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正午，日頭高懸，海風微暖，帳中鍋鼎之氣升騰，飄出飯香，引得人腹中作響。
帳邊早備竹桌，魏彤與王原堯各自佔了一個位子，秦武犽坐在一旁，早已舀起酒碗，大嚼魚乾。
海文吉則倚坐帳中，身著寬袍，手持一本海圖正細細端詳，神情專注，竟沒察覺已經該吃飯了。
他那雙清冷的眼睛隨著圖線轉了又轉，眉間微鎖，似有所思。
忽然聽帳外有腳步奔來，急促而沉重，如馬蹄疾馳！
未及片刻，帳門掀開，一名探子飛步而入，滿臉汗水，氣息微喘，臉色慌張，眉宇之間盡是驚疑不定。
他跪伏帳前，急聲道：「提督大人！小人等從北山歸來，發現一個奇異的地方…」
海文吉聞聲，仍望著手中海圖，並沒抬頭，只淡淡問道：「發現了什麼？慢些說，不必慌張。」
那探子咽了口唾沫，壓下心中驚懼，聲音卻仍微顫，道：「是…是一處開採之地…」
「開採？」海文吉聞言，眉頭一挑，終於抬首，目光一凜，霍然轉身，神情一變：「你的意思是、是礦場？」
探子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道：「應該是…那地方所在，位於北山之麓，草木叢生，藤蔓纏壁。洞口處雜草蔽地，若不是仔細搜查，必定會忽略，然而草後山壁之上，竟有一孔，大約五丈，似是放置許久了。」
海文吉聞言，神色越發凝重。
他直起身軀，袍袖一甩，沉聲問道：「可有入內探查？」
探子低首回道：「小人沒敢深入，洞內幽暗泥濘，空氣濁重，像是曾被掩埋。我等只於洞外翻查片刻，便尋得這東西…」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雙手捧出，恭敬呈上。
海文吉接過細看，只見那物色澤黯淡，形似棍棒，已然斷裂為二，滿佈斑駁的痕跡。
其上段微弓如鐮，兩端分為尖鋒與扁鑿，中段似為鐵造，然而鐵鏽覆面，早已分不清材質；握柄殘破如焦木，手中一掂，竟輕如枯枝，若非仔細端詳，幾乎跟尋常朽木沒什麼差別。
他眉心緊鎖，神色凝重，低聲喃喃道：「這…是鎬？」
探子低首應道：「正是。小人認得這鎬的形制。洞口雖不深，卻像是為歲久泥石淤積，入口已經過半被山土吞沒，然而洞口一邊有無數破銹工具，依舊存在。」
海文吉長吸一口氣，目光如電，望向北山方向，良久不語。
魏彤此時也倚著帳門走來，眼見那鐵鎬殘跡，眉頭微微一皺，沉聲道：「這島居然藏舊礦？看那殘跡，恐怕歷年已久。」
王原堯也站在帳外，目露思忖：「或許…這不是被人荒廢的。這島沒有島名，礁多浪險，尋常漁人難以登陸，開採的事情必不長久。況那山巔破碎，恐怕另有緣由。」
一邊秦武犽擺擺手，咧嘴笑道：「哎，管它先是誰的礦，咱且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若真有寶藏，說不定還能挖出幾塊金銀寶石呢！」
海文吉低聲呢喃，眉頭緊鎖：「也就是說…這裡曾經有人居住？」
語氣雖輕，卻似驚雷擊心。他目光深邃如海，望向遠山與海之交界，神色漸凝。
耳邊秦武犽、魏彤與王原堯正你一言我一語，或笑或驚，然而海文吉卻已全然未聞，心神已沉入那句話的深意之中，彷彿有一道無形暗線，將往昔與眼前一點點連接起來。
忽然，他眼中閃過一道光芒，疾聲喝道：「去，把繪師叫來！快去！」
聲未落，一旁探子已領命而去，腳下如風，轉眼消失帳外。
不消片刻，帳幔再啟，那名繪師快步奔來帳前，還沒跪拜請安，便聽海文吉沉聲催促：「島圖畫好了吧？那圖何在，快呈上來！」
繪師一怔，還沒言語，便急忙從懷中取出畫卷，雙手奉上。
海文吉接過圖卷，手指竟有些顫動，急忙在帳上鋪展而開。只見那紙卷之上，筆墨精細，山川河道、沙粒灘地都畫得一絲不苟。
整個島嶼形如一輪倒懸之月，孤懸於海，彷彿天地遺落的一抹殘影。
其月缺處正對東南，浪湧潮翻，岸線嶙峋如獸齒，而月弧內側環山懷抱，林深幽靜，宛如天然屏障，竟與海文吉心中所想的一點也不差！
他目光一凝，心中驟震，手指輕輕劃過圖中山勢與海口交錯之處，畫卷竟不自覺從指間滑落，飄然墜地。
「咚！」地一聲，畫卷跌落，紙面朝上，映著陽光，山海靜靜相對，宛如啞語。
魏彤側目見狀，頓時覺得不對，立刻上前，低聲問道：「文吉，你…可是發現了什麼？」
海文吉還沒來的及回話，忽然聽到帳外足音疾至，一隊人馬風塵僕僕奔入營中。
為首探子氣喘如牛，臉色緊繃，疾步入帳，跪地拱手，急聲回稟：「稟提督大人！我等西行探查，於山間…發現些異樣！」
海文吉雙目如炬，直視探子，沉聲道：「發現了什麼？快點說！」
探子垂首回道，語氣中透出忐忑：「這事…實在一言難盡，還請大人親自過目，方為穩妥。」
海文吉神情一凜，當即轉身喚道：「備馬，隨我走一趟！」
諸將齊應，刀甲交鳴。片刻之間，馬蹄聲聲，旌旗獵獵，一行人自營地破帳而出，朝島嶼西側疾馳而去！
山林蔽日，飛鳥驚起，落葉如雨，草木隨風，恍若開路之使。
不過小半個時辰，眾人來到山間一處隱僻之地。那探子勒馬於崖前，手指前方，語帶驚懼：「大人，就是這裡！」
眾人下馬步行，繞過一道藤蔓遮蔽的山徑，忽然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殘破村落，靜靜橫臥於群山環抱之中，宛如被塵世遺忘之幽魂，悄然沉睡在歲月的懷抱裡。
村中死寂無聲，天地彷彿凝固。
殘垣斷壁間，枯藤纏柱，破瓦凌亂，隱約可見屋宇曾經的形狀。
樑柱多已傾頹，猶有數根獨立斜撐，像在垂死掙扎，向蒼天訴說昔日繁華。斷牆之上，滿布青苔，雨痕與風蝕刻下一道道深痕，似刀似筆，彷彿將時光銘刻其上。
昔日炊煙的灶台，如今已為落葉填滿，炭灰冷卻，僅有幾隻破陶碗散落一旁，邊緣缺角，靜靜伏於泥土之中，彷彿尚留有人跡殘溫。
井口雜草叢生，碧葉婆娑，風過處微波盪漾，井水如鏡，幽幽映出天光一角，又似一雙靜默的眼，冷眼注視著世人來去。
一隻野兔驚跳而出，竄入屋後林間，留下一陣枝葉搖曳，然而卻無人驚呼，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攝。
王原堯環顧四周，目光流轉，輕聲喃道：「這裡殘垣遍地，斷瓦橫陳…像是荒棄多年的舊村，竟不曾想這孤島之上，居然真有人居住…」
語氣未落，秦武犽已蹲下身來，雙掌輕拂一處倒塌的木樑，指腹所碰觸的，全是風蝕雨淋的痕跡，舊漆斑駁如落梅。
他輕嘆一聲，道：「這些木料年份久遠，已經過了數十寒暑…究竟是什麼人曾經居住在這裡？」
海文吉默然不語，神色莊重如碑，緩緩踏步向前。
他足下落葉積積，每一步都像是踏入時光深處，塵沙翻飛，腦海中彷彿響起舊日之音。
他目光攀上那遠山之巔，那破碎嶙峋的巖頂，仿若經歷萬劫之後仍傲立於風中。
他心頭驀地一震，眼中一道光芒驟閃，竟止不住心底翻湧之情，胸臆悶熱，鼻頭一酸，竟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衝動。
他低聲顫語，如夢中自語：「這裡是…月孤島…是亦兄的故鄉…我終於…終於找到了…」
聲如泣訴，恍若風中一縷輕絮，卻震得眾人心神劇震。
「月孤島！？」
秦武犽霍然起身，瞪大雙目，聲如驚雷：「你是說…我們如今所踏的島嶼，就是亦真所說的月孤島！？」
魏彤亦急上前一步，眼中帶著難掩的喜意與驚愕：「若是如此，那亦真…就在這裡了對嗎！？」
王原堯眉峰深鎖，喃喃低語：「可這裡四周全是枯藤敗瓦，又無人煙…真的是這裡嗎？」
海文吉全身顫若秋葉，兩拳緊握，指節泛白，牙關緊咬，情緒激動如驟雨驚雷。
他眼中淚光閃爍，卻強自忍住，聲音卻已沙啞：
「一定是！肯定是的！這裡的山形與亦兄描述的分毫不差，孤懸於海，島形如月，破山為牙，林密如簾，島腹有港，背山藏村…錯不了的！他…他就在此處！」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旋即震驚、狂喜之情齊湧於心，激動難抑。
魏彤眼眶泛紅，語帶顫抖道：「原來這裡居然真的是…找了這麼多年，終於——終於找到他的蹤跡了！」
秦武犽更是仰天長嘯，笑聲中竟夾著一絲淚意：「哈哈哈！太好了！亦真那小子真是活得好好的！我們終於找到他了！」
王原堯雖未言語，卻也長嚐吐一口濁氣，神情間罕見露出一抹欣慰與釋然之色。
此時海文吉已再難自抑，胸口起伏劇烈，緩緩舉手指向遠方那破山之側，道：
「他當初曾經說過，戟蠆破山而出，如今才會有這種山形。那侍芯也說過，他說要回家，藏於世間盡頭，作無名之人。如今山形地貌都互相符合，這裡…必是月孤島無疑！」
話音落處，眾人齊聲歡呼，歡聲震林，群鳥驚飛，葉影婆娑，如與人共舞。
秦武犽搶先道：「既然如此，咱們立刻分頭找他去吧！這村子雖然殘破，也不知是否仍有人影藏身。」
王原堯也道：「若仙人真在島中，不論躲得多深，哪怕是天涯海角，我們也必定將他找出來！」
魏彤穩重補言：「且慢，我等不可魯莽行事，這裡多年無人涉足，山林或有兇險，分頭走恐生變故。不如按路分區，同時探索，並放置烽火為記號，碰上異象就立刻回報。」
海文吉聽得眾人各說各話，朗聲點頭，眼中神采飛揚，鋒芒畢露，聲如金鐵交鳴，振奮人心：「好！就依魏彤說的——傳令下去，自此刻起，凡是有所發現，無論何人何事，切記不可輕舉妄動！先彙報於本公子，聽我號令再依計行事！」
其言如誓，透著凌然威勢。
眾將齊聲應諾，聲浪如雷，振動林谷，氣勢激昂難抑！
瞬息間，無數探子依令而行，分為數路，自廢村起，或沿密林之徑，或循海灣之涯，踏草履石，騎快馬，逐一搜索。
此時風自遠山掠來，穿林過澗，捲起漫天落葉，簌簌而舞，林海波動，蒼鷹盤空，如神祇俯視人間。
天地之間，仿佛也為他們此行所動，無聲無言間，竟像是為他們開道，引路尋人。
海文吉立於高處，目光四顧，忽然眉頭一皺，低聲喃道：「咦…白行雲呢？怎麼不見他人影？有人見著他了麼？」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都是搖頭不語。
王原堯沉吟片刻，開口道：「我倒是記得，他跟我們一同登岸下船…可之後往哪兒去了，便不得而知了。」
海文吉聞言，心頭一驚，面色驟變，厲聲喝道：「我不是早已叮囑你們好好看著他，別讓他擅自妄動麼！？你們一個個是幹什麼吃的！？」
此言一出，氣氛頓時一緊，數名親衛齊齊低頭，額上見汗。
王原堯卻仍淡然如故，語氣平和道：「海兄，你何必如此動怒？白兄不過下船一遭，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懂個屁！」
海文吉氣得雙目圓睜，幾乎跳腳，指著王原堯咆哮道：「那廝雖然相貌粗鄙，實則心思深沉，老謀深算，豈是泛泛之輩？你們自以為與他稱兄道弟，吃酒言歡，就以為他無害了？我問你，你看他這半年來可有離船半步？」
王原堯一怔，神情微變，搖頭道：「確實…除了抓魚，從來沒見過他下船。」
「那你可曾想過，為何我們一登上這島，他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船？你們真的以為是巧合嗎！？」
海文吉聲如霆雷，語含怒火，目光如炬，掃視眾人，聲聲如錐，句句如劍：「這人多半早已經知道這裡就是月孤島！他只是不動聲色，隱忍藏機，如今時機將至，這才露出馬腳！」
這話如暮鼓晨鐘，震的眾人心頭巨震。
魏彤喃喃自語：「對啊…這些日子他跟我們談笑風生，舉止瀟灑，竟叫人鬆懈了心神…」
秦武犽低聲咒罵：「他娘的，這老狐狸藏得真深！」
「他…一定是要去找亦兄！」
海文吉緊咬牙關，面容森然，猛然轉身！袖袍一揮，沉聲斷喝：「立刻！即刻！傳我號令——全軍搜查，不惜一切代價，在白行雲之前找著亦兄！」
他語未竟，已寒聲一喝，斬釘截鐵：「若亦兄有任何不測！你們一個個都給我——游回龍陵去！」
此言如驚雷破空，眾人聞之皆變色，齊聲應諾，不敢怠慢。
原本尚在搜查廢村的數十名親衛與探子，都是冷汗潸潸，立刻快馬分路，拔地而出！
海文吉凝神片刻，繼續吩咐道：「魏彤，你也跟著去。白行雲心機縝密，且身負奇技，別人很難治的住他。你武藝精純，輕功卓絕，務必緊隨其後，若見到他行跡可疑，必須設法阻止他，千萬別讓他先行一步。」
魏彤聞令，毫不遲疑，微一拱手，應聲道：「是！」
語罷，衣袂翻飛，長袖如雲霞飄動，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宛若脫弦之箭，數步之間已然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蒼茫林海之中，風聲獵獵，其後餘音尚在，身形卻早已消失無蹤。
海文吉目送他遠去，神色一凝，旋即轉頭道：「武犽，王兄，你二人隨我回營，調整部署。我等分頭行事，以策萬全。」
秦武犽與王原堯齊聲應諾，三人翻身上馬，策馬揚鞭，沿著山徑原路而返。
落日將暮，殘陽如血，餘暉灑在枯藤老樹之間，映出三道騎影，飛馳於荒林敗村之中，風聲呼嘯，似乎也為此局將開啟的變數而低吟長嘆。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ez4jd19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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