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眼神空洞，面上毫無波瀾，淡淡吐出四個字：「都滾出去。」
秦武犽聞言，怒意橫生，眉宇間殺氣暗湧：「我都知道了，亦真…還有你大哥，他——」
「我說了滾出去！！」
海文吉暴吼一聲，猛地抄起一旁殘破的椅腳，朝秦武犽掄去！
然而他體力早已不支，那椅腳飛出之時，軟弱無力，尚未及對方身前，便墜地而碎。
他呼吸粗重，身子搖搖欲墜，低聲喃喃道：「你們…你們若能將亦兄找回來…我便出去，把一切都扛起來…你們快去啊…還愣著做什麼…？」
他語聲凄楚，仿若夢囈。那眼中閃爍著一絲破碎的希望，明知毫無用處，卻仍不願放下。
兩人對視無語，良久後，秦武犽輕聲開口，語氣沉痛：「文吉…亦真他…他不會回來了。」
這話如雷貫耳！
海文吉雙目猛然睜圓，瞳孔驟縮，猶如霜刃破心。
他面色霎時慘白，滿腔悲憤無以宣洩，狂吼一聲：「滾啊——給我滾出去！通通滾！！」
他撲身而起，卻是一腳踩空，重重摔在地上，滿頭冷汗，身軀顫抖不止。兩人再想上前，他卻已蜷縮成一團，雙臂死死抱著自己，聲如泣血。
秦武犽與魏彤相視一眼，都是滿眼無奈與黯然，唯有退身而出，緩步離開房間。
院外冷風蕭瑟，枝頭黃葉紛落，像是天地也為海家悲運而垂淚。
「再這樣下去，恐怕海家真要以『謀逆』之罪，被斬草除根…」魏彤低聲言道，聲中藏著深深的惶恐與哀傷。
秦武犽眉頭緊鎖，聲如悶雷：「更何況東方還有冥族勢力蠢蠢欲動，虎視眈眈，我等孤立無援…」
魏彤垂首歎道：「事情太亂了，海家之難，冥族之患，亦真的事情…無一可解。如今能解萬難者，卻成了這副模樣，咱們又能如何？」
秦武犽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沉聲道：「不如…我們去找那關姑娘，她不是你的老相好嗎？問她有沒有好辦法可以讓他出來？」
魏彤聞言沉吟片刻，終是點頭道：「她這幾天為冥族的事到處奔走，忙的焦頭爛額，但…好像也沒別的辦法了…好吧，我去請她…」
言罷，兩人轉身離去，背影隱入昏黃暮光之中。
院中那間屋子，再度傳出陶瓷破裂之聲，碎片散落，似碎的不是器物，而是一個男子的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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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清晨，天色依舊陰沉，東風帶著些微寒意，吹拂過府中寂寥的回廊。
整個宅邸像是沉睡於悲苦之中，杳無人聲，唯有遠處枯枝輕搖，傳來一陣又一陣簌簌之聲，如泣如訴。
那扇緊閉的房門前，終於現出一道纖細身影。
關若筠立於檐下，身著淺紫薄裘，眼中泛著倦意，眼眶微微浮腫泛黑，似是好幾天沒有睡好了。
她沉默良久，抬首凝視那扇木門，神情複雜。
一旁的魏彤亦悄悄站立，輕拍她肩頭，低聲道：「小心些，他這幾天情緒不穩…妳萬萬不可動氣。」
關若筠沒說話，僅是輕輕點頭。
又等片刻，她終於開口，聲音微顫而堅：「海文吉，你出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木門之後，一片死寂。
她稍稍吸氣，續道：「我知道你醒著。你素來淺眠，如今卻連這點聲音都聽不見了嗎？」
片刻後，房內終於傳出聲響——
「滾。」
關若筠聞言，神色未變，似是早已預料到了，只是眸中多了一抹沉痛。
她低聲道：「你若再這樣閉門不出，海家真會萬劫不復。你要死我不攔你，但你總不能連累秦大哥與魏彤，眼下這局勢，豈容你自暴自棄？」
「海家滅就滅了，與我何干？」房內之聲冷若冰霜，字字透著絕望。
關若筠輕咬唇角，指尖緊握，似是極力克制心中怒火。
她明白海文吉此時心如死灰，都是因為一夕之間喪兄，亦真重傷失蹤，這二人對他而言，皆如至親骨肉，如今全然崩塌，叫他如何不恨天尤人？
但此刻不是沉淪之時！
她低聲道：「你該明白，皇上之所以容你苟活人世，並非是因為憐憫，而是念你阻止內亂有功，親自手刃內奸。他留你一命，不是饒恕，而是讓你戴罪立功。若非如此，海家早已抄斬九族，你爹又怎會苟延殘喘？你該明白，這是唯一的機會——」
「滾。」
房內又是一聲厲喝，語氣中透著憤怒與痛苦。
關若筠忍下情緒，柔聲道：「皇上已下令百官噤聲，不許再提仙人與冥族的事情。那妖女雖是冥族，可她未行叛逆之舉，亦仙人重傷而未喪，天合朝中尚有忠義之士為他據理力爭。你大可不必擔心他會受牽連，他在天合仍是倍受敬重——」
「妖女？牽連？敬重？」
海文吉終於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冷然如冰，卻壓不住其中翻湧的怒火。
「妳口中的『妖女』，為救我天合百官，服毒入宮，熬製解藥，救了近大半臣子，替我等收拾爛攤；妳口中的『妖女』，她重情重義，素來孤傲，嘴上喊殺，卻願與我等生死與共。妳口中的『妖女』，當日在玄空門外，以自己的肉身替亦兄擋下一劍，鮮血染地，就此殞命，一句怨言都沒有。這些都是妳口中的『妖女』！」
他語聲一頓，轉為低沉如雷：「至於『敬重』？龍陵萬民，在亦兄重傷之際，口出惡言，投以磚石，喊他是內奸，是叛徒！是冥族餘孽…逼迫他出走，這就是妳所說的『敬重』？他們為何不也來砸我？我也曾護她在身旁，窩藏了妖女，豈非同樣有罪？為何不來罰我！？」
屋內寂然，唯餘那一聲聲控訴，震得魏彤面色發白，低頭不語。
關若筠雙手緊握衣角，臉色幾欲發青，卻無從反駁。
她早知海文吉心有千瘡，卻不料此刻一語驚雷，竟逼得她心頭動搖，無言以對。
良久，她低聲道：「我不是要詆毀那白姑娘。我只是…想讓你重新振作。這件事尚有轉機，興許仙人哪天還會回來…」
木門內無聲無息，彷彿那人又回到了沉默死境。
海文吉披著一襲素袍，靜坐於木榻之上，眼神低垂，聲音如石沉淵底，沙啞難聽，字字如刀，終於開口道：「他不會回來了…這輩子都不會。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語氣平靜，卻透著徹骨的自責與絕望，仿若一潭死水，無風亦不起波瀾。
長廊之上，關若筠立於階前，一襲青衣輕拂地面，衣袂在風中作響，卻掩不住她身軀微顫的細節。
她抬眸凝望那木門緊閉的房間，唇角微抖，終是開口，聲如細羽飄零，輕若鴻毛：「你若不振作，那些為了你而死的人，才真的白死了…你還記得那御巡軍姚戰嗎？難道他會願意見到你如此頹廢的模樣？」
屋內無聲，良久，才傳來一句低冷如冰的回應：「無所謂。」
關若筠眉峰一蹙，聲音微顫：「無所謂？你爹…他恐將人頭落地，這些你都無所謂？」
「無所謂。」依舊冷漠，仿若魂魄皆已不在。
關若筠臉色猛地一沉，眸中湧起怒意與哀痛交織，她咬緊牙關，一字一頓道：
「海文吉，我就直說了——今次冥族派來使者，說要與我天合議和，這是數百年內沒有發生過的事。皇上有詔，命你為使，與其商議談和。若成，海家可保自身清白，若敗，便是你海家勾結外敵，謀逆之罪！屆時就是滿門抄斬，也無人可替你開脫！」
「與我何干？」海文吉淡然回應，嗓音如鐵石摩擦，不見絲毫情緒起伏。
「你…你這混帳！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海家的處境麼！？」關若筠終忍不住，氣紅了臉，一雙玉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胸膛起伏難平。
海文吉仍是冷眼以對，眼神空洞如死灰：「我不過是一介閒散令使，那些求和派老臣日夜奔走，盼與冥族交好，讓他們出面便是。何苦費我這舉無輕重的小官？」
關若筠聞言，咬唇不語，眉頭緊鎖，久久無法開口。
風從她耳邊穿過，如同她翻湧不休的心緒。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我原以為…這一年來你改了性子，終於能棄卻昔日浮華，知何謂家國天下，知何謂忠義重擔…不料你仍是昔日那個酒囊飯袋、自怨自艾、不知廉恥、不思進取…你這人！狗改不了吃屎！」
海文吉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道：「說得好。關姑娘慧眼如炬，終於看清我了。需不需我鼓掌為妳喝采？」
一語落下，門內一片死寂，唯有他的語氣，冷硬如鐵，劃出一道與世隔絕的心牆，將天地生人都阻於門外。
站在門外的魏彤輕聲喚道：「筠兒…別再說了…」
關若筠本是轉身要走，卻在門前忽然停住腳步，聲音低緩卻又如刃般刺人心魂：「文吉，你可知…我爹…已不在人世了。」
屋中依舊無人回應，靜得可聞落針。
良久，一道微顫的聲音傳出，似沙沙落雪，又如夢囈輕吟：「關叔…他…怎麼死的？」
關若筠聞言，終是紅了眼眶，唇齒緊咬，眼淚在眼眶打轉，卻是死也不肯落下。
她聲音亦如斷線之弦，細細道來：「那天你大哥起兵造反，欲奪皇權，在海關兩家佈下死線，暗中擄我等親眷為人質。我爹察覺宅中異樣，獨身應對，力抗數十賊寇。可他年歲已高，久疏武藝，終是寡不敵眾…死於那群偽裝成家丁的叛徒手中。」
「…」海文吉一時沉默。
「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這世間，並非只有你一人失去了親人。我爹忠君愛國五十餘載，為的是我天合半片江山。我得替他老人家撐起這一方責任，沒空像你一樣在此頹廢自憐。你若不出來，那便一輩子躲在這屋裡好了。等你想出來的那天，只怕——你再也沒有一個親人還在世。」
說完，袖隨風翩然，身影一轉，便不再回頭。
而屋中依舊沒有腳步聲，惟餘牆角幽幽傳來一聲，低不可聞的嗚咽，似有什麼在心底崩塌。
那泣音不似哭，更似天塌地陷之後的沉吟——壓抑、痛苦、卻無處宣洩，只能任其在昏暗中，輾轉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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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海府空蕩，一片死寂，昔日僕從滿堂、笑語盈庭之景，如今只餘廢院枯燈，一人獨寢。
海文吉臥於榻上，面色慘白如紙，眉宇間陰霾密布，氣息微弱如絲。
他神智昏沉，時睡時醒，面龐雖俊朗，卻已因久病而瘦削如削竹，雙頰微陷，唇色亦泛灰白。
額上冷汗滲出，濕透枕席，宛如蒸氣氤氳於枕畔，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凄涼。
「亦兄…羽晴…大哥…」他輾轉呻吟，聲音含混不清，夢語哀切。
眉間時而緊皺，時而微顫，似陷無窮夢魘之中。
即便魏彤日日悄然替他運功調息，卻終不見成效，正氣輸入體內，如石沉大海，無聲無息。
忽然，一隻素手自床榻邊伸出，手掌如雪，溫柔地以帕拭去他額前冷汗。
那動作極為輕柔，彷彿生怕驚擾了他的夢境。
床邊微弱月光映照在她身上，只見其人身著素衣，黛眉輕蹙，眸光似霧。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8u67GU3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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