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宜璇蹲下仔細看那條魚,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驚聲道:「這…這並非尋常海魚!這條魚雙鰭如刃,尾若戟鋒,胸口竟隱隱有鱗紋錯列成陣,分明是生靈所化的!」
海文吉聞言,撫扇震驚道:「你是說…這傢伙抓了隻生靈回來?」
「正是。」胡宜璇眼中滿是警惕:「此魚狀似鯊,然而其鱗片都違逆生,魚尾如弓,魚齒鋒利如匕首,一身罡氣未散,怕是能吞舟裂帆的海中妖孽!」
白行雲盤膝坐於甲板,波光映面,雙睫微顫,忽見他緩緩睜目,目中幽靜無波,如深潭無底,內藏玄機。
只見他伸手一推,將那條銀鱗閃爍、氣息未絕的魚形生靈往前挪了半步,淡然開口,聲音低沉如秋風過林,卻不帶絲毫感情波瀾:「這個,好吃。」
語聲一落,竟不再多言,復又閉目入定,氣息隱隱,如松風蟄伏,恍若方才搏浪捉靈者並非他身,倏忽已與天地同寂。
海風漸緩,遠浪拍舷,聲聲若呼吸,萬物俱靜。
眾人聽得那句「好吃」,不禁面面相覷,一時啞然。
海文吉持扇扶額,眉峰輕皺,低聲道:「吃?這玩意兒也能吃?」
語罷,目光轉向胡宜璇,一臉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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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煞』——身形似鯊,年幼似魚,成仙似島,背脊如嶙峋山嶺,鋒銳不減,鱗片皆逆生,宛如倒插利刃,光影掠過,寒光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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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宜璇蹲身細察魚形生靈,手指輕觸其鱗,感受其尚存的罡氣,沉聲解道:「這生靈的名字名叫『滄煞』,海上偶有記載。據說乃魚類與兇靈異化所生,體形奇巨,牙似鋼刃,吞舟裂艦如啖粟米。這一隻體長僅人高,想來還是個幼仔…至於能不能吃…卻從沒聽說有人試過。」
他聲音雖平,眉間卻藏一絲莫名的戒心。
正言語間,旁側忽傳一聲爽朗笑語,秦武犽大步趨來,眼中放光,滿臉興奮:「白兄,白兄!這生靈既然你說能吃,那該如何下鍋?是清蒸、紅燒,還是炭火慢烤?我從沒聽過生靈也能入口,真乃開天奇聞!」
他蹲在白行雲身側,滿臉期待,如同貓見肥魚,雙掌搓了又搓。
白行雲並不回頭,雙眼仍是閉著,緩緩吐出數字斷語,冷冽簡約:「膽,能吃。生靈,所化。其餘,消失。」
語氣淡然,如風掠雲層,卻落字分明,毫無虛妄。
秦武犽聽罷頓時瞠目結舌,隨即雙目更亮,撓頭笑道:「咦?只取其膽?那東西可小得很啊…白兄,我秦某是否也有榮幸,嚐上一口?」
說話間,竟已開始尋刀磨石,滿臉亟不可待。
海文吉氣得一扇子拍在船欄上,怒道:「秦武犽!你莫不是吃裡扒外?這傢伙來歷不明,不知企圖,你倒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樣,腦子裡除了吃還有甚麼?」
秦武犽卻不以為意,轉身一笑:「此言差矣,我們與白兄同舟共命,生死相依,這大海茫茫,哪分什麼你我彼此?你平日不也常說,天合與冥族應當一家親乎?既是一家,那還分得這麼清楚幹嘛?」
海文吉聞言更是氣結,甩扇一指:「呸!你分明就是嘴饞!」
話音未落,忽聽一聲輕笑傳來。
只見魏彤自後緩步而來,雙手負背,目光落於那魚形生靈之膽部位,淡然開口:「生靈之膽,乃天地所孕,內含靈炁與罡氣之交,若能煉化,或可助修為精進。白兄既說了能吃,我倒也有幾分好奇,想試上一試。」
語氣儘管雲淡風輕,卻自有一股按捺不住的躍躍之意。
海文吉心中一沉,轉頭想說話,沒料此時連王原堯也按劍而來,眉頭微挑,正色道:「師傅說的不錯,若這生靈的膽真可入藥,勝於百草。既然有如此機運,我等豈能錯過?白兄,還望您不吝嗇分我一點,讓我等一觀其妙。」
至此,船上一干主將竟無一人不動心,海文吉登時傻住,嘴巴張了半晌,終於是氣得發顫,怒聲喝道:「好啊!你們這幫白眼狼!都想著吃是吧?吃!吃了被毒死了可別來找本公子討命!我可是一早就勸過的!」
說罷氣得扇子都合不上,袖袍一甩,怒氣沖沖地轉身入艙,步履踉蹌間還自語低咒:「一群披甲獸,滿腦子魚膽…哼,真是要氣死我也!」
只餘船上風聲飄搖,眾人圍著那魚形生靈,神色各異,有的摩拳擦掌,有的凝神細看,而白行雲依舊盤膝靜坐,宛若不動石像,絲毫不為世間貪念所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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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雲散星沉,天穹如墨,萬里無聲,惟有浪濤細細拍舷,似低語呢喃。
海文吉獨自坐在艙中,青燈如豆,桌上鋪展著數卷海圖,潮流航線、風向氣勢、暗礁流沙,悉數標明。
他凝神勾畫,指尖游走圖上,神情專注,然而眼睛終究不敵久勞,不多時眼角微酸,視線也漸模糊。
他輕歎一聲,拂袖收圖,想登甲板走走,想醒醒睡意。
遂起身披裘,緩步行出艙門。
海風掠面,帶著鹹腥與微涼,吹散了幾分倦意。
甲板之上空無一人,他信步而行,靜靜聽著遠處波聲濤濤,心緒稍微寬鬆了點。
然而才轉過帆柱,耳中忽聽得一陣喧鬧笑語,自船尾隱隱傳來。
他眉頭微挑,腳步加快,心中奇道:「這都幾更了,怎麼會如此熱鬧?」
未幾,已見船尾火把明亮,一群人正圍成一圈,交頭接耳、拍掌喝彩,熱鬧非凡。
海文吉蹙眉而行,撥開人群想一探究竟,來到人群前時,卻驀然一怔。
只見人群中央,兩道身影對坐,掌心相抵,四掌之間氣勁盤旋,蒸汽繚繞,寒夜之中竟熱氣如霧。
白行雲與魏彤二人都是閉目凝神,面色潮紅如染,肌膚微震,額汗如珠滾落,正於暗中較量內力。
而四周圍觀者,竟是秦武犽、王原堯,連帶許多水手、士兵也圍得密密,叫聲連連。
王原堯更是興奮拍掌,高聲吶喊:「師傅上啊!他快撐不住啦!」
海文吉頓時臉色一沉,擠身入內,一瞥之下,見二人都是眉頭緊鎖,臉色一陣青白交錯,顯是已到了僵持的境地,氣息間寒熱交雜,宛如兩條勁龍互鬥,難分高下。
他目光一厲,問旁側一名士卒:「這是在做什麼?」
那士兵眼中緊盯兩人,雙手交握,渾然沒察覺問話的人是誰,脫口而出道:「你眼瞎麼?魏大俠與白大俠正較內力,眼看就要分出勝負了!」
「白大俠?你們叫得倒親熱。你們跟他混的挺熟的嘛…」海文吉語氣冷若冰霜,眉間寒意凝聚。
那士兵聞言,仍是沒有轉頭,只嘿嘿一笑,道:「人家身懷絕藝,水中擒生靈,功蓋三軍,自當是大俠一尊。怎麼?難不成你是忌妒?」
話未說完,忽覺四周氣息不對,轉頭一看,赫然見海文吉滿臉寒霜,目如利劍直視於他。
那士兵驚得魂飛魄散,雙膝一軟,當場跪倒,連聲告饒:「提督大人!小人無知,口出狂言!還請恕罪!恕罪啊!」
海文吉冷哼一聲,揮手如拂塵沙,冷道:「滾。」
那士兵如蒙大赦,爬也似地退入人群,滿臉驚惶,不敢再說半句話。
海文吉正想要喝止這場比試,忽然覺絕一股大力從旁襲來,竟被一人拖出了人群。
他轉身一掙,怒喝:「什麼人膽敢——」但話沒說完,已見來者正是秦武犽。
「你拉我幹嘛!?」海文吉臉色愠怒,袖袍一振。
秦武犽毫不在意,笑嘻嘻道:「唉唷文吉,消消氣。」
海文吉沉聲道:「你們如今真的把他當自己人了?難道沒有腦子想想,他並非尋常冥族百姓,而是皞王親自派來的。他骨子裡究竟藏著什麼用意,你們可有半分防備?豈能如此鬆懈!?」
秦武犽攤手一笑,口氣懶散:「哎呀,你這身子也未免太緊了吧?無非閒中一戰,閒話幾句,不至於興師動眾。我們在這船上困了幾個月有餘,大夥早已憋壞了,能有這般熱鬧,難道不是好事一件?」
海文吉目光一寒,沉聲道:「這人心機極深,行止詭異。你們若是當真被他哄得團團轉,日後出了差錯,我看你還能不能笑的出來!」
秦武犽卻是搖頭輕嘆,似笑非笑道:「你防著他也不是一朝一日了。但你可曾仔細看他的眼神?若他心中有鬼,我跟魏彤早就發現了,若真有異心,與魏彤這般對掌又有什麼意義?都是消遣,消遣罷了。」
海文吉默然,沉吟不語,望向白行雲,只見他此時氣定神凝,額頭汗水雖不停滴落,氣海卻穩如山岳!
那雙掌交接處,蒸氣騰騰,如霞似霧,異芒流動,竟像是跟魏彤鬥到最關鍵的一刻。
他眉心微蹙,眸中寒光一閃,長袖一拂,冷聲低語道:「此人武功不弱,看他掌力沉厚,內息之綿長,恐怕已能與魏彤分庭抗禮。倘若將來心懷不軌,對亦兄有所圖謀——那時你我當如何應對?」
秦武犽聽罷,眉毛一挑,語中帶刺地回道:「到時若真有變,我與魏彤當然會出手阻止他,難不成你還怕他一人能掀翻我天合水師不成?」
說罷,他不耐地揭開腰間酒壺,仰首灌了一口,那酒是烈釀,入喉如火,卻也將他那本就豪放的氣勢推至幾分酣暢。
他擦了擦嘴角,語調緩下來了幾分,似笑非笑地看了海文吉一眼,緩聲道:「我知道你心急如焚,一者想尋亦真的下落,二者又牽掛劉姑娘於千里之外。她懷胎數月,實叫人放心不下。你急於了結此行,早日回轉龍陵,這心情我怎麼會不明白呢?」
說到這裡,他語氣一頓,收了笑意,神色亦轉為沉穩,道:「但你也不要意氣用事。事若失控,徒惹憂患。我等遠行在外,須得穩紮穩打,萬萬不可將氣撒在我們身上。如此可好?」
海文吉聞言,臉色微變。那句話如針一般,直刺胸臆。
他神情微黯,唇角抽動了幾分,終是長歎一聲,說不出話來。
秦武犽見狀,笑意復起,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雄渾,卻帶著安撫的意味。
「來來來,別一副苦瓜臉。」
他將海文吉拉到船舷一隅,那處陰暗無燈,正是視線難及之處,四下都被帆影遮掩住。
秦武犽左右望了望,見沒人注意到他們,這才小心翼翼從懷中摸出一個東西。
那東西用深青帛巾裹得嚴實,約莫掌心大小,隱約透出幾絲幽微光芒,映得秦武犽那張豪氣滿滿的臉也帶上一絲神秘之色。
他賊眉鼠眼地笑道:「來,這是給你的。」
海文吉挑眉,狐疑道:「這是什麼玩意?」
秦武犽語氣古怪,道:「好東西。」
他輕手揭開帛巾,只見裡頭赫然是一塊指節大小的晶瑩物事,色澤溫潤如玉,微光流轉,隱有淡香氤氳,如初露晨霧,幽幽不散。
細看之下,竟似某種內臟所煉,但刀工精巧,切面如鏡,外裹一層金黃薄油,竟然還泛著微熱的氣息。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0q07GJf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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