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81)無名之島

碧波浩渺，孤舟行於海天一線。

天合水師在海風裡緩緩行駛，甲板上旌旗獵獵，帆影如雲。艙室深處，燈火微明，一抹棋香繞於靜夜之中。

打從那夜起，白行雲果真每天如期前來，從未有誤。

每當夜幕低垂，萬籟俱寂，他便靜靜敲門，進入海文吉房中，與他對弈幾局。

兩人落子無聲，氣機沉凝，或對坐良久無言，或偶有閒談幾句，皆不拘俗禮。

白行雲舌頭有病根，言語不清。海文吉起初還不太習慣，常常要費神去猜句他言語中的意思。

有時明白，有時模糊，有時甚至要對方比劃片刻，這才會意過來。

不過日久天長，海文吉竟也漸漸熟習起這古怪語調，言語間雖未至娓娓，卻也自有默契。

水師將士們原本就對白行雲很是好奇，此人來自冥族，眉目森嚴，氣息如鐵，甚至能徒手鎮伏異獸，其威赫之名早已傳遍上下。

然而因為海文吉對他素來冷峻，眾人也不敢多加親近，只遠遠觀望，心中敬畏交織。

但自從提督與白行雲夜間對弈漸漸密集，眾人見了也就稍稍寬心。偶爾海文吉與他笑語相交，雖然說不上幾句，卻也沒有絲毫敵意。

士卒們心裡稍稍安穩，有時見白行雲獨自於甲板坐視風雲，便也敢上前搭話幾句。這人相貌雖凶，卻性情恬淡，言談不怒，漸漸成了船上難得的閒時遊伴。

時光如水，轉瞬已近半年。

這半年裡，白行雲行止謹慎，從不妄為，不擾不驕，常於水兵操練時旁觀，有時興致來了，便親自示範一式兩招，或講解刀訣劍理，雖言語不明，卻一點即透，使人如沐春風。

軍中少年多有受益，對他益發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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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銀河橫空，碧月如鉤。

艙房之中，棋局已布半盤。燈影搖曳，窗外浪聲沉沉。

海文吉斜倚在床上，手中執子，目光專注，眉頭略蹙。

對面白行雲盤膝而坐，身形挺拔，雙眸低垂，氣息如山。忽而手指輕彈，落下一子，石聲清脆，似山泉滴於寒潭。

海文吉盯著棋盤，忽然開口，語氣淡然：「白兄，你武藝高強。徒手抓住那海中生靈，眾人都說是神乎其技…不過，那頭生靈，不過是個幼仔罷了。」

他頓了頓，眼角餘光瞥向對方，語氣微沉：「你可曾親手殺過成年的生靈？」

白行雲聞言，沉思須臾，神色無波，緩緩道：「幼仔…殺過。成獸…沒有。」

語聲低啞，似有風沙滲入舌尖，言語斷續，然而意義清晰。

海文吉聞言，輕輕一笑，指尖一彈，黑子落地，砰然有聲。

兩人都沒說話，室內只剩下落子的聲音，如雨打蕉葉，冷寂卻韻味無窮。

良久，海文吉右手輕提一子，懸於棋盤之上，卻遲遲不落。

他抬眸望向棋盤之外，聲音忽轉低沉，像是與誰傾訴：「蟲蠅比智慧，不如人類。人類比力氣，不敵猛獸。然而猛獸對那異類生靈，卻連破皮都難…」

他語調徐徐，如吟如嘆：

「生靈之強，非我等所能匹敵，然終究困於天地之理。世間萬物，並非力大為尊。百獸縱橫，終究落入獵戶網中；雄師十萬，不敵一人巧計。並非人力弱，而是天地有道，萬物有序。江湖有理，山河有情，當識命之所在，識心之所向，方能立志於世，行道於人，凌絕九霄，笑傲紅塵。」

白行雲聞言，雙眉微動，低首凝思片刻，終是點頭低聲回道：「很有…道理。」

他言語雖簡單，卻是含著敬意，顯然是真心領悟，並非敷衍過去。

海文吉嘴角微彎，似有些許欣慰，隨即手起一子，穩穩落下，聲如金石。

沉默片刻，他忽又問道：「白兄，這數個月以來，你入境天合，又與我天合將士同舟共處，有沒有什麼感觸？」

白行雲眼皮微抬，望著棋盤上縱橫交錯的白黑之陣，淡淡回應：「沒有。」

語氣如常，似無波瀾。

海文吉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輕輕一笑，低聲回道：「也是。」

燈影搖搖，與棋聲依舊。兩人對坐良久，忽聽白行雲低聲開口，語氣沉穩卻不無感慨：「但…天合…姑娘…很好。」

語句依舊斷斷續續，卻吐字比平日更為清晰。

語罷，他仍目不轉睛地盯著棋盤，神色如常，仿佛方才所說的只是順口一語。

海文吉原本還在盤算著下一子的落處，聞言猛然一愣，眉梢一挑，目光頓時從棋局上移向對面那魁梧異族。

他愕然片刻，隨即驚詫出聲：「白兄，你這是…對我天合的姑娘動心了不成？」

語氣之中，半是驚訝，半是玩味。

白行雲並不答話，只是緩緩頷首，聲音如低鼓悶雷，道：「天合…姑娘，溫柔。冥族，姑娘…不能，比。」

他語氣中竟隱有一絲難得的柔和，與平時冷肅的姿態判若兩人。

海文吉一聽，忍不住眼睛一瞪，繼而失聲大笑，笑聲如潮！滾滾而來！

他笑的伏倒在床上，幾乎要跌落下去，胸膛起伏不止，連眼角也溢出了笑淚。

「白兄——識貨啊！」

海文吉邊笑邊著大腿道：「當真識貨！你若喜歡哪一位，改日我便替你牽線搭橋，娶十個八個天合姑娘回冥族可好？叫你日日溫香軟玉、夜夜紅袖添香，保你逍遙似神仙！」

白行雲罕見地彎了彎唇角，面上竟浮出一絲淡淡笑意，點頭道：「那…再好，不過。」

語罷，便提起一子，輕輕落下，棋盤之中頓時白氣橫流，勢如長江倒海。

海文吉一見，心頭微動，俯身細看，霎時臉色一變！

只見白子早已悄然封死黑棋要道，層層圍困，氣脈全斷。黑方全盤盡失，敗局已定，無可挽回。

白行雲緩緩抬眸，淡然開口：「文吉…心神，不寧。這局，你輸。」

海文吉一怔，雙眉倒豎，尷尬之色浮於面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勉強擠出一聲乾笑，咕噥道：「你這是偷襲，趁我分心…這局不算，不作數！」

白行雲目光平淡如水，似笑非笑，語氣平平卻不無嘲弄：「文吉，聰明。下棋…弱。怪哉。」

「喂！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海文吉頓時跳腳，將棋子一掃而空，假怒道：「我方才是讓你三分，若全力出手，連我自己都害怕！」

白行雲只是「喔」了一聲，似是敷衍，又似真有其事，眉眼間一絲波動都沒有。

海文吉一時氣結，卻又忍不住笑了，搖搖頭，重新整理棋盤，低聲道：「來來來，再下一盤，我倒要看看你連勝幾局！」

白行雲點了點頭，只簡單應了一聲：「嗯。」

兩人正要重新開新局，忽然聽見艙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聲音節奏有致，像有急事卻不失禮節。

「稟提督，末獎有要事稟報。」門外傳來聲音，語音清朗沉穩，正是胡宜璇。

海文吉聞聲起身，步至門前，推門而開，只見胡宜璇立於夜色之中，披甲執燈，眉目英氣，海風吹拂其髮絲微亂，然神色自若。

「何事？」海文吉問道。

胡宜璇抱拳行禮，回道：「啟稟提督，前方海圖所載的島嶼已在三里之遙，我們要不要當夜靠岸？」

海文吉聞言，略一沉吟，抬眼望向窗外，只見夜色濃稠如墨，海面黑沉無光，遠處偶有暗流洶湧，月星隱隱不明。

他搖了搖頭，回道：「夜深視線不明，這裡潮險礁多，稍有不慎，恐觸暗石。不必急於一時，傳令下去，停船待命，改在明日早上再靠岸。小心為上，不可躁進。」

胡宜璇聞言領命，抱拳再行一禮：「遵命。」

說罷，轉身而去，甲胄間鐵聲鏗然，隱入朦朧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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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天光乍明，天色還沒全亮，戰船已隨晨潮漸靠近那座無名之島。

朝暉自東方微灑，海面波光粼粼，戰船於潮間輕搖，如一頭沉睡的巨獸在浪尖徐行。

大船首尾有鼓聲低鳴，船師掌舵者神色凝重，眼望前方，心神專注。

這島嶼遠看之下，宛如一輪倒懸之殘月，浮臥於碧海蒼茫之中。

其形不圓不缺，卻有一道彎缺之處海水湧湧，浪濤輕撫，似將月影拖入深淵。那缺口之外，礁石橫列，潛藏於波濤之下。

船隻略為繞島，以觀察這裡的地勢。

船頭之上，胡宜璇披甲執策，立於風中，披風獵獵。

他眺望四方，沉聲命令船師緩緩靠岸，選定東南側一個波浪稍微平緩之處落錨。

濱岸之外，沙石鋪地，遠處山勢崢嶸突兀，高崖斷壁似要衝破雲霄，綠林密蔭中鳥語陣陣，間有奇香飄來，不知是草是花。

林下幽靜無聲，寂寂無人煙，唯有海潮拍岸之聲與風過林梢的聲響，交織如古箏低鳴，靜謐之極，卻又似藏機伏變。

戰船穩穩靠岸，甲板上早有數十名甲士披甲而出，依序踏上跳板，刀槍閃爍，旗號高揚。

其後，海文吉緩步登岸，身披黑袍，腰繫玉帶，長髮束起，風度翩然。

他抬眼環顧四周，神情凝重。

第一次登上這島嶼，足踏細沙，沙粒柔細如絹，緩緩從指間流滑，竟帶著幾分暖意。

他俯身捧起沙子細看，手指輕撫之間，竟覺這漫漫細沙如經歲溫火細熬，蘊著一股微暖的氣息，非比尋常。

海風自山隙而來，沒有咸腥之氣，反有一縷暖香，撲面而至，令人心神安寧。

胡宜璇此時已經分兵佈置，一隊駐於岸邊搭帳生火，炊煙漸起，刀光槍影與鍋鼎炊煙交映成趣；另一隊則持弓提劍，列陣巡林，往深山方向開路探險，各司其職，行止有序。

此時，秦武犽大步流星而來，鬚髮飛揚，神情豪爽。

他走到海文吉身側，抻了個懶腰，骨節「咔咔！」作響，朗聲笑道：「這島不錯啊！花開異香，鳥鳴不絕，遠山雲繞如畫，再有幾壇烈酒，幾日煙火人間，倒也不負此行！」

海文吉斜睨他一眼，啼笑皆非，輕哼一聲道：「你這廝還真會享樂。再過兩個月我們就要回龍陵去了，如今亦兄仍是音訊全無，哪來閒情逸致遊山玩水？」

秦武犽聞言撓頭一笑，卻不多辯，目光投向那蒼翠群山深處。

他還沒多說什麼，魏彤與王原堯也來到身後。

魏彤著青衫束甲，氣質瀟灑，他一邊走來，一邊環視四野，目光最終落於遠方山巒。

那山勢奇偉，層巒疊嶂，唯有其中一峰最為奪目，山體破碎如裂巖，其頂如巢，宛若被巨力轟擊過，石壁如被利爪撕裂，千瘡百孔，瘡痕斑斑。

魏彤皺眉低聲道：「那座山…形貌奇異，山巔破碎如碗口反折，宛若鳥巢，卻像是曾被蠻力毀壞…此等景象，奇怪栽…」

海文吉眯起雙眼，沒說話，卻已是心中生疑。

他凝視那被毀山巔，心頭微顫。

他目光凝沉，輕聲吩咐：「胡統領，四周巡查不可懈怠，多派些人手，按方圓十里細細巡查。至於那座破巔之山，林深路險，不可妄入。凡有異象，無論輕重，速速回報，不可延誤。」

胡宜璇聽命抱拳，朗聲應道：「末將領命！」

語落之時，他已轉身持令，迅速分遣手下數隊精悍之士，如流風拂林，散入島嶼四方。

帳外營中，旌旗招展，兵士們或巡崗守位，或是整備弓弩，刀甲映著日光，閃爍寒芒；而畫師則席地而坐，筆鋒如刃，已將此島地形勾勒成卷，海圖漸成，舟路可記。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3EFtgxT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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