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多時,三人便返回海邊營地。
這裡倚靠戰船而建造,簡樸營帳連綿,白帆隨風而動,帳邊火把漸次點燃,閃爍搖曳。
然而營中人丁寥落,竟只剩下零星數人駐守,其餘軍士探子,都依著海文吉先前的命令,分道搜尋而去。
秦武犽環顧四方,見此情景,不禁撫掌而笑,語氣淡然道:「你不必太多擔憂,我們兵力充沛,分頭行事,這座孤島雖然地勢幽奇,卻只是這點大小。一天一夜就能翻遍草木林澗,一定能將人找出來。」
海文吉聞言,卻未應聲。
他獨自走到營地邊臨海巨石之上,負手而立,任海風掠過臉龐,目光深深凝視遠方海岸線。
那是一道隱沒於暮色之中的蒼茫弧影,海浪輕拍礁石,發出斷斷續續的淒涼聲響。
夜色如墨,自東方徐徐降下,將天光吞噬,整個月孤島籠罩在一片昏昧與幽靜之中。
海文吉神色凝重,雙眉微蹙。
他心中波濤洶湧,雖然知道白行雲未必心懷不軌,然而他直覺難安——這人半年來如古井無波,卻於今朝突然異動,背後的意圖絕不單純。
更令他忐忑的,乃是——至今為止,都還沒見到亦真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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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漸移,天色已暗,唯有火把映照出營帳之間斷續紅光。
營地中不時有探子自林間奔回,或躍馬疾馳,或匍匐穿林,紛紛來至帳前稟報搜索進度。
然而他們所言皆是——不見白行雲,也沒找到亦仙人的行跡。
海文吉聽罷,每回都是沉默不語,未發一言,只輕輕點頭,命令他們繼續搜索。
當夜風越發刺骨,海濤聲逐漸高漲,夜幕下的孤島猶如沉眠的巨獸般,靜靜伏臥在天與海之間時,無數時辰又過。
魏彤仍是沒有回來。
海文吉站在原地,雙拳不由自主的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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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淒切,營中火光搖曳,帳外潮聲拍岸,如斷弦古箏,幽幽不絕。
海文吉自日落以來便沒有稍息,一整日奔波調度、聽令傳話,神經緊繃,宛如繃弦的長弓。
直到夜深人靜時,縱然氣力漸盡,心神卻仍如懸絲一縷,緊緊繫於白行雲與亦真二人身上,難得安寧。
秦武犽見他眼皮一沉再沉,身子搖晃欲墜,不禁眉頭一皺,低聲勸道:「你已經兩餐沒吃東西了,眼下又無急報,再來兵力都已經佈下,與其在這乾等,不如先歇上一歇,養精蓄銳。」
海文吉苦笑一聲,眼中血絲縱橫,卻仍強撐著精神道:「若亦兄此刻就在我百步之外…我卻在躺在一邊…叫人哪裡睡的下?」
秦武犽見他唇色蒼白,語聲微顫,搖頭苦笑,伸手扶他臂膀,語氣柔和幾分:「你跟他的兄弟之情,我當然明白的很;可若是你病倒了,誰來扛這個責任?放心吧,有我在這裡替你守著,若有風吹草動,必定第一時間叫醒你。」
海文吉看了他一眼,終於默然點頭。
他身子晃了晃,疲憊得像是一陣風都能將他吹倒。
他點了點頭,低聲道:「若有異動,不要猶豫,立刻叫醒我。」
語罷,他踉蹌進帳,倒頭便臥在薄被之上。
夜風透過帳隙微微灌入,帶來幾縷寒氣。
他拉緊披毯,閉目養神,卻怎也沉不下心,總是夢醒夢回,仿佛有萬千聲音在耳畔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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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帳外更鼓已至三更,天地間萬籟俱寂,唯有遠海潮聲隱隱。
海文吉似醒非醒,忽然聽見帳簾一動,風聲微微。
他皺眉翻身,朦朧間見一道人影俯身而入,身形高大,步履無聲。
對方輕輕搖了搖他肩膀,似乎想要叫醒他。
海文吉迷迷糊糊間睜開眼來,還以為對方是秦武犽,揉了揉眼角,打了個哈欠,喃喃問道:「怎麼樣?是找到人了嗎…?」
然而來者並無回應,只是靜靜俯視著他。
那一刻,海文吉心頭猛地一緊!仿若寒氣自脊骨竄起!
他霍然睜大雙眼,一眼望去——這人居然不是秦武犽,而是——白行雲!
「你…!」他猛地坐起,聲音才剛出口,卻被對方閃電般一掌按住。
白行雲身手如電,疾若風雷!轉瞬間已將他按倒在帳內草蓆之上,另一手已摀住他的口鼻!
海文吉驚怒交加,瞪大雙眼,四肢奮力掙扎,然而對方掌力如鐵鉗鎖骨,根本無從脫身。
「唔…唔唔…!」海文吉怒吼聲被死死壓在喉嚨,額頭冷汗直滲,頭髮凌亂,一身狼狽。
白行雲神色冷峻,目中無喜無怒,似是一尊冰雕鐵像,默然不語。
他伸指在海文吉胸腹間點了三處大穴,海文吉只覺全身氣血驟凝,喉間嘶聲未出,肢體也逐漸麻木僵直。
頃刻間,他便如木偶般的倒在地上,連一根指頭都難以移動,只剩雙目圓睜,血絲如網,死死盯著那張熟悉,此刻卻如陌路之人的臉龐。
白行雲俯身在側,面容依舊毫無波蘭,半黑半白的頭髮垂落,眼底如古井深寒,幽幽不見底。
他凝視著海文吉的面孔,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如風穿林:「別嚷。」
海文吉心中咆哮,眼角抽搐:你他娘的點了老子的啞穴,我想嚷也嚷不出來啊!
然而他僅僅能怒目圓睜,連半句話也說不出口,嘴唇輕顫,憋得臉色發紅,猶如火燒滾燙的悶鍋。
白行雲見他神色變化,卻不多言,只是語氣生澀地斷斷續續道:「你…不嚷…跟我…來…解穴…」
這話含混難辨,海文吉勉強會意過來,眼珠轉了轉,像是表示明白。
白行雲微微點頭,卻沒替他解穴,反而動作俐落地一彎身,雙臂穿過其膝後與背後,將他抱起。隨即一扛上肩,如扛米袋一般,便輕巧無聲地步出帳外。
他身形雖然魁梧,腳步卻是輕盈若貓,踏地無聲,竟能穿過大營而不驚擾任何人。
他身披夜色,如幽魅般穿過營火與帳幔之間,連站哨的士卒都沒察覺半分異樣。
帳後草叢掩映,野風輕颼,白行雲幾步之間便已鑽入林間,隱身於黑影之中。
海文吉只覺得身形顛簸不止,肩頭壓力沉重,臉頰貼著白行雲粗布長衫,草莽枝葉不時刮過臉頰,發絲間滿是露水與草屑。
他雖然不能說話,心頭卻早已亂成一團,暗罵連連:「這傢伙竟能避過秦武犽的法眼?如今又要帶我到哪去?難道…他是來殺我滅口?埋屍荒野?不成不成!老子我還沒見到未出世的孩兒,怎麼能死在他手裡…」
他心中百轉千迴,惶惶難安,惟有雙目圓睜,強作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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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夜色如墨,林木幽深,偶有月光穿枝而落,銀輝斑斕。
白行雲身法詭異,宛若山鶴遊風,時而攀岩涉溪,時而翻躍山壑,肩上扛著一人,竟絲毫不見滯礙,氣息也毫無紊亂。
二人就這麼一上一下,隱入夜林,奔行不息。星辰在頭頂漸漸移位,靜靜閃爍。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之久,遠方濃霧自山腳處緩緩升起,猶如群龍騰雲,虛幻迷離。
地勢隨之轉高,四野草木稀疏,野藤古松盤根錯節。
海文吉只覺得空氣中竟隱隱透出一絲稀薄與清寒,像是已經逼近山巔。
終於,在一處隱於密林之間的崖頂,白行雲氣息一停,腳步緩了緩,緩緩將海文吉從肩上卸下,小心地置於一塊平整岩石之上。
他雙膝微曲,手扶著膝蓋,低頭調息,額頭已有些微薄汗,顯然一路疾奔,縱使內力深厚,也不免有些疲憊。
海文吉此刻仍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心中惴惴難安:這裡人跡罕至,莫非他真想滅我口…?
白行雲氣息略定,沒有顯現出半點殺機,僅僅是原地站定片刻,俯身而下,雙指如羽,輕點海文吉肩後與背脊數處要穴。
只聽見「咚咚」幾聲,氣脈通轉,原本僵直如石的身軀驀地一鬆,血氣奔湧,全身酸麻忽然湧了上來。
海文吉猛地躍身而起!怒火沖頂,才剛剛能動,就是活動筋骨,怒目圓睜,冷聲喝道:「白行雲!你到底想幹什麼!?本公子素來待你不薄,何故三更半夜來我營帳劫人?莫非你要用我的頭顱向皞王邀功?」
白行雲立於岩前,雙眸不動,面如寒霜,口中卻淡淡丟出四字:「先姦,後殺。」
此言一出,驚雷炸響!
海文吉登時臉色大變,身軀如觸電般一顫,連退數步,臉色慘白,驚恐交集,聲如破鑼般大喊:「你不要過來啊!你再靠近一步,本公子可要叫了——來人哪!救命啊——殺人啦!救人啊——有個冥族無恥之徒要行不軌之事——!」
然而四野林風微鳴,蟲聲如泣,無人應聲,竟無一人前來。
白行雲微微一笑,唇角一勾,露出一口白牙,森寒如刃,聲音低啞道:「你…叫破…喉嚨…也沒用。」
語氣雖緩,卻如陰風過耳,直叫人汗毛倒豎。
海文吉驚魂未定,腳下一滑,跌坐在地,雙手亂撈,抓起一截半枯樹枝,顫巍巍指著對方,語無倫次道:
「你…你你你!我早知你心懷不軌,平日裡那眼神就不對勁,果然是覬覦本公子的肉體…可本公子早已成婚,乃有婦之夫!我對龍陽之癖…毫無興趣!你若真有需求,不如…不如去找秦武犽,他那模樣粗獷、肩寬腰細,比本公子更適合你!你別來纏著我——」
白行雲聞言,面色一變,忽地低頭,呸地一聲,在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眼神透出濃濃不屑,冷冷道:「開個…玩笑…緩和,氣氛…文吉…當真?」
海文吉怔住,手中樹枝「啪!」地一聲墮落地上,面上神情半信半疑,仍是警覺地盯著他,嗓音發顫:「玩笑…?」
白行雲微微點頭,目光黯然,似嘆非嘆。
海文吉氣不打一處來,猛地撲身而起,衣袍隨風鼓蕩,怒目橫眉,怒聲道:「這種玩笑你也敢開?你瞧瞧本公子臉上有笑意嗎?你再敢胡言亂語,我就…」
白行雲搖了搖頭,語氣淡然,似有所憾:「文吉…沒有,幽默,之才。」
此言一出,海文吉氣得臉色發青,怒指對方,咬牙切齒道:「本公子乃幽默之宗,笑談間擒佳人於股掌,要說自己是第二,沒人敢說是第一!就連我家娘子都是被我三言兩語哄來的!你懂個屁!」
白行雲沒有再跟他爭論,僅是撩袍坐於一塊大石之上,雙眼微閉,神情間似有說不盡的疲憊與憂懼,宛若山風掠過荒原,沉靜而空寂。
海文吉氣得直搖頭,胸口起伏如鼓,然而轉念一想,當前不是爭長論短的時候,立時板起臉來,正聲問道:「好了,本公子不跟你鬥嘴。你究竟想幹什麼?三更半夜將我擄到這裡來,是為了與我閒話家常?是要耍什麼花樣?更重要的是——你小子是如何躲過秦武犽的法眼的?」
白行雲睜開眼來,面無表情,緩緩搖頭道:「秦兄…厲害…毫無…破綻。但…酒,多…之餘…小解…我…趁機…帶你。」
海文吉怔然半晌,目光怪異道:「你說他酒喝多了,去小解之時…你便趁機偷溜進我帳中,將我扛走?」
白行雲神情淡然,輕輕點頭,毫無愧色。
海文吉氣結,仰天長歎,隨即垂下頭揉著額角,自言自語道:「完了完了…看來回去後,本公子得將秦武犽那隻酒葫蘆給換成尿壺,日日夜夜掛在腰上,以防他再酒醉解手、害我被擄…」
他一臉懊惱,眉頭緊鎖,口中碎碎念道:「這小子竟連我性命都能誤了,氣煞人也!」
而白行雲則依舊坐在石頭上,沉默不語,眼神望向遠處山巒,像是還有話尚未開口…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oyBbeWG0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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