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43)師傅

她一手撐膝蓋，一手捂胸，臉上蒼白如雪，卻沒喊一句救命，只是抬頭想問他方才那驚天一救，那頭展翼如山的靈禽是什麼來歷。

然而話還沒出口，眼前忽地一亮。

她身軀微顫，愕然抬首，只見遙遠雪域之外，有一道異芒自山嶺間透出，璀璨如星，貫穿風雪，宛若夜海中的燈塔，兀自閃耀於天際。

那光非火非電，不似人間燈火，卻透出一種不可逼視的聖潔之意，照得雪地晶瑩剔透，天地失色。

「那…那是什麼…？」侍芯怔怔出聲，語音似夢。

亦真沒有立刻答，許久才低聲吐出四字，宛若久遠塵封之語，帶著幾許遙思冷意：「九盞明燈。」

他聲音不高，卻如天鐘地磬，穿透風雪，迴響於耳畔：「當年我行走雪原，曾見其五…這，是第六盞。」

語罷，他不再言語，仿佛那明燈與他有段深藏心底的塵封過往，外人不宜問及。

侍芯心中百轉千回，他說的去頭斷尾，令人不知該如何詢問，忽然聽他冷冷問道——

「妳是冥族人？」

這一句突如其來，竟讓她驚愕當場，這是這麼多天以來，仙人首次主動跟她問話。

她旋即回過神來，忙不迭跪地叩首，語音帶著些許惶恐：「回神仙大人，小女子…確實是冥族人。」

亦真目光微斂，神情如霜雪沉靜，口中緩緩吐出一句：「我是天合人。」

話音落下，四周風雪仿佛為之一滯。

侍芯霎時抬頭，雙眸怔怔望著他，一時語塞。

「妳見了我…不恨麼？」他再問，聲音平靜如水，卻隱藏殺機之寒。

侍芯更覺心中發冷，急忙俯首，道：「小女子不知為何要恨…神仙大人於我有救命之恩，何來仇怨之說？」

亦真沒說話，唯獨輕輕轉過身去，背對她站定，長袖在風中輕揚。

「天合與冥族，自數百年前血仇初結，便世代不和，刀兵不歇。見者即殺，毋庸置疑…這事妳不知道嗎？」

語氣微寒，似問，亦似嘆。

侍芯一顫，急道：「這…小女子自小被族人逐出家鄉，從沒機會詳知族中舊怨…不過…據說五年前冥族與天合已是停戰和談，甚至結交來往…」

「停戰？」

亦真聞言，眉頭微蹙，面上終於浮現一絲動容之色，喃喃低語，彷彿自語，又像是在對那風雪低訴：「這樣啊…甚好…甚好…不虧是文吉…這種事，也只有他能辦到…」

語聲輕淡，似託舊友之名，語中流轉著一縷難得的溫和與信任。

侍芯不敢答話，望著眼前那背影，只覺這位神仙大人身影高遠如山，心緒深沉如海，竟無從窺探半分。

忽而，亦真聲音再度傳來：「方才說，妳叫什麼來著？」

侍芯忙再叩首，細聲回道：「回神仙大人，小女子單名一字，姓侍名芯…」

「好名字。」

亦真輕聲道，語中卻無讚賞之意，卻像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認可。

他頓了一頓，轉而再問：「妳被流放，是因為焚血病麼？」

侍芯微微一愣，點頭道：「正是…小女子自幼便體寒血燥，十歲時病發，族中長老便說此病無解，命薄不祥，遂將我逐出族門，任其生死…數個月前被流浪到雪山…」

亦真目光幽深，凝視著她那頭雪白長髮，聲音緩緩響起：「焚血病…焚心灼骨…但妳年紀尚輕，按理說不該病發，況且冥族中有流傳焚血內功，妳沒習得嗎？頭髮又為何轉白…」

他低語一聲，似乎陷入思索，而雪風自天際拂過，吹起侍芯髮絲如雪，飄舞於風中，彷若一株寒梅，傲然於冰雪之境。

天地之間，唯餘風雪聲與呼息，兩人立於崖巔，一冷一懼，悄然糾纏。

侍芯聞言，輕輕抬起頭來，面容雖因風雪而蒼白，卻不敢有絲毫怠慢，語聲微顫，低低道：「回仙人的話…小女子身染焚血之疾，從小就比旁人發病得更早，至今仍不知緣由…至於髮色…乃是天生就這樣的，打從出了娘胎便是這個顏色…」

她聲音漸低，雙手緊緊握拳，指節發白，似乎想要將往事一併埋入雪中。

「族中長老說我為妖孽之身，白髮乃兇星之兆，焚血未興先衰，定是為邪氣纏身。自小被視為不祥之物，既染惡疾，又沒資格修習焚血內功…最終，被逐出族地，流放於此…」

她語聲如細線般斷續，卻句句帶著血淚。

亦真聞言，雙眸微垂，眸中無波。

風雪之中，他冷哼一聲，聲如裂冰，語帶幾許不屑：「哼…區區白髮天生，竟被貶為瘟神，冥族依舊愚昧，貽笑大方。」

他自身也是一頭銀白長髮，於風中飄然飛舞，如銀蛇狂舞，與雪融為一體，卻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孤傲之姿。

話已至此，他不再細問，唯淡淡開口，聲音輕淡，卻直入人心：「我問妳最後一件事——妳，想活命嗎？」

言辭冷峻，句句如刀。

侍芯聞聲一震，整個人頓時僵住。

這些年，她默默活著，卻不曾有人真正問過她「想不想活」。

她受盡人間冷眼，背負『凶星』之名。

她幼年喪親，族人忌她如鬼，所到之處人避如瘟。

焚血之疾每天發作時如火燒內腑，痛楚萬分，卻無人憐惜，也無藥可醫。

她曾於風雪夜裡求死於崖邊，卻在最後一刻，因一抹星光而遲疑。

她咬牙至今，本來已經麻木了，卻在此刻，忽然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眼眶隱隱泛紅，淚水竟不自覺湧了出來，沾濕面頰，旋即被寒風凍為冰珠。

「怎麼？」亦真微轉身，瞥她一眼，聲音冷淡：「這問題很難麼？」

語氣平靜如水，卻彷彿將人胸膛開裂。

侍芯雙膝伏地，顫聲而道：「回神仙大人…小女子這些年來，所求無他，只想苟活於世，今日一日平安便是幸事…其餘的…從沒敢多想…」

語音哽咽，卻未能結語。

亦真眉頭微皺，語氣略冷：「我讓妳說想或不想，不是讓妳在這費口舌訴苦。」

侍芯一愣，嘴唇微抖，旋即咬緊牙關，銀牙深陷唇肉，竟咬出血來。

片刻後，她垂首叩地，聲音低而堅定：「小女子…想活命，懇請大人垂憐，容我隨行，哪怕為僕為婢，也無怨言…」

風雪掠過山巔，衣袍獵獵作響，亦真聞言，並未回首，只是緩緩舉首望天，聲音自風中傳來，清冷如霜：「想活命，就死命的跟緊。此行路遠山深，我還有要務在身，無暇顧妳生死。妳若倒下，我便讓妳自生自滅，明白麼？」

語雖淡然，沒有絲毫容情。

侍芯忙不迭點頭，虛弱而感激地低聲道：「感謝神仙大人…救命之恩…侍芯不敢或忘…」

亦真輕輕搖頭，語聲冷淡：「我不是什麼神仙。」

侍芯怔住，張了張口，似是想問，又不敢造次，終於輕聲試探道：「那…小女子該如何稱呼您？」

亦真轉身背對風雪，足尖一點，落雪無痕，身形似欲離去，語聲自遠方飄來：「隨妳怎麼叫便是。」

侍芯望著那道將遠未遠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最終低聲喚道：「那…師傅…」

亦真腳步一頓，眉宇輕皺，語氣依舊平靜如常：「我不收徒。」

他語氣沉穩，卻似斷絕萬念：「我這身技法，不是妳所能學來的。別痴心妄想，早點死心為上。」

說罷，身形一轉，已然御風而起，踏雪無聲，如燕飛雪，如電掠空。

侍芯望著那漸遠的身影，眸中閃過一絲迷惘，旋即深吸一口氣，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師傅！師傅──！」

侍芯驚慌失措，聲聲喊破寒風，幾欲撕裂喉嚨。

她腳步踉蹌，身形搖晃如風中殘燭，惶惶然奔於雪地之中，眼見那道青色光芒漸行漸遠，心中一急，幾乎落淚。

亦真聞聲停步，回首凝望，劍眉微蹙，語氣冷厲：「我說了不收徒弟，妳是聽不見麼？」

他聲音不高，卻如寒鋒割雪，句句透著冰冷。

侍芯奔到他身前，氣喘如牛，滿臉通紅，聲音中卻帶著委屈與倔強：「可…可是您方才說，隨我怎麼叫…」

她語未盡，雙眼微紅，呼吸急促，蒸氣在寒風中化作一圈圈白霧。語氣雖低，卻不失理直氣壯。

亦真聞言一怔，沒料到這病懨懨的小姑娘竟還有幾分伶牙俐齒，臉色微沉，冷聲道：「哼…好，既然如此，妳若真心想拜我為師，那就先撐上一年再說。」

他語調淡然，卻帶著一股凌厲殺氣，轉首瞥她一眼，神情如冰：「若妳途中一命嗚呼，也只怪命薄福淺，怨不得人。」

侍芯聞言，先是一愣，旋即大喜如狂，雙膝一軟，頓時跪地，連連叩首，聲音顫顫：「謝謝師傅！謝謝師傅！」

她聲中帶淚，卻滿是堅毅與雀躍，猶如黑暗中尋得燈火，似被寒冬困久終見春光。

然而等她再抬起頭來，四顧茫然，卻已不見亦真身影！

遠處雪原之上，唯有一縷淡青色的微光，如雲如霧，飄忽難測，正逐漸消失於天際。

她心頭一震，急的幾乎哭出聲來，連滾帶爬地追了上去，眼睛連眨都不敢眨一下，唯恐那道青光自天地間消散，將她獨留於這萬里無人之雪原。

當日風疾雪急，天光昏沉，天地彷彿都在與她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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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一路疾行，如電掠雪，每一步都似踏在風上，身影高絕清冷，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他未曾停步，亦不曾回頭，只於皚皚雪地中尋尋覓覓，目光不時掃向遠方，似在搜尋某種隱匿於雪嶺之間的線索。

而那縷青光也如靈蛇穿梭，忽明忽暗，飄忽不定，令人難以捉摸。

侍芯則在身後苦苦奔趕，氣息早已混亂如絮，眼前一陣陣發黑，意識模糊，幾乎難以分清東南西北。

她全身早被冷氣侵透，雙腿腫脹如筍，皮膚泛紫，衣袍早已結霜如鐵，雙手僵硬，猶如冰石！

寒風中，她嘴唇發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卻仍咬牙堅持，絲毫不肯放棄。

直過了幾個時辰，雪地盡頭，忽見那縷青光於一處石崖前停了下來，如月下的青燈，靜靜懸於風雪之中。

侍芯雙目微亮，淚水剛出，已凍成霜珠，滾落面頰。

她嘴角微動，想笑卻無力，整個人跌跌撞撞地奔了過去，雙膝跪地，已無力再行，便死命地一點一點向前爬行。

雪地冰寒，早將她膝蓋割破，血跡染紅白雪，卻沒出聲喊痛。

她咬著牙，強撐著爬到青光之下，終於伏倒在地，幾近氣絕，聲若游絲：「師…師傅…」

她語聲微弱，猶如風中殘燭，幾不可聞。

亦真低頭一望，見她遍體鱗傷，氣息奄奄，雙眸卻仍死死盯著自己，那份堅韌，竟連他都不禁微皺眉頭。

他沉默片刻，旋即右手掐訣，指尖凝起點點青芒，如星辰墜雪，點向侍芯胸口。

左掌覆於她後心，靈力緩緩渡入，彷彿溪流入澗，潤物無聲。只見一圈圈青光由她體內散出，霎時冰雪盡消，血痕褪去，皮膚恢復，氣色漸漸紅潤起來。

頃刻之間，她宛若換骨脫胎。

侍芯猛然坐起，雙目大睜，眼中滿是驚駭與不解，卻不知方才所受的是什麼術法，只覺得渾身輕快，全身痛楚都消失了，甚至比平常更有精神。

她怔怔望著亦真，目中如看神仙下凡，張口想問，卻忽然聽見腹中「咕嚕嚕—」作響。

侍芯臉色一紅，羞得欲地自容，小聲道：「師傅…我…我餓…」

亦真聞聲，沒說半句話，僅自袖中取出幾塊乾肉，順手丟給她，自己則蹲下在雪地，隨手挖起一撮積雪，捏作雪團，送入口中嚼了幾下，神情恍若無事。

侍芯見狀，更是敬畏交加，心道：「師傅這等人物，當真是神仙也…」

可那神仙此時卻咬著地上的冰雪，如嚼靈丹，絲毫不嫌寒冷。

她捧著乾肉，咬了一口，鹹中帶甘，竟覺人世間從未有過的溫暖。

風雪未歇，青光不滅，二人於雪山初結師徒之緣，冥冥之中，仿若命運使然。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Py82SgTG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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