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44)妳這該死的小鬼！

『師傅有時溫柔得讓人心慌，有時卻如怒雷霹靂，嚴厲非常，喜怒無常，唯獨沉默，始終如一。』

『他偶爾也會動手做些奇怪的吃食，看似肉丸，實際上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用的是油炸，冷冷硬硬，形狀怪異，香氣卻奇特。成品他自己多半不滿意，眉頭緊鎖，嘆氣搖頭，最終全數都賞給我。』

『對我而言，有得吃便是天恩，誰還管那些肉丸是不是美味可口？』

『師傅很少吃東西，常常三天五日不吃不喝，彷彿以呼吸吐納度日。身邊生靈卻總精神抖擻，姿態輕靈飛舞，毫無疲態。我暗自揣想：或許他早已得道成仙，才能無米水之需，日行百里猶如履平地…他畢竟是師傅…』

——其字跡至此戛然而止，筆鋒一抖，似遇變故。

【侍氏日錄·殘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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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伴第一個月，風雪依舊肆虐，天寒地凍。

亦真步履無聲，眉眼如霜，從不言語。

無論侍芯是跌倒、迷路，抑或寒冷難耐，他都視若無睹，眼神淡漠的彷彿將天地眾生一併摒除於心之外。

他每日只顧一意孤行，踏雪百里，眼中惟有天際那縷縹緲青光，其餘世間萬象，悉數視而不見。

侍芯最初時惶恐，不敢多言，只能緊緊跟隨，不敢落後半步。

她知道師傅心思如寒潭深雪，不容輕攪，故即使在寒夜之中咳嗽連連，也咬牙忍著，從未開口求助。

直到第三個月，一次夜宿雪岩之下，風雪稍歇，侍芯膽子大了幾分，終於鼓起勇氣問道：「師傅，您…您的名諱是？」

亦真正於火堆旁閉目靜坐，聞聲睜眼，目光似雪峰凌厲，片刻後才淡淡吐出二字：「亦真。」

她默念了數遍，總覺得這名字很熟悉，卻如隔霧觀花，無從回憶來源。

心中思索許久，竟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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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入第四個月，天勢愈寒，山勢愈高，層層疊嶂直衝雲霄，萬里無人之境彷彿與塵世斷絕。

亦真依然沉默如昔，只是在一處寒嶺之巔，於風雪罅隙中，尋得一盞黯淡微光之燈，乃為第七盞明燈。

他立於懸崖之上，青袍獵獵，未言一語，眼神深邃如淵。

侍芯不敢打擾他，悄然退下，心中滿是敬畏。

直到第六個月，侍芯終按捺不住，問道：「師傅，您…來這裡究竟所為何事？」

亦真未轉首，只冷冷吐出四字：「與妳無關。」

聲音雖淡，卻將兩人之間的隔閡鞏固如冰牆。

侍芯聞之心寒，但心裡明白，師傅的心早已封閉於萬丈玄冰之下，非她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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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第十個月，兩人親近許多，亦真偶爾開口問她身世，語氣淡然，卻終不若往昔冷絕。

侍芯這才道出自己乃來自塞爾伽托，那是冥族羅長老治下之地。

「如今的長老，是羅噬天那小子嗎？」亦真忽地問道。

侍芯訝然：「是…師傅怎麼知道的？」

「與妳無關。」他語聲依舊冷漠，卻難掩語末微不可察的停頓。

而他心底，卻忽然湧起一人的名字——白見離。

那年長河落日，青燈一盞，曾與那人並肩而立，夜語星下；如今時光已過數載，木珠的聲音仿若隔世，卻在這片雪山之巔忽地響起於耳畔，清脆如昔。

歲月倥傯，轉眼已滿一年。

這幾日子裡，二人幾天才進食一次，饑餓的時候就挖雪果腹。

侍芯雖屢次昏厥，卻始終未曾餓死，也未染寒疾。

她漸漸驚覺，一定是師傅在無聲中以術法護她性命，否則她早已埋骨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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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載一年之既，亦真開始傳授術法。

他於雪林幽谷中掐咒印訣，講解生靈之氣，吐納之理，教她如何引天地靈韻，通脈養氣。

未曾料到，侍芯悟性極高，聽一懂十，觀其所行，即可仿效。

僅數月間，便已可自行打坐運氣，調息納靈，遠非常人能及。

亦真見了，雖未言表，心中卻難掩訝異。

從前他跟這女童相同年紀的時候，還沒能通氣入體，這女童的資質，實為天授。

又過了半年，風雪狂嘯之日，侍芯終於在峭壁之上，收服第一隻雪域生靈——『焱奝』。

此生靈其身銀光閃耀，其形似貂，如雪中之焰流淌，纖毫不染；目若紅寶石，閃爍著異世的妖異之輝。

焱奝性烈如焰，能施火焰於雪地，脾氣激烈且驕傲不馴，常守護雪域秘境，不容凡俗人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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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舞足蹈，歡呼雀躍，在雪地間奔躍如蝶，眼中光彩照人，聲音如林間黃鶯。

亦真站在遠處，靜觀其形，唇角似欲浮起一絲笑意，卻未真正顯現。唯有那一抹眼中閃過的微光，證明他心中心動一瞬。

時至兩年，亦真於雪山之巔，終於找到最後一盞明燈。那燈嵌於萬仞冰壁之內，幽光閃耀，閃爍不定。

他靜立良久，未語一句，眼神未有一絲欣喜，反而愈發沉靜如死水。

此時，他離開龍陵早已過去了七年，冥族與天合兩方停戰之約仍是猶存，然而世事波瀾與他二人仿若無涉。

雪山之上，四時皆雪，萬物靜默，他們彷彿被塵世遺忘，亦甘於沉潛。

但亦真心中卻日益焦躁。

他明知那縷青色雲煙近在咫尺，曾無數次隱現於風雪之間，卻始終無法捕捉。恍如踏破鐵鞋，終覓至門前，卻總差臨門一腳，令他胸中煩悶難消，日日於寒峰之上獨自凝望，眼神愈發沉重。

侍芯也察覺他的異狀，數次想問起，卻終是沒敢開口。

阿格泰爾雪山仍靜默矗立，像在嘲笑他的妄念與無力。

而那青光雲煙，如夢似幻，猶藏於萬古寒雪之下，待人尋得天時方可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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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天氣反常，雖在雪山之巔，卻無風雪撲面，反而是靜謐無聲。

空氣稀薄，寒氣襲骨，四野皆白，萬籟俱寂。

這裡早已位於雲層之上，萬丈之巔，不但風雪漸緩，竟可見滿天星辰，寒月孤懸，皎潔如洗。

兩人已在山巔之上盤桓數日，循著微不可察的靈息來回搜尋，卻總如撫虛影，徒勞無功。

當晚星光澄明，月色斜灑，覆在積雪之上，閃爍著銀光粼粼。

亦真立於崖邊，長身玉立，衣袂輕飄，眼神深陷，凝視天際。

他的神情與往昔不同，眉宇之間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像是望見故人魂魄，又像是回憶起塵封往事，孤影清冷，竟與寒月相映成輝。

侍芯於他身後輕喚：「師傅…」

他恍若未聞，只是靜靜地站著，背影清瘦而寂寥，渾身被月光所籠罩，似與天地合一，與人世斷絕。

她又喚：「師傅？」

依舊無聲回應，天地一片寂然，只餘雪地輕響與心跳如鼓。

忽然，侍芯瞪大雙眼，驚呼：「師傅！快看那邊！」

聲音一出，如驚雷劈空！

亦真猛地轉身，原本想怒斥她大呼小叫，眉間青筋暴起，眼神如劍，正要開口，卻見侍芯神情駭然，正指向山巔另一頭。

順勢望去，亦真眼中驀地一震——只見在對面雪嶺之後，一抹青白交錯的雲煙忽然出現，宛如活物，輕靈飄舞，在空中盤旋數圈後，竟迅速朝山脊之下俯衝而去，化為一道清光，沒入深雪之中。

「雪靈…」亦真喃喃低語，聲音微顫。

下一瞬，他猶如被萬鈞雷霆擊中，猛然踏出一步！身形已如箭矢離弦，卷起一陣風雪，飛掠而去！

侍芯見狀大驚，忙不迭追趕，卻發現亦真身法迅捷至極，不過一眨眼，已化為一道青影消失於天邊。

「師傅——！」她高聲呼喊，聲音在雪谷間回蕩。

不多時，風中忽傳一聲怒喝，似霹靂驟至：「妳這該死的小鬼！」

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被猛地一把撈起！

亦真驟然折返，抱起她便如獵鷹展翅！身形再次拔起，破雪飛掠，快若奔雷！

他將她隨意地背在背上，腳下踏雪無痕，每一步都是躍出數丈！或越斷崖，或穿石峰，衣袍獵獵，風聲嘯耳，雪片如刀斬臉，侍芯只覺心跳如鼓，魂魄皆驚！

她伏在他背後，雙手緊扣他的肩膀，只覺風馳電掣，宛若飛鳥入雲，隨時都會墜落萬丈深淵。胸中驚恐之餘，卻也有一絲莫名的悸動——這樣的師傅，這樣的速度，這樣的力量，絕非凡人。

亦真神情前所未有的緊繃，雙目緊盯前方，唇角緊抿，眉峰緊鎖。

他心中狂跳，這是七年來，第一次見到那抹雲煙離自己如此之近。

「雪靈…妳等我…」他心中如焚，劍眉橫斂，一步步踏碎積雪，直奔雲煙消失之地。

雪山萬仞，夜色如墨，一師一徒如箭馳電掣，追逐那縷縹緲的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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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之間，兩人已循著靈煙足跡奔下雪嶺。

雪勢忽起！風聲怒號！

天地頃刻白茫茫一片，飛雪如刀斬面，寒風捲裂山巔，幾乎要將人吹拋山谷！

侍芯緊緊埋首於他背後，眼淚與雪珠齊飛，幾乎睜不開眼。

然而亦真神情如鐵，衣袍亂舞，目光始終緊盯那縹緲如夢的雲煙，不曾有一絲遲疑。

那雲煙像是有靈性，飄忽不定，時聚時散，乍現乍滅，於風雪之中遊走如龍，轉瞬便沒入漫天飛雪之中，無影無蹤。

亦真心頭一震，腳步微頓，眉頭驟皺，心下一慌，竟沒能察覺腳下冰石濕滑，倏忽一滑，身形一歪，幾乎跌落山谷之中！

侍芯驚叫一聲，兩臂緊緊纏住亦真頸項，雙腿死死夾住他的腰身，渾身戰慄，卻是死命不肯放手，嘶聲驚呼：「師傅！在西南方，約八十丈遠——！」

亦真耳中聽得此言，驀地心神一震，轉首驚詫地望向她，語帶不可置信道：「妳…妳居然能感應的到？」

侍芯滿臉驚懼，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卻依舊緊閉雙眼，怯怯點頭如搗蒜。

她自身也不知為何，方才那抹青煙沒入風雪時，她心中竟浮起一道莫名的牽引之感，彷彿天地靈息呼喚於心，清清楚楚指引著方向。

「這等距離，即便我全力施術，也難測其方位，這小丫頭竟能做到如此…」

亦真心頭震動，然此刻容不得細思，他目光一厲，咬牙低喝：「好徒兒，快替為師指路，快！」

語罷，腳下猛然一踏！冰雪四濺，身影再度破風而起，朝西南急掠而去！

侍芯雖驚恐未定，然聽得師傅一聲「好徒兒」，心頭一暖，喜悅之意難掩，當即壓下驚慌，凝神靜氣，以心念指引，口中低聲急報：「那雲煙向左八丈，再前行十五丈…他再轉右…現在！往上！」

亦真腳步絲毫不亂，聽從她指引，身法如電，飄忽飛掠，踏雪如履平地。

縱使雲煙飄忽無定，時高時低，左旋右繞，變化莫測，但有侍芯在後精準引路，兩人追蹤之勢如附影隨形，漸漸與那靈煙相距愈發的接近。

沒過一柱香功夫，雲煙驟然一沉，竟倏忽間俯衝而下，沒入積雪深處，整個雪野瞬間復歸寂靜，只餘風聲呼嘯，白雪漫天飛舞，竟是無跡可尋。

亦真眼見雲煙遁入地底，面色一變，眸中決意閃現，牙關緊咬，一聲斷喝：「抓緊了——！」

侍芯心知他要出手，頓時雙臂扣緊他的肩膀，雙腿牢牢夾於腰際，不敢有絲毫懈怠。

一聲如驚雷炸響，亦真周身忽有赤焰騰起！烈火自胸臆奔涌而出，於空中一躍化形，赫然是一尊通體燃燒的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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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猿』——形如巨猿，遍體烈焰纏繞，行走之時火星四散，猶如烈火燎原。其雙目赤紅似血，以火為食，以火為生。

此異獸狂暴桀驁，性嗜殺戮，喜出沒於荒野烈陽之下，以怒為動。燎原異獸全身皮甲堅硬如岩石，尾尖如矛，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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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猿嘶吼一聲，仰首狂嘯，其聲如天雷滾動，隨即如流星墜地，自天而降，撲向雪地之上！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中，雪原炸裂，冰層四散飛崩，整片山坡劇烈晃動，彷彿天塌地裂！

一股熱浪將雪花蒸騰成霧，煙氣如潮，漫卷八方！

地面赫然被轟出一個巨大的深坑，四周龜裂如蛛網蔓延，雪層崩塌剝落，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深淵，如魔口吞世，寒氣森然，令人膽寒。

侍芯雙眼瞪圓，還沒來得及驚叫，便覺得身形猛地一震！整個人已被亦真挾帶，縱身一躍，徑直跳入那幽深黑暗的大坑之中！

她只能發出一聲聲的尖叫：「啊啊啊——！」

然而那聲音尚未出口半截，兩道身影已被深淵吞噬，白雪彷彿驟停，整座山野隨即歸於死寂，再無一絲聲響…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4sOBSk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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