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31)你是啊，一直都是

海文吉在夢中忽然落淚，雙目緊閉，口中喃喃唸著，來來去去都是這幾個名字。

那女子聞言，眼中一黯，低首不語，只是靜靜守在他身側，似乎想以沉默，陪他走過這片傷痛的黑夜。

不知過了多久，海文吉驀地一聲低吼，自夢魘中驚醒，汗如雨下，身軀震顫，直挺挺坐了起來，氣喘如牛，額頭青筋暴現，似經歷了千山萬水，魂魄猶未歸位。

「呼…呼…」他雙手抱著腦袋，喉中發出悶哼，目光滿是茫然。

「你醒了？」那女子聲音輕柔，如寒泉滴石，清而不冷，柔而不弱。

海文吉轉頭望去，聲音冷澀而低啞：「誰？」

「是我。」女子輕聲應道。

他眉心微蹙，片刻後神色微變，凝視那微光下的嬌小身影，心中一震，喃喃低語：「劉姑娘…？」

「嗯。」她淡然應聲。

海文吉目光一黯，氣息依舊紊亂，卻強自平復心緒，低聲問道：「妳…怎麼進來的？」

劉羽晴輕抿唇瓣，語氣如霧：「海府如今無人看守，我便自己推門進來的。」

海文吉搖頭，語帶不信：「不…說真的，妳怎麼進來的？」

沉默片刻，她才低聲道：「是秦大哥…他帶我來的。」

聞言，海文吉冷笑一聲，聲中帶著幾分諷意與無力：「他們沒法子了？以為妳來就能勸的動我？竟要妳來當說客？」

劉羽晴神色平靜，低聲道：「或許是這樣吧。他們說，不知為什麼你最聽我的話…便想試上一試，也是求好心切…」

海文吉面無表情，冷冷一哼：「無用之舉。」

空氣中卻凝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悶。

兩人都同時沉默下來，天地仿佛都在靜候這場對話的發展。

良久，劉羽晴方才輕歎一聲，柔聲勸道：「你能不能…不要如此自困？你明知此時龍陵仍陷亂局，若你肯出面相助，定能扭轉乾坤。你身懷絕學，卻困於一室，是你心中的仇重過萬民之命嗎？」

海文吉神色微變，雙眸浮起陰霾：「亦兄走了，是妳親眼所見，對吧？」

劉羽晴輕輕點頭，聲如微風：「嗯…」

「那白姑娘…」他聲音低啞，似乎費盡全力才問出這句：「她…真的死了？妳…也看見了吧？」

劉羽晴閉目片刻，眼中神色微動，答道：「嗯…」

「那妳…怎麼還能如此平靜？」海文吉目光深沉，如霜如鐵。

他望著她清冷的面容，內心五味雜陳。

海文吉知道她與白雪靈情同姐妹，又對亦真情根深種，如今眼見一人傷心離去，一人亡，怎能如此鎮定如水？

劉羽晴卻沒有回答，只是輕垂睫羽，雙手交握於膝，任由沉默瀰漫兩人之間。

月影搖曳，她的側顏在光下更顯柔靜，卻又說不出的孤絕。

片刻後，海文吉忽轉口問道：「醫館如今如何？」

劉羽晴眼神黯然，聲音低婉，似從千里之外傳來：「我爹…心病纏身，氣血逆亂，行止呆滯，幾乎再不言語。亦大哥的事情對他打擊過大，如今醫館一應事務，都是由我一人處理。」

海文吉怔住，望著那道孤單瘦削的身影，心頭不知何時泛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他忽然發覺，眼前這個女子雖不言苦，卻已然肩負重擔，堅毅如松，靜默如梅，在這風雪欲來的夜裡，仍默默燃燒著一絲希望的微光。

他望著她，良久不語。

夜風穿過殘窗，兩人沉默相對，交織在無聲的長夜裡，如斷章殘夢，餘音繞樑。

海文吉仿若未聞，只冷冷丟下一句：「妳回去吧。」

劉羽晴微怔，眸中掠過一絲困惑，輕聲問道：「那你呢？」

海文吉垂目而語，嗓音低沉沙啞，似從胸膛深處擠出：「爛命一條，不值得一提。妳還是別與我有所瓜葛，免得受我連累。」

劉羽晴聞言，雙手不自覺地緊握衣角，指節泛白，唇間輕顫，艱難開口：「就這樣？你我各奔東西，從此天涯陌路？」

海文吉不語，片刻後，只回以一句輕若鴻毛的冷語：「這是為妳好。」

劉羽晴身形微縮，仿若風中柳枝，聲音輕得近似無聲：「我不好，也好不起來…你若真想一死了之，何不咬舌自盡？為何偏要這般日復一日，餓的不人不鬼？還連累你身邊的人，眼睜睜看你折磨自己？」

海文吉忽而低笑一聲，那笑中帶著幾分自嘲與苦澀，如斷線風箏隨風搖曳：「這點痛苦，與亦兄所受的苦比起來，還太輕了…」

「我不想你這樣…」

劉羽晴轉開眼眸，淚意盈盈：「你還不如跟以前一樣，到處耍嘴皮，仗勢欺人，也比現在這副鬼樣子強…」

「夠了。」海文吉語氣一冷，打斷了她的話：「妳走吧，照顧好劉叔，其餘的事別再插手了。」

「我不要。」她語聲微嗔，卻透著決絕：「你不出去，我便陪你一同留在這，餓死就餓死，我不怕。」

海文吉無奈搖頭，苦笑著低聲道：「別傻了，算我求妳了，走吧。」

聞言，劉羽晴深吸一口氣，眸光一凝，緩聲而堅：「我不知究竟發生什麼，但我知道這龍陵城，是亦大哥與白姐姐拼死守下的…如今冥族尚在玄空門外，他雖然不在了，但龍陵有你…你怎麼捨得讓他的心血毀於一旦？」

海文吉猛然起身，怒火如風掀起他滿身破舊的衣袍：「別再跟我提龍陵！這座城…不值得！他們都虧欠亦兄！他為他們捨命，他們卻以讒言相待！傷其體膚！冥族若真要破城，那是他們活該！他們該死！」

語畢，一口氣忽地不順，猛然咳嗽起來，咳到臉紅脖子粗，腦袋一陣暈眩。

劉羽晴雙手緊握，強忍淚意，聲如蚊鳴：「那我呢？我也一樣嗎…？」

海文吉忽然語塞，望著她那抖動的肩頭，一時無話可答。

沉默良久，她緩緩起身，走至案前，指尖輕觸燈芯，取火點燃油燈。

燈火乍亮，昏黃如豆，將屋內照得朦朧而柔和，卻是一屋的狼藉。

就在那燈火搖曳間，海文吉終於看清了她的容顏。

她兩頰微陷，顯然數天沒有安眠，眼眶紅腫，想來是天天以淚洗面。

那張本該明媚如春風的臉，此刻柔弱得猶如江南雨後初放的梨花，楚楚動人，令人不忍直視。

她眉宇間藏著憂傷，唇邊卻浮著淡淡微笑，仿佛早已習慣了委屈與苦痛，只剩下最後一絲堅持未斷。

海文吉怔怔看著，心頭似被什麼撕裂開一個缺口。

她轉身背對他，聲音輕如夢囈：「告訴我…究竟要怎樣你才肯放過自己？還是…你要像以前那樣，要我以身相許，你才肯出來？」

海文吉猛地一震，怒視她背影，聲音拔高：「在妳眼裡，我還是那種人？」

「哪種？」劉羽晴反問。

海文吉斷然道：「趁人之危，色慾攻心的卑鄙小人。」

劉羽晴輕輕轉頭，眼眸中盈滿了淚光，卻帶著笑意，淡淡道：「你是啊，一直都是。只不過…你從來不敢說罷了。」

語畢，她低低笑了，笑聲中帶著些許揶揄，更多的卻是掩不住的悲涼與不甘：「你平日耍嘴皮子倒是好手，怎麼如今成了呆頭鵝？你這蠢豬…」

海文吉眼眸微瞪，滿臉驚愕，嘴唇微啟，喃喃自語：「妳這是在…抱怨本公子？還是…？」

燈火搖曳，映照出兩人影影綽綽的身影，彷彿這雜亂的房中，不再只是哀涼與枯寂。

屋內燈影微曳，窗紙隨風微顫，一縷幽幽燈光斜照在劉羽晴的側顏上，映得她眉目柔和，神色靜謐。

她輕輕撥了撥垂落於頰邊的秀髮，衣袂微動，聲音婉轉如琴：「那天你曾經說過，出了地窖之後，有話想對我說…只是一路風波，終無良機。如今天地靜寂，屋內也沒有別人，現在你可以說了吧？」

海文吉原本低頭而坐，聞言眉峰微蹙，片刻後長歎一聲，聲音低沉：「我如今…不想說了，時機不對。說了也不過徒增煩擾。」

語畢，室內沉默了數息。

他以為對方會責怪或詰問，然而過了許久都沒聽見她的聲音。

他緩緩抬首，卻見劉羽晴已悄然歸坐，素手攏膝，雙眸澄澈如水，目光中竟無絲毫波瀾。

她輕聲應道：「你說吧，我會好好聽著。」

海文吉心中一震，眼底閃過幾許慌亂與動搖。

他望著她溫柔沉靜的臉龐，原本藏於心底的萬語千言，竟一時不知如何啟齒。

沉默片刻，他終是低聲道：「我…我喜歡妳。這樣總行了吧？」

他語聲雖輕，卻如鐵錚錚，撞入她心底。

劉羽晴抬眼，望入他眼底那不曾遮掩的情意，卻語氣平靜道：「是哪一種喜歡？」

海文吉怔住，眉宇間忽露一抹苦笑：「這…重要麼？」

「若你覺得不重要，也可以不答。」她聲音似風過林梢，淡而不失溫柔。

海文吉眼中掠過一絲無奈，旋即道：「是那種…想娶妳過門，終身相守的喜歡。」

劉羽晴聞言，輕垂眼睫，睫毛微顫，唇角泛起一抹難以言喻的神色。

她聲音低微，卻帶著一絲調侃與傷懷：「你若連房門都不願意出，又怎麼迎我過門？」

海文吉聞之，眉頭一皺，頓時回道：「妳這是什麼意思？是有意捉弄我麼？妳心中明明——對亦兄…」

他言語未盡，便被劉羽晴截斷。

「是，我曾對亦大哥動心。那時他如天星照我，於萬難之中護我、扶我，我自然…難以自抑。」

她聲音輕輕，帶著幾分悔意與坦然：「但隨著時日相處，我與他愈來愈像是兄妹。他走之時…我心如刀割，可這份情，卻是今非昔比。」

說著，她微微側首，眼底有光，有水，有情緒藏匿其中：「仔細想想…我或許喜歡你多一點…」

「或許？」海文吉怔然喃喃，心頭竟不知是喜是驚。

劉羽晴點點螓首，臉上浮起一抹羞意，卻又帶著幾許難言的寂寥：「我不敢說是什麼轟烈深情，但與你相處，我不自覺的想要依靠你，更勝亦大哥…你別逼我說的如此明白。」

海文吉喉嚨微動，唇角勾起一抹不自覺的笑意，卻又警覺地一頓，狐疑地望著她，道：「妳…該不會是想哄我出房門吧？本公子可不是三歲小兒，妳別想使這等小計騙我出去。」

劉羽晴輕歎一聲，眼波如水，卻閃過一絲堅定之色，她語氣正色：

「你這人疑心病重得很，若你不願出去，那便罷了。我天天到這房裡陪你、照看你、餵你吃飯，直到你願意振作起來。若海家真遭責問，那便讓我與你一同承擔生死。如此可好？」

語罷，她神色凝定，不帶絲毫戲謔。

海文吉怔怔望著她，心中百感交集，一句話竟難以出口。

他自問素來機警伶俐，從不輕信他人，然而此刻，面對劉羽晴那一雙清澈無暇的眼眸，卻忽覺心頭微熱，喉頭乾澀。

他凝神許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而苦澀：「總覺得…我是一步步入了妳的套了…」

他眼神如霧，帶著一絲迷惘與諷意，卻無憤怒，唯有沉沉無力。

劉羽晴聞言，卻只是苦笑搖首，目光落於遠方天邊那抹尚未散去的霞色，輕聲道：「你大哥海將軍的事，我不想多說。這事…你心裡自有衡量。只是冥族的事遲早需要面對的，越早理清是非得失，咱們…才能越快處理正事。」

「正事？」海文吉眉頭一蹙，略顯茫然。

劉羽晴輕輕頷首，聲音柔中帶剛，堅定無比：「我們從前一直以來，不都是在等亦大哥回來嗎？如今他好不容易歸來，卻遭兩國同時…他滿身創痕，孤立無援。如今，該輪到我們去尋他了…這是我們欠他的…」

海文吉聞言，頓時身軀一震，心頭彷彿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那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潰堤。

他喉頭一緊，熱淚竟不自覺地湧出眼眶，雙拳緊握如鐵，指節泛白，不自覺的低下頭。

劉羽晴凝視著他，眼眸盈淚，卻一字一句，鏗鏘而出：「他此刻，一定處在無邊苦痛之中。他一夜白頭，那等痛楚不是常人能承受。我不願讓他獨自一人…海文吉…你願意跟我一起，去找亦大哥嗎？」

此言一出，天地似靜。

海文吉猛然閉上雙目，淚水滾落臉頰，重重砸在衣襟之上，竟如刀割心魂，聲聲入骨。

他低聲哽咽，似在立誓：「好…等這裡的事情解決，冥族風波稍歇，海家家業回穩，我便啟程。我海文吉以性命起誓…無論天涯海角，一定會找到他…」

劉羽晴終於綻出一抹笑意，那笑中有苦、有釋然、有感動。

她緩緩張開雙臂，輕輕將海文吉摟入懷中，兩人彼此依偎，恍若重拾昔日情誼，萬語千言盡在無聲之間。

良久之後，劉羽晴才輕輕掙脫懷抱，眼中泛著柔光，柔聲道：「你昏沉了許多天，一定是餓了。我去讓墨兒替你備些粥羹，先墊墊肚子吧。」

海文吉拚命揉了揉臉頰，像是要抹去那一臉狼狽，驚訝問道：「墨兒？她也回來了？」

劉羽晴點了點頭，微笑如水：「嗯，大夥都來了。魏彤、秦武犽、堂溪蘭、墨兒…甚至那王原堯也到了。他們都在外頭，等候著你醒轉。」

海文吉聽罷，心中激動難抑，急忙想起身，奈何氣血尚虛，才堪堪站起，腦袋就一陣天旋地轉。

所幸劉羽晴眼疾手快，及時攙扶住他，才讓他沒有跌倒。

兩人踉蹌走到門口，劉羽晴伸手輕推，門扉吱呀一聲緩開，晨風拂面，帶來幾許夏草與藥香之氣。

只見門前果真站著一大群人，全都是熟面孔。

魏彤一見，頓時驚呼出聲：「這、這就成了！？真的…這麼輕易就能出來！？」

秦武犽聞言大笑，虎牙畢露，拍了拍魏彤肩膀，得意洋洋道：「早叫你別廢話了！我說了嘛，誰來都沒用，讓劉姑娘親自出馬，千勸萬勸，還是色慾之法百試百靈。你看，如今結果如何？」

魏彤氣的翻白眼，搖頭苦笑，從懷中掏出一小袋碎銀，悻悻然遞給秦武犽：「色慾…搞了半天，居然真的是色慾…？魏某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

秦武犽接過銀兩，笑得合不攏嘴，塞入懷中，一臉得意之色，滿口打趣：「這銀子我替你收著，也算你學費一筆！武林中人，講究的不只是拳腳，還得懂人心呐！」

海文吉此刻終於反應過來，雙目圓睜，滿臉不敢置信地望著兩人：「你們…你們竟拿我來打賭！？」

兩人笑而不語，一旁的劉羽晴則是紅了臉蛋，不欲多言。

堂溪蘭捂嘴輕笑，眉眼如畫：「大主子，您總算出來了，蘭兒向您請安～」

王原堯則在一旁微微一笑，拱手道：「海大人…不，文吉兄，你既無大礙，諸事可寬心矣。我等在外守候多時，今見你甦醒，真乃喜從心來，萬幸萬幸！」

「大主子，吃飯！」墨兒歡呼道。

眾人聞言，都是歡笑不已，氣氛頓時溫暖和煦。

那一刻，海文吉望著眼前熟悉的臉龐，心頭熱流滾滾而過。

雖江湖路遠，亂世風高，但此生有此一群生死與共的同道、摯友、知己，又有何懼？

他喃喃道：「好，我們大吃一頓，吃完了，讓老子收拾那群冥族，叫他們滾回老家！」

眾人齊聲大笑，原本孤寂的海家大宅，彷彿又熱鬧了起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BVkSJl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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