亮斑。遠遠的公路早已無車經過,只有蟲鳥隱隱啼鳴,似替這場靜謐夜幕注入些微生機。
就在這靜謐中,某處密林邊緣忽然閃現微弱燈光。兩道修長身影停在樹影後,一人抬手握著望遠鏡,彷彿在觀察遠處工廠方向。
「確定是這裡嗎?」一人冷聲低語。
「差不多。沿路蹤跡斷了,但有線人說看到某輛可疑貨車進入這山區,和白梟那傢伙……呵,我們若探查到確鑿證據,就立刻通知隊長來包圍。」另一人壓低笑聲,帶著殘忍意味。
風拂過草叢,發出沙沙聲。兩人又進一步潛行,似想找更好的位置窺視工廠大樓。月光下,他們衣著與裝備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臉龐,只能從舉止看出極度警覺與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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