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有人來了,師傅榻前忽然有貴客來訪,身披素袍,氣質寂寂,舉止溫雅中自帶傲氣,看他的樣子,應該是天合人,說起來,我好像見過這人…』
『他們二人對坐崖畔,清風拂袖,沒設酒茶,也無問安寒暄,卻是言語不絕,從早到晚都不曾停下。』
『我是生平第一次見師傅說了這麼久的話,心頭狐疑難耐,便偷偷躲藏在後林,偷窺一看。』
『見師傅面對故人,眉間依舊沉靜,有一種說不出的滄桑。語音低沉如暮鼓殘鐘,隱隱透出哀意難言:「直到她死去那一天,其實我也一同死去了,只是我遲遲沒有察覺。」』
『語罷,長風乍起,吹動師傅的鬢邊白絲,頭髮微亂,眉眼卻仍定定望著遠空,不知看的是雲,還是塵封心底的舊夢。』
「這些年來,我以殘軀之軀,行萬里之地,橫絕山川,只為尋找她的魂魄。」
『師傅低頭,輕拂間眼神微顫。』
「不問餘生幾何,不思修道有成與否,只是不停地走…一步接一步,日復一日,寒暑不息,尋遍三界九地,踏盡紅塵千城。哪怕身軀逐漸乾枯,氣息如枯葉搖搖,筋骨寸寸裂響…我也從沒想過停下。」
『說到這裡,師傅聲音竟有些顫抖,指節微白,似用盡了全力忍住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師傅頓了頓,唇角揚起一抹極淺的笑,卻如山雪初融,冷中藏悲:「直到我遇見那窤靈…我才驀然察覺,這些年來,我所做一切,不過是無用之功。」』
『「她死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師傅終於輕聲吐出這幾句,卻似千鈞雷霆壓胸。』
『師傅說完,長風過耳,海天無聲,滿目晚霞都成了灰色。』
『那天合來客輕歎一聲,似乎是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出聲。』
『這時我忽然認出了他,是那個姓海的傢伙。』
『師傅抬起頭來,望向遠方,神色忽地溫和起來,低低一語,如夢似幻,帶著釋然:「不過——也罷。我曾許她,若有來世,一定再牽她的手,與她同老。現在我明白,她不在此生,卻仍在輪迴之後等我,那便已足矣。」』
「我們…還有下輩子,這就夠了。」
『語畢,長風拂過老松,枝影婆娑,映在師傅肩頭,恍若雪色舊年。』
『他神情平靜,眼角卻藏著乾涸的淚痕,似歷萬千苦旅,只為換得今朝這一句輕語。』
『那姓海的傢伙微微一笑,依舊沒有回話。』
『那一刻,我不敢動、不敢語、不敢喘息。』
『仿佛任何聲音,都會驚擾師傅心中最深處的塵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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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氏日錄.殘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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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將沉未沉,暮霞斜照在龍陵的屋檐瓦面,海家府邸前青石鋪地,庭院深深,門扉未掩。
海文吉隨秦武犽並肩而行,剛一踏入府門,忽然見到院中站得滿滿當當,都是一身錦衣華服、冠帶整齊的達官貴人,或雙手抱卷,或拱手候命,神色莊重,似乎是久候多時了。
海文吉腳步微頓,劍眉輕挑,掃視一圈,疑聲道:「這是幹嘛?怎麼把我家大院當公廳用了?」
語音未落,便見人群中一位鬚白老者邁步上前,身著綠袍,腰間繫玉,眼含敬意地道:「啟稟海大人,明天乃是龍陵春耕大典之日,四方農司、各地耕戶代表都已到齊,期盼您親臨主持,不知大人還記得這個約定嗎?」
海文吉聽罷,略一皺眉,眸中露出幾分錯愕,道:「本公子何時答應過?」
那老者卻絲毫不慌,拱手笑道:「回大人,乃是兩年前大人巡田至東隅之時,曾言『民以食為天,農桑為本,本公子當親領其事』,屬下不敢或忘。」
「兩年前?本公子怎麼不記得?」海文吉抬手掩額,輕歎一聲,神色難掩不悅。
海文吉皺起眉頭,滿臉不願,半晌,他才搖頭道:「也罷…既然我曾許諾過,總不能失了信諾。明天我會露面。現在農家主事的可還是郭大人?」
「是,您說的沒錯。」那老者說道。
他語音轉沉,似有不容置喙之意,補道:「農事之主,仍由郭大人主持。本公子僅於大典之上稍稍說幾句,隨後便要離席。公務纏身,實在分身乏術,你可莫要強求。」
那老者聞言,只得低眉順從道:「這…好吧,一切都聽大人吩咐。」
話音方落,旁側又走出一名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面色焦切,雙手抱拳,急道:「大人,小人乃余通,一個月所說的冥族通商規制,不知可有定論?各地商戶已等候月餘,催促得緊,還望大人示下章程,免得人心浮動。」
海文吉聞言,眉峰微蹙,低歎道:「余大人,冥族乃異邦之族,其俗異其禮異,貿易一事牽一髮動全身,豈可輕率行事?你也知道兩國物價懸殊,市風不一,若無詳審,勢必惹亂,到時只怕誤了正途。那些繁文禮節雖說麻煩,卻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目光掃視四周,語氣一轉,語意堅決:「這事不是本公子推諉,而是需按部就班、從長計議。你再耐心點,莫要急躁。」
余通一臉失望之色,低聲喃喃道:「大人言之有理…小人明白了。」
話音未落,只見一名青年文士步履匆匆而來,身披長衫,衣襟隨風微微翻動。
他懷中緊抱著一卷沉甸甸的古冊,步履穩健而不失恭敬,直至近前,才雙手奉上,躬身抱拳,道:「海大人,此乃關於巴雅爾青嶺的詳密調查,記載有各地冥族長老的動向,事關重大,還請親閱。」
海文吉低頭一瞧,眉眼頓沉,手一伸便將冊卷接過,翻了幾頁,未及細讀,便轉身將其遞給身旁的秦武犽,冷聲問道:「這是你讓底下的人辦的?」
秦武犽雙手接過冊子,接著聽那文士點頭如實道:「正是。小人命幾名舊部,藉由遊歷巴雅爾青嶺之名,探查各長老之行止,雖未得詳盡,但已窺得一二。」
海文吉聽罷,面色陰沉如水,眉頭如鉤,斥道:「這麼大的事情,怎麼能如此兒戲?你在那混跡半年,居然只得了這小小薄冊?你這頭兒當得可真輕鬆啊!揚長避短,發揮你手下的長處,讓他們多蒐集一些消息,這也是你這當頭的職責,聽懂沒!?」」
那文士驚得身形一震,面露慚色,連忙俯首跪下,道:「小人沒有狡辯的意思,實乃冥族內部封閉,警戒森嚴,探子行事艱難…」
海文吉擺了擺手,重重一歎,聲音中透出幾分疲憊:「罷了,這責任雖在你,然而我亦有疏忽。冥族的事情,我自會上奏皇上,看能不能再調幾名可靠之人,助你探查。」
那文士頓時大喜,伏地叩首道:「謝大人厚恩!」
海文吉只抬抬手,語氣微嗔:「不必謝我,盡職為報,多帶些消息回來,不然你就回家吃自己去。」
風從庭院外掠入,拂動衣袍飛揚。
海文吉抬首望天,只見暮色已濃,萬家燈火漸起,院中諸官仍未散去,惟有他眉間一點清愁,藏不住天地間的沉重與煩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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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院中燈影搖搖,天邊星辰隱現,那一眾公卿權貴方才被海文吉一一道別,或婉轉推託,或強硬勸退,總算將人全數送出府門。
至此,已過去一整個時辰。
他倚在門柱下,長歎一聲,衣角微亂,神色間頗見倦態,宛如戰場歸來的舊將,眉宇間無喜無怒,唯有難掩的疲憊。
「唉…」
他一邊活動著微微發酸的脖頸,一邊喃喃自語:「十多年前我這時辰還在外頭花酒不散,笑語笙歌,如今卻是從早忙到晚,文牘不絕,煩憂如山…到底何時才能求個清靜?」
他心中鬱結難解,雙手拱袖,步履闌珊地朝後宅走去,沿廊而過,連屋檐下的花燈也沒有細看一眼,走到一半,忽聽身後一聲低喚。
「你不打算吃點東西?」秦武犽的聲音自長廊陰影中傳來,帶著關切之意。
海文吉未回頭,垂肩歎息道:「唉…今兒個勞心又勞神,哪裡還有半點胃口?」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抬步離去。
他衣袍曳地,在石板上劃出一道斷續聲響,孤影斜倚,與月色相伴。
然而,甫一推開自家寢室的雕花木門,未及落座,一縷溫熱的香氣便撲鼻而來。
那香氣混著湯羹蒸氣,柔潤清雅,不若膻腥廚煙,反似茶香餘蘊,引人垂涎。
燭火輕搖,室內溫暖如春。案几前,一女子亭亭而坐,身著素白襦裙,長髮半束,垂鬢如墨,眉如遠山,目似秋水,嫣然一笑間,便似春風拂柳,和煦中藏著深情萬斛。
劉羽晴,海文吉此生心繫之人。
見他回來,唇角微彎,柔聲道:「你終於回來了。想必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吧?我熬了些湯羹,還熱著呢,先墊一墊肚子。」
海文吉原本沉重的眉眼,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忽地輕鬆起來,嘴角不自覺牽起笑意,步伐雖未急,但已不復方才的疲倦。
他邊行邊笑道:「知我者,羽晴也!還是我娘子最好啊!」
劉羽晴俏臉泛紅,將一方潔白手巾遞與他,微笑道:「先把臉擦擦吧,滿面風塵,看得我都心疼。我去給你斟盞熱茶。」
她起身舉壺,動作輕柔如水,茶香氤氳而起,與湯羹香氣交織於一室,暖意融融。
海文吉接過手巾,落座案旁,略略拭去面上塵汗,頓覺身心舒泰,望著桌上那幾道素雅小菜與熱湯,心頭一陣說不出的熨貼,連肩頭的疲乏也似被這溫情化去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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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溫婉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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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當年與她共歷驚濤駭浪,險中脫身之後,他心意已決:既然知道亦兄會去哪,便隨時可出發,不必到處搜尋他如今去了哪裡。
兩人重歸龍陵,旋即成親,終於共結情緣,也圓了海文吉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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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他洗梳更衣,換上家中常服,精神總算略有恢復,摸著已飽的肚腹,輕拍幾下,忍不住笑出聲來:「妳手藝又進步了?夫君我今日得此一飽,勝過玉食千盤。」
他說罷,快步走到她身邊,雙手一攬,將劉羽晴擁入懷中,聲音帶了幾分撒嬌:「好老婆,你夫君我今日受氣無數,勞心勞力,幾欲斷魂,今夜不求旁事,只求賢妻一點安慰,行不行?」
劉羽晴輕笑著想掙脫,卻被他攬得更緊,嗔道:「你如今乃是堂堂水師提督,每天回來都要我這弱女子安慰,成何體統?」
海文吉卻不以為意,仰首一笑,氣宇軒昂道:「我是水師提督,也就是你相公,我就要妳寵著,誰敢說閒話?」
劉羽晴拿他無可奈何,只得搖頭輕歎,卻仍語帶溫柔:「當初明明是你許我,說要一生寵我疼我,我這才答應嫁給你,如今怎麼反過來,成了我寵你了?」
海文吉哈哈大笑,語帶戲謔卻情真意切:「妳寵我,我也寵妳,咱倆互寵,豈不兩全其美?」
言罷,他從袖中取出一精巧小木盒,盒上雕紋細緻,閃著淡淡松脂光澤,雙手奉上,道:「來,這給妳。」
劉羽晴雙眉微蹙,接過木盒,輕聲問道:「這是…什麼?」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4X6TUPLY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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