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師傅返回故鄉之後,便親手解去了身上所有的靈契,所有生靈盡數遣散,或放歸山林,或縱入雲海,任其自去,無一挽留。』
『當天霞光萬丈,群靈散去時,也有駐足回望的生靈,而師傅僅是立於坡上,靜靜一揖,沒有說半句話。』
『我在旁邊看著,心中不禁悵然。那一幕,恍如舊王送別臣僕,孤身歸隱,不問塵事。』
『後來,師傅身上瘡痍漸漸痊癒,氣息雖然沒如往昔那樣澎湃,卻也安然無虞。自此,他便不再仰仗旁人照拂,凡是飲食起居、衣物洗濯、柴火薪炊,皆是親力親為,毫不假手於我。』
『他每日清晨拂曉即刻起身,拾柴汲水,在庭中焚香煮粥,手勢穩如畫符,火候不差分毫。』
『每次見他這樣,我心中總有難言之感,想上前幫忙,卻常被他一眼制止,只淡淡說道:「為師已無須再戰,也不須再被人侍候,往後餘生,且讓我自己走完。」』
『他聲音平靜如風過松林,無悲無喜,卻令我心頭一震,不敢多說。』
『他有時獨自走在村後松崖,拄著一根舊竹杖,慢慢踱步,足音輕微,宛如山中白鹿。偶而,他也會提起那根舊釣竿,踽踽獨行到海邊,找一塊礁石坐下,靜釣許久。』
『海風吹過他銀白的髮絲與素色布衫,他就這樣坐著,望著遠方浪潮起伏,如在聽歲月低語,或是與海面交談。』
『那時,我總靜靜坐在他身後,不說也不動,只是陪著他老人家,陪他說些閒話,談些舊事,談些無關風月的小事,看他釣著海中不知名的魚,任浪花濺濕腳邊礁石,任夕陽一寸寸染紅他布衣上的補丁與袖口。』
『那一刻,我才知道,師傅早已不在江湖之中。』
『他只在這片風與海之間,靜靜等著光陰把他帶走,如一葉扁舟歸於平靜水面,不再起浪,也不再遠航。』
【侍氏日錄·殘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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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合國.進福宮.東海大戰半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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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日光斜照,映入進福宮高牆朱戶之間,宮燈搖曳,紙窗之上影影綽綽。
室內靜謐,唯有筆觸飛走之聲不絕於耳。海文吉獨自坐在桌案前,兩袖輕垂,衣袍略顯凌亂,眉心隱隱透著疲色。
成堆的文牘如山壓頂,幾乎將他半身淹沒。他執筆如風,批閱不輟,像是要與萬卷公文一決雌雄。
「啟稟大人,這是來自停戰地界的稟報。」
一名青衣內侍自門外踱步而入,正是姚雷。
他步伐沉穩,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恭敬地將一疊卷宗放在海文吉眼前。
「屬下已先行略閱一遍。」姚雷低聲續道:「今年要向冥族所繳的進貢,數量不減,依舊充盈,並沒有受到雪災所連累。」
海文吉聞言,卻不曾抬眼,只是手中筆鋒一轉,淡淡應道:「那是當然了。只要不打仗,貨利便能如水奔流。與其興兵動眾,勞民傷財,不如送些糧草給人,反得人心。」
語氣懶散,卻句句如釘如鐵,言語間盡顯對時局的洞察。
姚雷點頭稱是,旋即又自袖中取出另一卷公文,神情微凝:「但據此文所載,冥族境內風雪肆虐,凍傷馬匹,毀損田禾,已請朝廷遣兵賑濟。」
海文吉聞言,這才稍稍停筆,接過文卷,略掃數行,隨即執筆疾書,在案角輕蓋印璽,將公文遞回道:「可以。」
姚雷接過細閱,臉色微變,低聲問道:「海大人…您居然派了這麼多的兵力?是否過於寬厚了?」
「沒問題。」海文吉輕描淡寫,語氣不改:「我所派的人,都是停戰地附近的村中民兵,素來與冥族交好。以天合之名而行賑災之舉,賞賜從優,他們自然甘之如飴。」
說罷,他伸了個懶腰,眼角還帶著一絲倦意,卻仍難掩從容。
姚雷聞言,眉頭微蹙,低聲道:「可若繼續如此,冥族勢力漸漸強盛。他們近年來整軍練武,兵馬日增,皞王聲勢雖有日漸下滑之勢,但將來難保不生變數…這樣看來…真的沒問題嗎?」
聽到這話,海文吉終於停筆,抬首凝視姚雷,眼中掠過一絲沉靜:
「慌什麼?停戰盟約才過了十多年。餘下三十載,天合還有時間觀察其變。不論冥族將來是什麼人為王,他都會親自帶著下一紙盟書,來朝堂與我天子對坐而議。無論如何都是對天合有利,放心好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卻令人不寒而慄,如嶺上寒風掠雪,不動聲色中已藏鋒芒。
姚雷聞言,欲言又止。然而他自知見識有限,終究低頭稱是,不敢多言。
稍歇片刻,海文吉忽輕歎一聲,半倚案前,問道:「皇上近來…可好?」
姚雷聞言神色一變,面露幾分尷尬,低聲道:「啟稟大人…皇上近日心緒不寧,頗有微詞,似是發怒…」
「哦?」海文吉挑眉問道,「是因何人所致?」
姚雷咳了聲,嘆道:「還不是因大人您…早朝屢屢缺席,事務多由小人代為轉達。微臣不才,幾番答不上話,前日更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差點掉了腦袋。」
海文吉聞言,筆鋒一頓,臉上神色微僵,旋即仰頭朗笑,聲音洪亮,在寂寂殿宇間迴盪如風雷掠空。
他笑完,隨即低首提筆,再度於文牘上馳毫列字,口中卻懶懶應道:「皇上終究還是年少氣盛,不知本公子處境艱難。我日日困於文牘堆中,哪是偷懶不願去早朝?實在是分身乏術,抽不出空啊。」
他說話時神情自若,宛若談笑風雲,眉宇間卻早已有了幾分與歲月纏鬥的疲倦。
姚雷聞言,只得低頭苦笑,心中暗忖:皇上哪裡還算年輕?如今已到了弱冠之年,宮中妃嬪漸多,連皇子都已出世幾個了,哪能還把他當成小鬼看待?
「海大人,恕屬下直言。」
姚雷垂手正色道:「雖說皇上近年重掌政權,朝綱日漸穩固,有關家小姐輔佐左右,勵精圖治,壓服群臣。但凡觸及冥族的事情,朝中仍是爭執不休。此事關乎大局,您又是樞紐之人,若仍不肯露面,怕是難平眾議。」
海文吉聞言,只是歎了口氣,面上寫滿不耐之色。
他擱下筆,倚案而坐,左手輕揉眉心,聲音悶悶道:「還吵?有完沒完…冥族與我朝如今和好有年,來往頻仍,互市通暢,百姓無憂,將士無戰,難道這樣還不滿意麼?」
姚雷搖頭嘆息,道:「大人或許有所不知,凡事一涉及冥族,便足以掀起波濤。從聯姻、通商、結盟,到半年之前的巨大生靈入侵,無一不成爭論的源頭。而這些爭議…十之八九都與您脫不了干係。」
聞此,海文吉輕歎,語調雖緩,眼中卻掠過一道寒光。
「和議之策,原本便是權謀之道,為結交勢力所設。如今冥族皞王雖仍居其位,但族中諸家勢力紛起,各懷鬼胎。所幸皞王尚有幾分智識,做事還算的上有規矩。若有朝一日別的長老篡位,只怕局勢再無轉圜的餘地。」
他聲音漸沉,緩緩續道:「我們必須幫助皞王穩固王權,使他的地位日益鞏固,白家絕不可再陷頹勢。這事事關我天合安危,也關乎冥族命脈。」
海文吉將手中卷宗合上,站起身來,負手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日影斜斜,語氣變得沉穩如山:「東北諸家勢力較弱,還不足為患。冥族長老雖握兵權,卻掌控不了停戰之地。烏舒爾地近停戰地域,這個優勢將成為他的一大助力。」
他頓了一頓,神情復歸冷靜,續道:「雖然此舉或許會挑起東北諸家與皞王的嫌隙,然而也能使白家藉機崛起,能鞏固白家跟天合的關係。說到底,我等打交道的對象,非整個冥族,而是皞王一人罷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長歎一聲,目光遙遙如望千山萬水:「唉…也不知朝中有幾個臣子能參透此事,若我爹還在朝中,或許能夠一言定策…如今唯我獨自苦撐。」
姚雷聽得目瞪口呆,心中震動難以言表,然而還沒回神,海文吉已轉身走回桌前,神情再度恢復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懶懶道:
「倘若這計策行得通,數年之後,冥族人衣食無憂,享受太平日久,漸漸棄武崇文。到時就會知道今天所仰賴的人是誰,便會廢了那以武為尊的腐風惡習,讓皞王居高不墜。即使諸長老起了異心,也無法撼動王位。」
「此乃人性。一旦嚐得太平安樂,誰又願再享戰火之苦?與皞王同席飲食、與天合貿易相交、來我朝遊山玩水,哪一件不是美事一樁?」
海文吉攤開雙手,似笑非笑:「用腳趾想也知道,誰還願意捲入烽煙塵土之中?你說是不?」
姚雷欲言又止,終是默默點頭。
「至於物資的事情,白紙黑字,立約成文,豈能說變就變?那群大臣若連守約的膽子都沒有,不如早日罷官回鄉種地去吧。」
他語氣忽轉,頗為不屑:「還有,那什麼生靈入侵…哼,有什麼好吵的,若非亦兄一人力挽狂瀾,哪有今天的國泰民安?這些人不知道自己撿回一條命,只會在朝堂之上爭來吵去,連條狗都比他們有用幾分。」
說到這裡,他猛然擲筆,筆尖在案上一彈,濺起幾點墨跡。
他歎息一聲,伸手拿起另一卷文牘,又開始批閱,嘴中喃喃道:「上朝的事情,皇上真是囉嗦,煩都煩死了。姚統領,麻煩你幫我個忙,將剛才的話轉告給皇上。」
他洋洋灑灑講了一大堆,姚雷卻是聽的頭昏腦脹,只覺腦中混沌如霧。
他心神俱震,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處思索,只得呆立原地,半晌無語。
「不,大人恕末將直言,這些話…還是煩勞您親自向皇上稟明吧。」
姚雷聲音低沉,滿臉苦色,兩手交疊抱拳,腰脊挺得筆直,卻藏不住心頭忐忑:「末將若敢代您發言,恐怕腦袋還沒熱,便要人頭落地了。」
聞言,海文吉猛地一扭頭,劍眉高挑,像是被誰扯了髮絲般,一臉不滿地哼了一聲,擺手道:「不要,打死都不去!本公子手頭政務如山,早已忙得團團轉了,哪有餘閒的時間再去應付朝堂那些老狐狸?」
他語音剛落,袖袍一甩,將手中筆撂在案上,砰然一聲,墨水輕濺於卷宗之間,竟像是有幾分賭氣的孩童模樣。
姚雷心裡一個急,卻是拿他沒辦法,誰叫海文吉是皇上如今最受重用的臣子,不論海文吉想做什麼,皇上嘴上雖怨,但實際上都是由得他。
他低頭苦笑,滿面愁容如舊草枯藤纏於心間。
海文吉卻對他的為難充耳不聞,只當沒見到,反而撥開話題,閒閒問道:「對了,姚統領,那出海的事情你安排得如何了?」
姚雷微怔,似乎沒反應過來,隨即挺身回道:「啟稟大人,一個月後啟程的事,一切俱已安排妥當。天合水師久經東方海域,路徑熟稔如掌紋,不敢說萬無一失,卻也斷無失誤之虞。」
「好、很好!」海文吉聞言,頓露笑顏,神色間少了幾分倦意,眼中浮起一絲精芒。
他抬手一拍姚雷肩頭,語氣甚是欣慰:「這可是全天下最重要的大事,絕不能出岔子。姚統領,你可要辦得漂亮些,莫要叫我失望。」
「末將定當竭力以赴,不負所託!」姚雷立時抱拳,語氣沉穩,面容嚴正,眼神中透著幾分難得的堅毅,顯然此行在他心中,重若千鈞。
正此時,殿門忽然吱呀一聲被人推開,門扉沒有敲動,便見一人昂然入內,氣勢如風。
來者身形魁偉,步履如虎,身披墨袍,正是秦武犽。
他手中提著一只巴掌大小的精緻木盒,步入殿中便朗聲笑道:「你要的東西我買來了,不知道對不對?」
海文吉見他進來,也不驚奇,伸手將那木盒接過,揭開盒蓋,低頭一瞧,唇角微勾,顯然很是滿意,輕聲道:「不錯,正是我要的這一款。」
秦武犽斜斜地一笑,雙手抱胸,頗帶幾分戲謔之意,道:「你這麼費心思,這可是要送給劉姑娘的大禮?」
海文吉瞥他一眼,語氣懶懶,卻也不否認:「這不是廢話嗎?」
秦武犽哈哈一笑,伸手往他肩上一拍,道:「時辰也不早了,若不趕緊,怕是連晚飯都吃不上。走吧,回府去!」
海文吉點點頭,慢悠悠地將木盒收起,抖了抖衣袖,起身整了整腰帶,邁步便要離殿而去。
姚雷一見,大驚失色,連忙上前一步,幾欲拉住他的袍角,焦急喊道:「海大人!您公文還沒批完啊!這可是皇上親口囑咐的要事,您已經拖延了好幾天了,再不處理,屬下實在難以交差!」
然而海文吉並未回頭,只在殿門口停步,側身而立,聲音冷冷從喉中吐出四字:「明天再說。」
姚雷怔住,滿頭冷汗直流,幾乎跪下哀求,卻見海文吉已邁出門檻,與秦武犽並肩而行,衣袂翻飛如風中白鶴,轉眼消失於殿外長廊之中。
那步伐看似隨意,卻自有一股難以抗拒之氣勢,似笑看天下,唯我獨行。
姚雷怔怔站在殿中,望著空蕩門口,心中只剩一聲幽幽歎息。
「唉…苦了老子…」
他喃喃自語,眼神中滿是疲憊與無奈,仿佛面對的不是一位朝臣,而是一條難以駕馭的龍。
殿中燈火依舊,卷宗未批,筆墨猶濕,而那身披光風霽月之姿的水師提督,已隨夜色遠去。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AKuMptD4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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