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過鬧宴,酒醒餘酲未盡,天光初曦,暮霧方散。
自玄空門一戰已過了十一天,朝野上下風聲鶴唳,城中人心猶未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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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海家大宅仍是死寂,海文吉的房內,卻是一片異象。
房中陳設一新,檀木桌案擦得明亮如鏡,案上滿是佳餚熱湯,肉香四溢,煙氣升騰。
海文吉正坐於桌前,兩袖挽起,腰束青綬,卻絲毫無半點世家子弟風儀,低頭大嚼特嚼,毫無顧忌,俯身如狼似虎,吃得滿嘴流油,餘汁沾襟,竟有幾分惡漢之姿。
對面而坐的關若筠一襲青衣,髮髻高束,眉眼冷峻如霜,她一語不發,靜靜看著眼前這個男子狼吞虎嚥,心中五味雜陳,神色變幻不定。
終於,海文吉口中塞滿雞腿,含糊問道:「冥族那邊可有動靜?」
關若筠斂眸收思,語氣平淡卻隱藏鋒芒:「冥族大軍仍駐東域五百里外,紋風不動。朝廷所設的談判地點,在中途二百五十里之處,依約定時辰,你若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發。」
海文吉啃完最後一口肉,隨手抹了抹嘴角油漬,將茶盞一飲而盡,繼而問道:「那與我對談的是什麼人?」
關若筠目光微凝,沉聲道:「據報,對方竟是冥族皇帝——皞王,親臨其境。」
「皞王?」海文吉聞言,眉頭一挑,記起亦真曾說過這人心思縝密,手段狠絕,乃冥族最難纏的強敵。
他略顯訝然,嘴上卻未停,又咬了一塊滷肉,道:「冥族的皇帝竟然也肯屈尊親談?只怕此行不簡單。」
他滿嘴食物,也不擦嘴,就這麼繼續問道:「求和派那些老不死呢?這十一天他們總不會什麼都沒做吧?」
「有是有…」
關若筠語氣一沉:
「這十一天以來,朝中求和派送去了四位老臣,都是輔政多年的大人物。三人於談判桌上當場斃命,僅一人倉皇逃歸,卻精神大亂,瘋癲自語,至今問不出半句要緊話來。至於主戰派的武將就別提了,他們巴不得立刻開戰。」
海文吉聽到這裡,原本忙於進食的雙手倏然頓住,筷子在空中微微顫動,臉色瞬時變了數變,怒道:「死了三個,瘋了一個?這是在談判還是在處刑?小皇帝這是在讓我去送死吧?」
關若筠目中波光不動,冷冷反問:「那你是去,還是不去?」
海文吉咬牙切齒,怒哼一聲,放下碗盞,大聲道:「去!怎麼不去?本公子正嫌這條命活得太長了!但說好了,此事若成,我海家便是將功折罪,除去那些通賊叛逆,其餘家將子弟一律無罪釋放。這個,咱們那小皇帝做的到麼?」
關若筠靜靜回望他,聲音平緩卻不容置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爹與海傷將軍一案,朝廷不會輕縱,官職勢必褫奪,封筆歸田已是恩典。你得以安然站在這裡,不是因你姓海,而是因為你…當天親手立下大功。」
這話說到一半,她似乎不忍細述,語聲淡了下去。
海文吉臉上神情一凜,沉默片刻,他擺擺手,道:「行了行了,這些話本公子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說點有用的。」
他提起湯盞,一口飲盡,然後沉聲問道:「王將軍的援兵到了沒?」
關若筠神情稍緩,道:「來了。燕城所部兩萬精銳,已於昨夜入駐玄空門,司營調度已妥。其餘諸郡兵馬,正陸續調遣,三天內就可抵達。」
海文吉聞言,輕輕點頭,卻眉頭微蹙,心中卻有些不太滿意,都過了十一天了,這怎麼才兩萬援軍,要是冥族反悔,起了異心,單憑這點人馬,這兩萬精兵也不知道守不守的住。
關若筠靜默片刻,長嘆一聲,細細揉捏著指尖,神色幽然,道:
「如今朝中不論主戰又或是求和之人,都無一人敢踏入談判桌上一步,去與皞王談和。此事本應由我親身前往,只是…說來慚愧,我也沒有十成把握。幾番斟酌之後,才向皇上推舉了你。」
她語聲雖淡,然而字字沉重,眉間微蹙,似有萬鈞之責壓於心頭。
「到時候我也會一起同行,做你的隨從。你我二人一前一後,互相關照。」
她眼神微凝:「此番若能圓滿,也可為海大人將功補過,海家得以倖免。」
海文吉正一手抓起一塊羊脖骨,齒間吮得入味,聞言只是輕哼一聲,語氣冷然,道:「哦?那前頭幾位大使,都與皞王說了些什麼?妳可略知一二?」
關若筠神情凝結,搖頭如柳枝輕擺,道:「不知道…」
海文吉聞言失笑,將手中骨頭拋於盤中,輕聲冷嘲道:「也對。人都死了瘋了,若還能傳話,那才是活見鬼了。」
他口氣雖輕,然眼底卻透出一絲殺伐之意。
他將殘羹抹去,忽而抬頭,語帶諷意,道:「可既然已經派出了四位大使,那些老不死的總得擬好條件吧?不會真叫我空口白話去與皞王商榷?」
關若筠聞言,面色一凝,從懷中掏出一方細緻菚紙,展開遞至他手,道:「這是我天合百官斟酌數日,所列出的停戰之條,詳列利弊,擬為兩國交好之基石。你親眼看看吧,到時可依此與皞王交涉,切記…不得讓步分毫。」
海文吉雙指夾住那張紙,只掃了一眼,便不耐煩一笑,竟將那條約撕裂作數十碎片,隨風拂落一地,亂如飛雪。
關若筠瞪目驚呼,聲音都變了調:「你做什麼!?」
海文吉悠然靠坐,翹起腿,指尖剔著牙縫,淡道:
「這些狗屁條件,本公子連多瞧一眼都嫌煩。你說那些前去的使者,莫不是個個都懷揣這張破紙上桌?結果如何?不是死於非命,便是神智盡失,連生死都不能自主。你要我照搬他們的做法?豈非將腦袋送上刀俎,讓人宰割?」
關若筠臉色驟變,氣血翻湧,卻一時語塞。
她自知那條狀雖嚴苛,卻也是苦心所議下的,對雙方極為有利,並無覺得不妥,何曾想到會讓他如此貶斥?
然而紛紛前去的大使卻是一個個被斬殺,即便她想破了頭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這讓她日日更加驚慌。
海文吉見她神色難堪,卻毫無歉意,反而一臉從容,語聲忽轉正色,道:「你既要我去談判,那便回去稟明皇上,往後所有交涉條件,皆由我一人定奪,旁人不得插手,否則休提出使二字。」
關若筠聞言,眉宇驟緊,怒道:「這怎麼可能!?你不過一介令使,豈能以一人之見,擔國運於肩?這等大權,哪可能獨掌於你手中!?」
海文吉卻一聲輕笑,目中寒光閃爍,似笑非笑道:「關姑娘,妳可還記得玄空門大開之日?仙人敗走,眾人皆說冥族將至,可最終他們卻無一兵一卒越城門而入,這是為何?」
關若筠一怔,眉心微蹙,點頭道:「是…據說是因為天上出現異象,有喚雪生靈浮空降臨,冥族懼怕生靈,這才退兵…」
「嗯,或許是天命使然。」
海文吉語氣淡淡,手指在案上輕敲三聲,緩緩道:「但我總覺其中另有蹊蹺。那日天象已散,生靈遠去,皞王若真想開戰,早該趁勝追擊,為何至今仍是按兵不動?」
他目光銳利如刃,彷彿能穿透重重迷霧,語聲愈發深沉:
「依我看,那四位使者遞交的條件,對他來說或許不算無禮,但他仍選擇殺人,分明是以雷霆之勢,給我天合下馬威。他不動兵,恐怕另有所圖。真正的原因…絕非一句生靈降世這麼簡單。」
此言一出,屋內氣氛驟凝,窗外風過無聲,燭影搖曳,仿佛天地間也為之凝神。
關若筠默然不語,望著海文吉,心頭掀起難以平息的波瀾。
海文吉負手,緩緩走了幾步,立於窗前,微風拂面,袖袍輕揚。
他目光沉靜如水,卻似洞澈萬象,緩緩開口道:
「既然小皇帝命妳前來,那本公子也不必轉彎抹角了。天合朝堂上那些所謂的求和派,是什麼樣的貨色,海某心中自有分寸。皇上豈能將與冥族之和談重任交付於他們手中?老實說,那和議的幾個條件…其實是妳定下的吧?」」
語聲不高,卻如長劍直指人心,字字如錐。
關若筠神色微變,身軀微顫,玉頰之上已無半點血色,雙唇輕抿,似要言語,卻終究說不出口。
海文吉回首望她,目光銳利如刀,語調卻平靜如水:「妳素來行事謹嚴,正經八百,在朝中或可助皇上穩政固本,然而冥族乃兵鋒之族,非禮法所能懾服。妳想要我出使,便要將此事全權交付給我,若是不從,就別再說求和二字。」
關若筠聞言,雙眉緊蹙,黛色如霜,聲音微顫,低聲道:「你…你別逼人太甚,這麼重要的事…我實在難以一人作主。」
海文吉凝視著她,雙眸之中隱隱透著寒意,聲線緩而沉:「我看未必,妳能不能做主,妳我心知肚明。若無決斷,誤了一國興亡,可別說本公子沒事先提醒。冥族雖強,非不可對話,然而此一時,彼一時,每遲上一天,談和之機便少一分。」
關若筠咬唇不語,指節緊握,心頭百轉千迴。
此事論理,的確輪不到海文吉來主事,然兒皇帝偏偏點了他的名,顯然已經知道這人乃是破局的關鍵。
可若真將天合安危全權交付,這豈非將國之命脈拱手與他一人?萬一他不成,那責任由誰承擔?
她遲疑半晌,終是低聲道:「這事…容我回稟皇上,稍作再議也不遲。」
「不,我們先斬後奏,直接去談判桌上再說。」海文吉道。
「為何?」關若筠愣道。
海文吉聞言冷笑一聲,轉身倚於窗欞,道:「妳若去上報,那便永無談和之日。皇上雖是君主,卻非一言堂主,朝中諸公定會百般掣肘,等他們議來議去,爭吵不休,恐怕我連冥族的大營都踏不進一步。那時還談什麼狗屁和議?」
關若筠聞言,驚色上臉,倏然抬頭道:「你這樣行事,未免過於魯莽!你真有十足把握,可以跟冥族達成協議?」
海文吉聞言卻是一笑,攤手道:「半分把握也沒有。」
關若筠一怔,正要發怒,卻見他語氣一轉,冷然道:「但我不去,便再無人能成。妳若不信,儘可另請高明,本公子知道王原英將軍一向足智多謀,兵法俱通,或許他能與冥族開壇對坐,談出個太平天下來。」
他語帶諷刺,分明句句如針。
關若筠被他激的臉色漲紅,冷聲回道:
「你自命不凡,我也不跟你爭,只是龍陵乃你海家之根,冥族兵鋒在即,若你仍不肯出手相助,便不怕你那年邁的爹爹寒心?你真的願意看他老人家為國事奔走至今,你就不能盡盡孝心,讓他老人家安心養老嗎?」
海文吉聞言,面上笑意全無,拂袖一揮,如風掃雪,沉聲道:「別拿我爹來說事。他為國奔波,那是他的選擇,我自有我道。妳若真要我去,話說清楚——這場談判,是我說了算,誰都不得插手。若妳做不到,恕我無能為力。」
他語落之際,氣機內斂,如一柄未出鞘之劍,冷光含而不露,卻足以使人膽寒。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Lp2PccQ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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