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80)最好天天十片

海文吉眉心一跳，面色古怪，低聲道：「這…這莫非是那生靈的膽？」

秦武犽大驚，急忙一手捂住他的嘴，四下張望一番，低聲斥道：

「小聲點！這膽只有掌心的大小，百里海域內就這麼一顆，白行雲那傢伙親手烹飪，切作薄片，點了鹽火烘香，又加些他說不出口的奇物調味，然後這才分給我們。我費了番心思，才從他那兒順出幾片，這不，特地留了你的份，怎樣？我這兄弟夠不夠義氣？」

海文吉望著那光澤粼粼的小塊生靈膽，只覺五味陳雜，半晌方冷聲道：「這玩意當真可入口？不怕吃壞肚子？」

「呸！」

秦武犽翻了個白眼，道：「這東西吃下肚，宛如冰火交融，通五臟、利氣血，吃上一片如坐雲端，滿身舒泰，連我這筋骨都輕了三分。你小子快嚐一口，別讓人瞧見，這玩意比宮中貢品還難得！」

海文吉聞得那香氣，雖心中仍有遲疑，卻也不由得喉頭微動。

但他目光仍冷，道：「這膽乃是生靈所化，天地靈胎，應該是祭呈給皇上的東西。如今切片烹食，不但功用全失，更有擅動貢品的嫌疑。你我身負軍職，怎能如此胡作非為？」

秦武犽聞言，登時一臉嫌棄地看他，道：「得了吧。你現在做了大官，還真是越來越像個朝廷走狗了。從前那個為了幾個銀子，跟我在酒樓騙吃騙喝的你去哪了？不會是被人掉包了吧？」

海文吉聞言一愣，神色忽而微妙，竟有些說不上是怒是笑。

他心中一震，暗忖：「是啊…自何時起，我居然也變得這麼循規蹈矩？滿口朝命民望，哪還是當年那個只顧自己快活的海文吉？」

秦武犽看他神情微動，乘勢追擊，道：

「再說了，那生靈乃白行雲親手所擒，膽也是他親手剖取的。若是由天合水師抓到，自當上呈；可如今是他一人搏命得來，他願意分享，那是他有義氣，旁人哪來置喙的資格？你說呢？」

此言一出，海文吉默然無語。

風起帆動，遠方浪花如銀，夜風中那小塊異膽散發的幽香，如若誘魂。

他望著那光瑩細物，眼神漸漸深沉——不知是在動心，還是在思量更遠的事情。

秦武犽見海文吉眉頭微蹙，神情猶豫不定，便悻悻地收了帛巾，嘴角咧出一絲玩笑似的冷意，作勢將那片晶光流轉的靈膽送入口中，道：「你到底吃是不吃？不吃我就自己吃掉了，可別怪我沒兄弟情分。」

語中雖似調笑，眼底卻隱有幾分真意。

海文吉見他這樣，終於一手將那片靈膽奪了過來，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想得倒美，這等寶物，居然還想私吞？若是讓我來分，最好天天十片、每日三頓！」

話雖如此，他眼中已藏不住幾分興奮與好奇，只見他捏起那如翡翠玉片般的膽肉，輕輕置於舌尖，輕咬一口，細細咀嚼。

初入口時，異香撲鼻，香氣並不濃烈，卻如春風拂面，帶著一絲不知名的海氣與靈韻。

其肉質柔潤，入口即化，內裡彷彿藏著千絲萬縷的暖意，順著咽喉而下，瞬息之間，那暖流便自丹田滾湧而起，如泉湧四肢，通透骨絡筋脈，直達四肢百骸。

海文吉雙眼微瞠，身子一震，仿佛有什麼說不出的氣機在體內竄動，周身筋骨竟隱隱作響，一股前所未有的舒暢之感襲遍周身。

秦武犽見狀，得意洋洋地一笑，壓低聲音，湊近他耳邊賊聲道：「怎麼樣？是不是好東西？若在外頭拿去賣，金山銀山都換不來半片！」

海文吉面容微抽，勉強做出一副憤憤模樣，卻壓不住嘴角滿足的笑容，悻悻道：「雖然本公子不想承認…但這玩意…還真是…該死的好吃！」

說著，他眸中竟透出幾分不甘與癮意，像是那片靈膽已在他唇齒間生了根。

秦武犽一聽，笑聲如雷，整個人幾乎要仰頭大笑，滿臉的驕傲與快意湧於眉宇之間，咧嘴道：「是吧～哈哈！我就說嘛，你小子嘴硬心軟，還是得靠我替你留一份。以後還想吃，得看我心情！」

兩人正低聲打趣，忽地人群中爆起一陣如雷歡呼，眾人呼聲震天，浪花都似為之激盪：

「魏大俠贏了！魏大俠贏了！」

「好！好一場比試！」

「白大俠與魏大俠，果真英雄相惜，世間罕有！」

秦武犽與海文吉聞聲齊齊轉首，只見甲板上，兩人對峙之勢已解，竟是白行雲與魏彤雙雙抱拳，神情恭敬，互生敬意。

魏彤身披青袍，氣息仍略顯沉重，鬢角有汗，眼中卻光芒熠熠。

他左手握拳抵胸，右掌抱拳，恭敬作禮，聲若鐘鳴，道：「白兄劍氣如風，內息之綿，內攻之妙，魏某自愧弗如。此番若論內力，實乃我略勝一籌。可若比肉體之勇、臂力之剛，恐怕難以撼動白兄分毫。」

白行雲神色平淡，未有絲毫敗意之色，聞言亦抱拳還禮，聲色溫雅如水，道：「魏兄…內功，深厚，如海，拳勢，渾成，氣沉，丹田。白某，堅持，一炷香，極限。乾拜，下風，佩服。」

他語聲不高，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聽得眾人心中熱氣翻騰，如沐風雷，交口稱頌。

四方觀眾人等紛紛鼓掌叫好，呼聲震天動地，那場比試雖無生死殺機，卻氣韻如龍，豪情四溢，兩位英豪英雄惜英雄，風骨卓絕，早已贏得滿堂喝彩。

秦武犽見兩人英雄相惜，眾目傾心，心中早已技癢難耐，終於坐不住，雙膝一彈，虎步而出，大笑道：「嘿，這麼個比試法，可未免太過文雅了些！白兄武勇驚人，既然已經跟魏彤比過內力，不如來與我秦某人比比蠻力如何？」

他語落如雷，聲震眾人，只見他拔步上前，披風一擺，氣勢洶洶，宛若一頭怒獅踏入戰場。

白行雲聞言，劍眉一挑，目露微笑，拱手笑道：「可以，興致，白某，奉陪。不使，內力，只較，筋骨。」

秦武犽一聽，精神一振，轉身吩咐人取來一條大麻繩。

片刻之間，一條粗如兒臂、結實非常的船繩便被兩人攤於甲板之上，長逾數丈，直垂船邊，宛如蒼龍臥波，威勢逼人！

兩人分立船繩兩端，雙手各拽繩頭，腳踏船板，氣沉丹田，臂繃如弓，虎虎生風。

白行雲身姿挺拔，虎背熊腰，雙掌緊握繩索，渾身肌骨卻不露絲毫張揚之態，唯有一股沉靜如山的勁道潛藏其間。

秦武犽則大袖一捲，袍角翻飛，雙臂如鐵鑄，肩寬腰厚，像是一頭野牛蓄勢待發，渾身筋脈微震，氣機逼人，船板在他腳下竟微微作響。

「只比力道，不使內力，誰若踏前一步就算輸，這樣如何？」一名士兵站出來作裁判，聲如洪鐘。

兩人齊聲應道：「甚好！」

老將手舉旗幟，高喝一聲：「比試——開始！」

號聲甫落，兩人幾乎同時發力，繩索瞬間繃得筆直，如箭離弦！

但就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只聽「嗖——！」的一聲破風響！

秦武犽竟被一股驚人之力生生拉扯而起，整個人宛如大鳥離弦！竟高高飛離甲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啊——？」

眾人齊聲驚呼，目瞪口呆，呆如木雞。

那秦武犽人在半空，四肢亂舞，神情錯愕，還來不及喊聲「救命！」，整個人便騰空飛出船外！不見人影。

白行雲也是一怔，手中繩索垂地，愣愣望著那飛出甲板的身影，喃喃道：「呃…這…糟了…？」

海文吉站在人群後頭，見狀卻不急不慌，只慢條斯理地道：「活該，反正應該死不了吧…」

眾人正想驚叫奔出，一名水手急得臉色大變，拔足奔向船尾，大聲呼喊：「秦大俠落水啦！快來人啊，繩子、網子都準備上，快救命啊！」

瞬間甲板上亂作一團，眾人紛紛衝向船尾，有人提起長杆、有的拋出繩網，群情激湧。

誰知眾人才來到船尾，只聽「嘎吱！」一聲細響，卻見船側一處欄杆處伸出一隻大手，隨即一道魁偉身影費力地爬了上來——正是秦武犽！

他渾身濕氣未沾，頭髮凌亂，神情狼狽，雙臂仍有餘力，一手拽著船沿，一手撫胸喘息，氣息中帶著一絲驚魂未定，嘴中卻笑罵道：「媽的…嚇死老子了…這廝好大的力氣！算我輸了，算我輸了！」

原來他方才被拽飛之際，眼見自己摔到船邊外，驚險間反手一把抓住船沿，才勉強避過落水的厄運。

眾人見他無恙，先是一愣，繼而轟然大笑起來，有人大喊：「秦大俠果然神勇！連落水也落得如此有風采！」

「哈哈哈，還沒見過比試比成這樣的！」

「白大俠竟然把秦大俠拽飛了出去，今日可真是開了眼界！」

一時間笑聲如潮，將甲板上空氣烘得熱熱鬧鬧，幾名將士甚至笑的直拍膝蓋，直呼痛快。

白行雲趨前兩步，抱拳作禮，慚愧道：「秦兄，得罪，失手，恕罪。」

秦武犽大手一揮，咧嘴大笑：「說什麼失手！是我力氣不如人，今日心服口服，服了服了！」

笑語未歇，甲板之上，海風輕拂，氣氛熾熱溫馨，彷彿連這天地間的風浪，也因英雄們的笑聲而暫歇一瞬。

然而海文吉卻立於一旁，身形筆挺，目光如劍，靜靜凝視著不遠處那高大的身影——白行雲。

那人正與數名將士談笑風生，一向淡然如水的神情竟泛起幾分真切的笑意。火把的光灑在他臉上，使得那眉目間的沉靜多了一絲溫潤之色。

海文吉望著，心中卻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他強自壓下心中莫名的煩躁，眉頭緊蹙，唇角微抿，目光冷如霜雪。

他為何會感到不自在？

那笑語盈盈的畫面，原本是他多年來夙夜為之奔波的願景。

自戰火初歇起，他便親赴前線、奔走兩國，耗盡心血，只為止戈興和，盼人族與冥族百年後不分彼此，共融一體。

如今，兩國停戰十多年了，昔日血戰對敵的將士，竟可與冥族的高手促膝談笑，無一絲殺氣仇恨，如兄弟一般把臂言歡。

照理說，這景象應該令他欣慰才是。

可不知為何，海文吉心底卻泛起一縷揮之不去的悶意。那笑語聲，在他耳中竟顯得刺耳難耐。

這明明是我最想做的事情，但如今真的在眼前發生了，自己卻覺得渾身不對勁，究竟是為何？

他神色黯然，眼神微垂，忽然間，一道清麗倔強的面容自心海浮現——白雪靈。

那個與他針鋒相對、口舌不斷的冥族姑娘，曾為亦真甘願捨棄一切，甚至將自己交予天命，無怨無悔。

她與他爭執不斷，卻也在最後離開的那一刻，留下那不經意的回眸。

那一眼，似有萬語千言，悲歡離合盡藏其中，溫柔又決絕，如風拂柳，如雪飄零。

十餘年前亦兄跟她離開龍陵，這姑娘無言無語，只用眼神道別，似有謝意，唯餘那眼神烙印心間，令他至今揮之不去。

這位冥族姑娘，用命救回了亦兄。而這份恩情，自己卻再也沒有回報的機會了。

海文吉猛然一震，像是驀地自沉思中醒來。

他略帶煩躁地晃了晃腦袋，彷彿欲將那思緒甩出腦海，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凝聚，恢復了往昔冷冽的神色。

只聽他沉聲喚道：「白行雲。」

語氣冷淡，似冰鋒割面，眾人聞聲，都是止語側目。

白行雲聞言回首，嘴角的笑意消失無蹤，拱手道：「有何，吩咐？」

海文吉面色沉靜，語氣依舊不帶溫度：「你跟我來。」

說罷，轉身便行，衣袂翻飛，步履如風。

白行雲愣了一瞬，眉宇微蹙，似有所思，終是未多言，輕輕點頭，緩步跟上。

二人一路穿過甲板，走到船艙後段，四周寂靜無聲，唯聞木板輕響與海浪拍船的聲音。

海文吉負手而行，身影挺拔如松，白行雲緊隨其後，神情淡然。

不多時，二人來到艙室之內。那是一間獨立之廂，位於船身偏後，靠近船舷之處，門扉斑駁卻打理整潔，並無奢華鋪陳，卻自有一派靜謐之意。

海文吉立於廊道之上，目光一凝，側身回首，伸手一指，語氣冷淡中帶幾分威嚴：「這艙房本來是儲物間，原為使節所設，近日空置，今後供你暫時住下。你身為冥族大使，肩負使命，身份自不尋常，自當安置妥帖，不容怠慢。」

他語氣不疾不徐，句句如金石鏗鏘，難容抗拒。

白行雲聞言，眉心微蹙，旋即拱手一禮，淡然道：「白某…不必。」

海文吉目光微沉，聲音驟冷，如霜落寒枝，言辭間帶幾分不容置喙之勢：「本公子乃水師提督，此船上下皆聽我號令。縱使你是冥族大使，到了船上也得依規矩行事。你若不肯住——」

他語氣一轉，眸中寒光一閃，繼續道：「那就請你下船去，別壞了軍中規矩！」

言罷，一抹不容質疑的峻色鋪面而來，逼人心魄如冰刃入骨。

白行雲聞言，眸中光華微動，神色一愣，似乎沒料到海文吉如此強硬。

他略一沉吟，最終點頭低聲應道：「如此…白某，感激，不盡。」

海文吉冷哼一聲，未再言語，轉身就要走。

剛邁出一步，卻又像是想起什麼，腳步略頓，側過身來，眸光凝定，聲音放緩，道：「你…會下棋嗎？」

白行雲聞言，微怔片刻，隨即回道：「略通，一二。」

海文吉淡淡掃了他一眼，自顧自地盯著他，忽然又冷冷問道：「你怎麼會長成這種模樣？是上過戰場，打過仗的？」

這問題直白無禮，語氣更帶幾分審視與探意。

白行雲卻毫不動怒，神色如常，只淡然道：「打過。」

語畢，他靜靜站立，波瀾不驚，猶如寒潭之水。

海文吉垂眸思索一瞬，忽地又開口，道：「你也姓白，認不認識白雪靈跟白見離這兩個人？」

此言一出，如同雷霆震耳！

白行雲身形微震，肩膀似被重擊，猛地僵住！

他低下頭來，表情略為猙獰，片刻無語。

那一瞬間，他的身軀彷彿沉入往昔歲月的血海塵煙，眼中映出的，並非當下的甲板與海風，而是塵封多年、不可追尋的舊夢殘影。

海文吉見他不語，聲音淡淡道：「你不願說也無妨，就當本公子多問了。」

他語氣雖淡，卻不無寬容之意，既不逼問，亦不催促。

半晌之後，白行雲緩緩抬頭，那張剛毅威猛的面容，竟浮上一層淺紅。

他眉頭緊皺，眼角泛紅，聲音沙啞，竟似壓抑多年的情感終於裂開一道縫：「認識…」

短短兩字，卻像是耗盡萬語千言。

海文吉神色微動，目光深深凝視著他，良久不語，仿佛從這鐵一般的男子身上，看見了某段不為人知的沉痛過往。

他輕輕一笑，笑意不濃，卻極真誠，輕聲道：「從明日起，你晚上來我艙房，與我下兩盤棋，就當作是解悶。你若願意，也可閒談幾句，當做消遣，不拘禮節，你意下如何？」

白行雲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顯是強行壓下心中情緒。

他眉宇逐漸舒展，神色也回復平靜，開口之際，聲音沉穩如鐵：「這…命令？」

海文吉輕拍手中紙扇，眼角眉梢透出一絲玩味，道：「不是命令，只是邀約。不願意的話拒絕便是，本公子不會強人所難。」

白行雲聞言，沉吟片刻，目光掃過海文吉身上那一抹不羈，終是拱手一禮，低聲道：「好，白某…應下。」

海文吉淺淺一笑，那笑容如春雪初融，儘管不甚明朗，卻頗有幾分溫意，緩緩道：「那就這麼定了。」

語罷，衣袍一振，轉身而去，步履堅實，不帶一絲猶豫。

海風吹動，帆影輕晃。

白行雲靜立片刻，望著他的背影，眼中泛起一絲難明的神色，隨即轉身推門入艙，自行安歇。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2Zyfw9Xp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oio4AC58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