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45)窤靈

兩人直墜入地底，耳畔風聲呼嘯如雷。

亦真雙袖鼓脹，周身青光驟然大漲！如水波般自體內流轉開來，登時照亮四周，冰晶倒映光華，宛若萬盞寒燈。

但眼見四壁全是晶瑩冰壁，層層疊疊，折射出無盡冷輝。

忽然有一聲獸嘯自頭頂傳來，只見那燎猿沒有隨著兩人一同直墜，而是身形一縱，四肢張開，如火焰般於冰壁之間躍躍攀爬。

牠那猿爪燃焰如炬，指尖深陷冰層之中，抓痕深刻，烈焰焚冰，所過之處白霧騰騰。

牠身影矯捷，身法靈動，每一躍都穩如磐石，轉瞬之間便穩穩接住亦真與侍芯。

兩人被其挾於背後，如乘烈焰之舟，緩緩下落。

「啊——啊——師、師傅——！」

侍芯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扣住亦真肩背，驚惶失措地哇哇大叫，聲音在冰壁中來回迴盪，直震得人心煩意亂。

亦真聽得頭皮發麻，猛地回過頭，臉色鐵青，怒聲斥道：「妳若再叫，為師就拔了妳的舌頭，剝皮熬湯，讓妳學會什麼叫靜若處子！」

侍芯聞言驚得魂飛魄散，忙不迭閉上嘴，緊緊抓著他，再不敢出一聲，唯有眼中仍藏著止不住的驚懼。

燎猿背負二人，身影如流火縱橫冰壁之間，竟是不曾止歇。

但見那洞窟之深，遠遠超出常理，打從落下已經過了一炷香光景，但仍未見底。冰壁如鏡，寒氣如刃，四下靜謐，唯餘風火之聲與獸息粗重。

亦真眼神凝重，始終盯視著下方，神色不變，然而身後的侍芯卻悄然睜開眼，視線不覺掃向四周，突然間，面色大變，低聲顫顫道：「師傅…冰壁之內…似乎…有東西…！」

「嗯？」亦真聞聲一震，抬首凝望，霎時間也是心頭一跳。

只見那原本清澈透明的冰壁之中，忽有彩光閃爍，影影綽綽，似有萬千異象在其中綻放。

他定睛再看，赫然發現那不過是一朵朵妖異花卉，竟如活物一般盛開於冰層之內。

「花…？」亦真低喃，眉頭深鎖。

那花形千奇百怪，五彩斑斕，有的如紅蓮怒放，有的如玉芝點點，也有細藤古枝縱橫其間，纏繞交錯。整片冰壁宛若凝固的春林，萬木爭榮，卻又被永生囚禁在寒冰之中。

這景象詭異至極，讓人不寒而慄。

亦真眸中神光一閃，陡然警覺，沉聲道：「這裡有點古怪——燎猿，快點！」

那燎猿彷彿聽懂命令，咆哮一聲，速度驟然加快，火焰狂舞！烈焰如虹，身形如電地繼續朝深淵直下！

又過一炷香時辰，四周光景陡變——冰雪不知何時已然消失，取而代之者，是繁花密林、萬木交錯之境！

眼見藤蔓垂懸，枝葉婆娑，粗樹參天，奇花異草叢生於壁間，密密層層，交織成網。花香撲鼻，馨氣入骨，一呼一吸皆如飲玉露琼漿，令人心神俱醉。

侍芯瞪大雙目，口中不敢出聲，彷彿置身夢境；而亦真也是目露異色，眼神變幻莫測。

更為詭異者，是四方之中，靈氣如潮，飽滿至極，幾如凝液，圍繞周身流轉不息。

那靈氣清潤幽遠，溫養經脈，洗滌神魂，仿若天界靈地，踏足其間，便可羽化登仙。

二人對視一眼，都是從對方眼中看出深深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這…竟真有如此靈氣充沛之地…」亦真喃喃自語，眼中百感交集。

「是雪靈吸引我到了這裡，還是…另有他人？」他暗自沉思，眉頭緊蹙，神色凝重。

正沉思間，燎猿忽然停步，不知不覺已到了洞底。

兩人順勢從其背上縱身一躍，落於地面。腳踩的地上，竟不再是冰石，也不是砂礫，而是一片柔軟草地，綠意盈目，草葉帶露，潤澤如玉。

四周寂靜無聲，空氣中漂浮著無數青白光點，如星辰墜落，緩緩飄移，恍若置身夜幕星海。

亦真抬首望天，洞頂昏昧，唯有星芒漂浮，天地寂然，萬籟無聲，胸中情緒翻湧，一時難語。

他靜靜站立良久，左手輕輕撫摸胸口，忽然有些激動，目光中幽深若潭，似在思索著什麼；侍芯則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側，低聲問道：「師傅…這裡…是仙人遺境嗎…？」

亦真雙眼連動也沒動，口中淡淡吐出：「這世上，從來沒有所謂的仙人…」

侍芯望著眼前寂靜無聲、仙意氤氳的奇景，忍不住心中低語：「師傅您本來就是仙人啊…」

話未出口，卻見亦真袖袍一擺，輕輕一招，燎猿化作一道赤光歸入袖中。

他不發一言，轉身跨步而行，身影飄然若風，轉眼已沒入林深草密之中。

侍芯怔然愣立，等反應過來，心頭大驚，急呼道：「師傅——您別丟下我啊！等等！」

她急忙提氣捻步，衣袂翻飛，腳步輕快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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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景致，宛如夢境凝成。

地底之林，別具洞天，四野靜謐無聲，翠草柔綿，花影搖曳。

藤蔓交錯如畫，垂落枝梢，晶露未乾。

奇花異卉綻放其間，色彩斑斕，芬芳幽幽，飄散在清冷靈氣之中，化為無形。

空中懸浮著點點青白光芒，時而旋轉盤繞，時而如微塵靜止，為整個天地覆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仿佛踏入了靈山幻境。四周蟲鳴鳥語皆無，只有風聲輕拂草葉，帶來一縷淡淡的寂寞與神秘。

然而置身在這個地方，亦真神色卻沒有半分陶醉，反而雙目沉沉，眉心緊鎖。

他快步上前走，心緒如潮，與此地安寧的美格格不入。

只見他袖臂掃動，將眼前花草藤枝胡亂撥開，甚至一把扯下粗藤老枝，所過之處，葉落枝斷，滿目狼藉。

「芯兒，妳可還能探尋到那縷雲煙？」他聲音冷冷出口，隱隱藏著一絲急切，卻極力壓抑於平靜之中。

侍芯聞聲，立時停步盤膝，雙手結印，印訣如流水行雲，靈氣自四方湧入，匯聚於她身周。

她輕輕閉眼，長睫顫動，似在感受某種隱秘的召喚。

片刻之後，她眉心一動，緩緩睜眼，伸手一指前方幽林深處，道：「就在那邊…那雲煙似乎沒有再動了，距離這裡…約莫八十丈遠。」

亦真微一點頭，沉聲道：「好。妳為師引路。」

話雖平淡，然而他的手指卻微微顫抖。那股多年壓抑於心底的情緒，終於如潮水翻湧而來——

七年了…整整七年…雪靈，我終於找到妳了…

心中千言萬語，面上卻一片淡然，唯獨眼底波光微動。

侍芯當即在前引路，行走之間，小心翼翼撥開草葉花枝，似怕驚動某處仙靈。

不多時，便來到一棵古樹之下，那古木幹粗如屋，枝節盤虯，其下赫然有一樹洞，洞內隱隱透出微微光亮，如夜間螢火，誘人深入探尋。

「師傅…就在這裡。」侍芯聲如蚊語，卻清晰入耳。

亦真聞言不語，雙眸已緊緊鎖住那洞中微光，神情似痴似醉，步伐未經思索，已然縱身而入！

「哎呀！師傅！」侍芯忙跟了進去，俏臉微白，雙手扶牆，屈身行走。

這洞幽深狹窄，需躬身屈膝方可前行，四周全是斑駁老樹皮，氣息混雜著清木之香與草野之氣，沁人心脾，令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兩人走了約莫半盞茶功夫，前方忽然一亮，如撥雲見日，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竟是一處開闊草原！

只見青綠鋪地，草浪起伏，一望無垠，如臨人間福地。

空中星河流轉，銀漢橫掛，與草間微風相映成趣。

明明外界那棵老樹不過數人合抱的大小，豈料內部竟藏著如此天地，簡直匪夷所思，彷彿踏入了某個上古秘境，或是被某種法力隔絕的世外仙原。

亦真與侍芯二人都是愣在原地，目光迷茫，難以置信。

遠處，一株古木孤立於草原之上，枝葉無聲，然而氣勢沖霄，其高不見頂，其形如神祇之柱，直通天際。

那株古木之上，一道熟悉的氣息，正悠悠盤旋——雲煙！

那縷雲煙清靈空渺，如夢似幻，正環繞古木盤旋不止，宛若在守候、在呼喚。

亦真瞳孔微縮，身形一震，驟然如離弦之箭般奔馳而出！

「雪靈…雪靈…！」他心中呼喊，如野獸怒吼，如狂風嘶鳴，腳步凌亂，卻越奔越快。

他已無法克制自己，跌跌撞撞地穿越草原，奔向那一棵直入天際的古木，只為那縷魂牽夢縈、朝思暮想的雲煙。

「汝來得太早…太早矣。」

一道聲音，無聲卻如驚雷，忽然自虛空響起，似從天地之中傳出，又似從心魂深處生出。

那聲音如八旬老者，沙啞沉鬱，字字如石落潭，卻又清晰如晨鐘暮鼓，落入亦真與侍芯二人心間，震得心神都是一顫。

亦真奔跑到一半，聽到這聲音，身形微微一頓，然而他腳步未曾停歇，猶如不聞不見，繼續朝那通天古樹直奔而去。

林風捲袂，草浪隨步而舞，他的氣息也卻愈發的沉重。

終於，他立於神樹之前。

這神樹高不可測，其根盤踞地底，如龍蛇伏地，粗如巨蟒；其幹闊若城牆，百人合抱尚不足其一隅。

其枝葉扶疏，橫掛天穹，葉間波光流轉，宛如星瀑垂天，光華閃耀，如夢如幻。

整棵神樹散發著一股莫名的靈氣，與天地渾然一體，似承萬古之氣，受萬靈之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莊嚴與神秘。

最駭人心魂者，乃是那樹幹正中，一張由樹木紋理自然交織而成的「人面」——

這人面生於樹上，非雕非刻，自木而成。

其雙目雖無瞳仁，卻深陷如淵，目光未動，卻似能窺破萬象。鼻孔如洞，吐納如息。嘴部則為一道漆黑深孔，其內光華閃爍，宛如吞納天地之口。

整張面孔雖無表情，卻自有一股無形威壓，如聖如尊，令人不敢逼視。

此樹之靈氣磅礴，古意滔天，絕非常木可比，其歲月之久遠，怕已歷經萬年風霜，靈根早生，生機不絕，堪稱仙靈之根本、天地之柱石。

亦真仰望樹面，心頭一震，胸中氣息突滯，竟生出一絲莫名窒息的感覺。

他神識震蕩，腳步不由微晃，竟有一種不由自主想跪欲拜的念頭從心底升起。

侍芯也緊隨而來，這才一臨近，身形立時一軟，額頭冷汗直下，雙膝幾欲跪倒，強自咬唇堅持，這才能站穩。

她環顧四方，發覺天地間只有這古樹的存在，萬籟俱寂，連風聲也沉入不見底的幽深寂靜之中。

亦真強自鎮定，深吸幾口氣，目光如鐵，終於低聲喃喃道：「窤靈…」

此名一出，四野靈氣微動，樹葉微顫，光影幻化，宛如應聲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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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窤靈』—乃古籍所載之上古生靈，無形無影，無聲無息，通天徹地，寄宿萬物草本之中，尤喜依於古木靈根而居。

其葉如鏡，可映前塵舊夢；其光如霞，能示未來之影。其智深邃莫測，通曉古今萬象，所言似訓似諫，聞者或生頓悟，或起迷懷，或悲或笑，皆受其啟發。

其能言人語，其生悠遠，似老者訓話，亦如智者開示。見其者，得其指引，聆其教誨，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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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日昇…佟錫德之子，岳曉涵所出，汝來此，實乃緣劫未足，命數未定，故言早矣…」

那聲音再起，不見口動，不聞聲來，卻已然字字灌入心魂，若雷貫耳，似鼓擊心！

亦真面色驟變，雙眉緊蹙，目露寒芒，冷聲叱道：「你胡言亂語些什麼？我名字叫亦真！」

他話沒說完，那古樹深孔之中，又有聲音湧出，恍如萬年古鐘，聲沉如海，迴盪不絕：

「名者，浮於世也；真者，藏於心也。汝之本名，乃是『佟日昇』，生於月孤之島，初落於世，父佟錫德，母岳曉涵，皆為江湖名士，德望兼備，然其命數薄弱，不幸早逝。汝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馴靈師亦天樊收留，賜汝新名，覆汝舊跡，庇汝一世清明。」

此言一出，亦真只覺得神思轟然震盪，腦中嗡鳴不止，這生靈能說人語，又知道師傅的名字，難道他真如傳說所說，能窺得世間萬物，前世今生？

佟日昇…是我本來的名字？佟錫德…岳曉涵…是我雙親…？

他怔怔佇立，胸膛劇烈起伏，心中萬象翻湧，往昔種種，如霧般在眼前浮現。

他凝視那如神祇般的樹面，喉間微動，卻說不出一語。那張由木紋交織而成的臉，仍是平靜無聲，卻似已看透他心中萬千翻湧。

四下無聲，唯有風過草海，似是萬靈低語。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UnVYGLh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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