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42)求生

『回想當年，師傅只是無聲無息地在那漫天飛雪中踽踽而行。風雪再大，他從未停步；寒霜刺骨，他也未曾回首。若非他領著我走過那一重重生死險途，我怕是早已化作雪中的一堆枯骨。』

『我只能死死咬牙，緊緊跟著他。那時我便明白，只要腳步一慢、氣息一斷，就會被他拋下。』

『只要跟得上，他便會留我片刻喘息，有時扔個乾糧，有時給口熱水，若能鑽進雪洞一宿，那便是天大的恩賜。那時的我，不知人間是福是禍，只知活著便是奢侈。』

『我們在雪山上待了整整一年，冬雪依舊未歇，走了許久，穿過山脈、踏過絕谷，有時遇上暴風，一躲就是好幾天，雪洞黑沉如井，四野靜無聲，挨餓、凍傷，久而久之竟也習以為常。』

『幾個月過去，我頭髮長了，指甲卻生不出來，連手腳都被寒毒腐蝕，發青發黑，疼的幾乎讓人難以忍受。』

『不打緊，師傅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為我行氣療傷，掌心微光閃爍，如暮雪微燃，溫潤如春雨。只需片刻，傷處便又生出新肌，彷彿從未受過凍傷。』

『他總是不停地走，無論日夜，彷彿天地間沒有他要停下的地方。直到後來，我才隱約明白——原來他走這一遭，是為尋找那早已失散的師娘魂魄…』

【侍氏日錄·殘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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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雪尚未停，風聲亦未歇。

亦真側坐於她身旁，眼眸微垂，神色淡如止水。

雖身居雪原，寒氣逼人，然而他氣息凝定，彷若天地之樞，萬象不動。

他身上周圍靈氣自丹田散出，如泉水潺潺，時有青煙裊裊，彷彿山嵐縈繞，透出一縷難言的滄桑與孤寂。

他如今修為通玄，早已入化境巔峰，天地靈息與他氣脈交融，一縷真氣可續斷骨，一息吐納可生回魂。

然而他卻從不將這無雙功力用在自己身上，彷彿有一股無形之誓，將他囚於劫中，不容自渡。

他只在確定侍芯血脈漸暖、手腳復色，斷耳再生，傷處無虞後，便復而閉目調息，不言不語，如一尊坐忘雪中的青石佛像。

夜色沉沉，寒氣更盛。

侍芯蜷伏在雪地中，沉沉一睡，而後緩緩轉醒。

她睜眼那刻，眼中所映照的，竟是那熟悉的水囊與肉乾，靜靜地擺在面前，未言一語，卻如昨日重演，似是某人默默為她所留。

她眸光微顫，旋即爬起，雙手顫抖，迫不及待地抓起那乾肉便啃，咽下如同吞石，卻依舊狼吞虎嚥。咬到唇角破皮，仍捨不得放手。喝下一口水囊中的溫泉水，整個人忽然覺得血脈回轉，五臟皆暖。

她又活下來了。

她轉眸望向那盤膝而坐的男子，瞧他依舊閉目沉息，眉眼間毫無煙火，彷彿隔著一重天與地。

侍芯深吸一口氣，爬至近前，雙膝一曲，「撲通！」便跪倒於地，重重叩首，聲音沙啞卻滿是敬意：「多謝仙人救命之恩…多謝仙人救命之恩！」

語畢，她仍不敢起身，只伏在雪地裡，額頭貼雪，寒意刺骨，但她心中卻燃著一絲從沒有過的溫暖。

亦真睜眼，淡淡斜她一眼，沒說半句話，隨即又闔上雙目，彷彿那一眼只是風吹草動，他不曾動情動心。

侍芯心中一凜，卻不覺氣餒，只覺渾身暖意更盛，那如死灰復燃的意志也隨之復甦。

她小心翼翼地將水囊擱在亦真身前，輕得不能再輕，唯恐驚動他分毫。

隨後她蹲坐在側，雙手抱膝，銀白髮絲亂垂，眼眸微微泛光。

她睜大眼睛，偷偷望著那盤坐如鐘的男子。只見他身周隱有青芒縈繞，時而如龍蛇翻騰，時而如煙霞凝結，那些青光竟隨風轉動，化作無形流風，將雪花繞過其身，紛飛不落。

天地風雪之中，他宛若諸天靈神，天地不侵，萬法不染。

侍芯雙眸閃亮，彷彿初見神蹟，好奇不已。

她悄然伸出一隻小手，想要觸碰那青色光芒，然而指尖尚未及身，空氣忽起一陣湧動——

「轟——！」

只聽一聲低沉震響，自亦真身側激出一道無形勁風，猛然將侍芯震飛出去！

她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力橫掃，身軀倒飛數丈，「砰！」地一聲重重摔在雪地上，翻滾數圈，帶起漫天飛雪，狼狽至極。胸口氣息一滯，五臟幾欲翻湧，半晌爬不起來。

她趴在地上，雙眼發直，腦中嗡嗡作響，鼻端滿是冰雪的寒氣與自己咳出的血腥氣息。

但——她卻沒有哭，沒有喊，也沒有逃。

只是緩緩地，又一次回到亦真身邊，跪坐起來，抱住雙膝，坐在風雪中，識相的一動不動，像一根被霜雪壓倒又挺起的細草，靜靜看著那遠處青光不息的身影，眼神堅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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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以來，風雪未歇，天地蒼茫如墨，唯有兩人兩影，於白茫茫的山徑間披雪而行。

亦真步履不止，甚至比往昔更快三分，宛若急行軍般風馳電掣，身形如雁翩躚，片雪不沾衣角，對於身後那道瘦小的身影，更是毫無回顧。

他似乎早已預料，那姑娘根本無法追上，自然會被風雪吞沒，埋骨雪原。

但出乎意料的，可那道瘦影卻始終沒有倒下。

侍芯蹣跚而行，步步顫顫，身上寒氣侵骨，手腳早已紅腫發紫，卻仍是緊緊追著前方那縷青芒。

即便無數次摔倒在雪地，即便寒氣直逼心肺，她也總會再一次爬起，雙目緊盯著那前行的仙人，哪怕連他的背影都快模糊了，她仍是不放棄。

或許她早已明白——只要與那青光拉開距離，她便活不過一天。

有時寒風刺骨，她神智迷離，身軀癱軟欲墜，便狠咬指尖，令自己驚痛醒轉。血水染雪，她卻咬牙吞下，不敢停步分毫。

這種求生之意，堅強之志，就連亦真也不得不心生佩服。

日子一長，她竟與白髮蒼蒼的仙人漸行漸近，步伐也逐漸穩健。身體雖仍孱弱，氣息卻已與先前判若兩人，似被烈火焚身後，重鑄新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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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寒星漫天，四野靜寂。

亦真於一處岩隙坐下閉目，內息流轉，天地靈氣隨之漸凝。

侍芯小心翼翼靠近，將風雪拍去，蜷縮坐於不遠處，然後輕聲啟口，聲音微顫卻堅定：「神仙大人…我叫侍芯，是侍家的侍。」

亦真連眼睛也沒睜開，冷聲回道：「與我何干。」

言語冷厲如冰刃，宛如將人推入萬丈冰谷。

可侍芯卻沒退半步，反而抬頭望向他側顏，滿眼驚異與好奇，鼓起勇氣問道：「神仙大人…您可是天合人？怎麼…雙眼是一白一黑？這、這是天生的麼？您的…尊姓大名，能告知給小女子？」

她聲音雖小，卻無半分戲謔之意，唯有一股真誠與好奇。

亦真依舊沒說半句，自始至終，彷彿整個夜晚他都只是山巔冷石，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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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初吐，雪未消、霜更重。

亦真忽地躍身而起！腳尖輕點雪面，縱身向前，步履迅捷如風！

那速度！比昨天還要更快上數倍！身形時隱時現，宛如化光而行。

侍芯心頭一驚，慌忙追趕，卻發現前路已然渺茫，稍一遲疑，就見到那青影越去越遠。

她咬牙疾奔！衣袍掀飛，瘦弱的身軀彷彿隨時會被風雪吹倒，卻仍死命追趕。

山徑忽止，前方竟是一處斷崖！

那斷崖裂谷橫生，兩側絕壁冰封，對岸距離約有一丈之遙。縱然是冥族壯漢，沒習得輕功的人也難以越過，更何況是她一個十一二歲的姑娘。

侍芯還未駐足，就見到亦真身形微俯，腳尖輕點地面，猶如驚鴻掠影，一個縱躍便已越過斷崖，衣袂翻飛間如飛仙臨空。

落地之際，他僅輕拍衣袖，連回頭看她一眼也省了，便轉身離去。

那一瞬，侍芯怔立原地，面色慘白。

她總算明白，先前亦真雖沒等過她，但實際上卻是步履刻意放緩。

否則以他功力之高，早已將她遠遠拋下。

今日這一躍，便是明證——他已不再留情，是真的打算丟下她！

這僅僅一丈的距離，彷彿隔著生死兩界。

但她沒有多想，幾乎是下意識地奔了出去。

她怒吼一聲，將身上僅存氣力傾注於雙腿，衝刺、助跑、猛躍，然後——

「喝啊——！！」

她落空了。

僅僅半丈，她的身形驟降，冰冷山風如刀刃割面，她在空中撕心裂肺地尖叫，耳邊呼嘯聲震耳欲聾，整個人墜入萬丈深淵。

「啊——！！！」她放聲大叫，看著亦真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那聲喊出口時，她心中已知大限將至。

然則天未絕人，當她幾近閉目等死之際，忽然感到腰間一緊，彷彿被某種溫軟卻強勁的生物托住，身形驟然一提！

她只覺得自己如同騰雲駕霧，天地反轉，她竟飛升而起！轉眼便從深谷飛躍而出，重重落在雪地之上，身軀摔得七葷八素。

她還沒反應過來，剛剛喘口氣，猛地抬頭一望——只見空中盤旋著一頭奇禽異獸，首如猛鷹，背覆獸鱗，雙翅如雲，振翅時風雷激蕩，青芒環身，遮蔽日月！

「那是…生靈！？」

她心神驚懼，正想起身再看，卻發覺手腳如棉，無力支撐。方才墜落之際的恐懼仍刻骨銘心，令她一時難以自持。

然而她不甘心就此停步。

強撐著爬起身子，目光焦急地尋找那頭青光生靈盤旋之所，見牠似乎已接到主人召喚，轉瞬朝遠方而去。

侍芯幾近瘋狂，怒喝一聲，雙拳猛捶雙腿，想將麻痺的感覺驅離。

血液流入四肢，她咬牙切齒，終於再次站起身來，步履踉蹌，卻目不轉睛地追著那青光消失的方向。

風雪再強，她也要追。

只因她知道，若要活下去，便只能咬牙撐下去，追著那道永不回頭的背影，直到天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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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終究還是出手了。

在那一瞬，他不曾多想，只是手指輕彈，體內真氣如江潮激湧，於無聲處召來那頭盤旋天際的鷹形生靈。

她墜落時，他沒有轉頭，但眉間微蹙。

這些年來，死在他眼前的人何止數百？他曾於亂軍之中漠然立身，也曾見山村滅絕而面不改色。

生死於他而言，早已是過眼煙雲，怎麼會為一個素昧平生的小丫頭動容？

可那一刻，他竟有一絲心悸，像是萬丈雪崖之上，胸中悶雷一響。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出手，只覺得心頭像有針扎之痕，難以安寧。

雪仍在落，天地一片銀白。

他靜靜佇立於高崖之巔，衣袍被寒風捲起，青衣飄逸如竹葉，背影孤寒如松。

眼前萬里雪峰，寂靜無聲，惟有天邊那輪殘月，被風雪斜斜遮蔽，映得四野如夢似幻。

良久，他才緩緩側耳聽去。

「呼…哈…」

細微的喘息聲傳來，如風中殘燭般搖曳，那稚嫩的聲音自遠處傳來，夾著疲憊與執拗，帶著微不可聞的顫音。

亦真微微轉首，只見侍芯步履蹣跚，雙膝幾欲跪倒，卻仍倔強地邁開步伐，終於追上高崖，氣若游絲地站在他身後。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30R8IN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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