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529)行屍走肉

那一夜，天翻地覆，風雪橫天。

冥族大軍悄然退去，自玄空門東撤五百里，夜幕之下不見煙塵，惟聞風嘯如獸，足音如潛龍伏地。

兵鋒既止，殺氣猶存，如離弦之箭驟然止於半空，令人心頭依舊驚顫不已。

同一夜，天合皇宮血流成渠，宮牆之內哀嚎不絕。

諸侯死傷無數，御林軍幾近覆滅，然而九五之尊竟倖逃一劫。而朝中勾結冥族的奸細，也於混亂中毒發身亡，死時口吐黑血，餘眾全數遭到剷除。

同一夜，萬民仰首。

蒼穹之上，有巨獸浮現於雲海之間，身軀龐大如山，翅展千尺，龍吟隱於風雪之中。

凡是牠所過之處，風止雲斂，雪如銀絮飛揚。是夜風雪乍起，六月飛霜，百姓盡皆匍匐於地，將牠視為天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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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夜最令人難解之處，乃是那位仙人——亦真。

他懷中抱著白雪靈的屍首，踏雪而行，遁入蒼茫暴雪之中，自此之後沒人見到他的蹤影，也無人知道他的去向。

是夜之變，世人知其始，卻不識其終。

六月大雪，接連下了五天不止，銀裝素裹，萬物皆靜。

直至第五天半夜，那天上生靈方才逐雲而去，無聲無息，消隱於無垠天際。

雪勢方止，然然天合早已非舊日之景，血與雪交融，蒼茫中透出悲涼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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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清晨。

海文吉在沉沉夢境中悠悠轉醒，眉頭微蹙，額間冷汗淋漓，彷彿方才歷經了萬劫。

他雙眸緩緩睜開，目光中還存著迷惘，喃喃低語道：「我…是做了什麼噩夢？」

室內靜謐無聲，枕畔冷涼無溫。

他勉強坐起身子，只覺得四肢無力，剛想起身，胸膛猛地一緊，一陣撕裂般的痛楚襲來，使他身形一晃，幾乎要摔倒。

他喘息片刻，目光巡視四周，卻見原來這裡是自家臥房，熟悉的木窗、書案與衣櫃，一如往昔，惟獨缺了人聲鼎沸。

「爹呢？娘親呢？大哥去哪了？怎麼會這麼安靜…？」

他心中狐疑，強撐著氣力穿上衣杉，步履蹣跚地推門而出。

門扉甫開，一股刺骨寒意撲面而來。只見庭前大院之中銀雪覆地，瓦檐垂冰，蒼松挺立，枝頭皆壓霜雪。院中無一人影，惟有清風吹過竹林，發出蕭蕭之聲。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白茫一片，喉頭微動，自嘲一笑道：「莫非是老子睡昏了頭？現在分明是仲夏六月，如何要積雪盈尺…我是還在作夢不成？」

他探手抄起一把積雪，寒意刺骨，指尖微顫，這才驚覺這並非夢境，乃是真真切切的天變人禍。

四顧無人，他心頭一緊，忽地仰首高呼道：「秦武犽！魏彤！堂溪蘭！墨兒——你們都在哪裡啊！？」

然而天地回應他的，只有山風吹雪、枝搖葉落。萬籟俱寂，無人應聲。

海文吉眼眶倏地泛紅，淚意湧動，胸口如被重錘一擊，一時間竟無法呼吸。

他身形踉蹌，倚門而立，氣息紊亂，神思恍惚。

正當他想再叫喚幾聲，忽聽院外傳來一陣匆促腳步聲，由遠及近，踩雪而來。

他心頭一震，強撐精神望去，果見一人身影快步奔來，身形清瘦，披雪而行，步履雖急卻穩。

「魏彤…」

他眼睛一亮，勉強走上前，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你來了就好…你身子如何？你…你沒事吧？」

魏彤面露欣慰的神色，快步走到海文吉面前，輕拍他肩頭，笑道：「你終於醒了，不枉我這幾天日日為你渡氣療傷。蒼天有眼，總算保住你這條命。」

海文吉仔細打量，只見魏彤一襲黑衣披雪，面容雖仍俊朗，然而右臉頰上卻有一道觸目驚心的長疤，自眉端斜劃至頰下，血肉曾裂，如今已微微結痂，卻是留下難消的傷痕。

「這疤…」海文吉望著那道深痕，心頭一陣悶痛，低聲道：「是那黑衣男子那一箭…？」

魏彤笑容淡然，似毫不介意，搖頭道：「你說的那黑衣男子，其實是溾濂…不過一塊皮肉，能留下一條命已經很幸運了，這點傷算不得什麼。」

他說罷，輕拍海文吉肩頭，轉眸望向遠方天際，那積雪未融的大地，映著朝陽蒼茫，眼中卻閃過一抹難言的憂色——

海文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聲問道：「我睡了幾天？」

魏彤立於一旁，神色凝重，低聲回道：「五日整。」

「五日…」海文吉喃喃低語，眼神轉而清明：「那我爹娘呢？堂溪蘭怎麼樣了？」

魏彤垂首，聲音微啞：「海家上下盡數被皇命收押，有人上報海家密謀不軌，意圖謀反，連老爺與夫人也未能倖免。至於堂溪姑娘，她跟我們一樣，也沒被抓走，如今正在別的房中休養。」

「果然…」海文吉目光一凝，聲音透出絲絲寒意：「如此說來，皇上尚在人世，關若筠也平安無恙…那又為何唯獨將我等留在這裡？沒跟整個海家一同押走？」

魏彤搖頭，語氣中滿是疑惑：「沒人知道緣由，只知道聖意如山，誰也不敢違逆。太醫署派人將你送來這裡，特地命我寸步不離。」

海文吉聞言，眉頭緊皺，正思索間，忽地神色一變，驀地坐直了身軀，急問：「你說我昏睡五日…那冥族呢？冥族鐵騎果真攻城了麼？亦兄可曾出手擋下？」

魏彤聞言神色一沉，聲音低如暮鼓：「也算是擋下了。冥族兵鋒逼近，現在正在城外五百里駐營，並沒再進一步。」

海文吉眼中閃過一絲亮芒，拍掌笑道：「我就說嘛！亦兄這個人，神龍見首不見尾，若非他出手，豈能阻止那冥族十五萬兵馬？他若還在這裡，就是我天合的頂天梁柱！」

魏彤卻搖了搖頭，神情難掩古怪：「據軍報傳來，冥族所動用的兵力不過六萬餘，經玄空門一役，現今尚餘五萬，損兵不多。」

「什麼？」海文吉聞言，眉頭緊蹙：「十五萬變成六萬，六萬又成了五萬？即便如此，這些兵損豈非小試牛刀？為何不攻城？莫非他們怯戰不成？」

「不知道。」魏彤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壓抑的凝重。

海文吉沉默良久，眉宇間浮現憂色，低聲問道：「那援軍呢？燕城可曾派兵相援？」

魏彤微一點頭，道：「兵馬已調來了，但行軍速度緩慢，還需兩三天才能抵達。」

「兩三天…」海文吉咬牙自語，臉上憂色更甚：「那冥族既然知道援軍還沒來到，為何仍不進攻？」

魏彤搖頭，回以二字：「不知。」

海文吉無言，仰首望向屋頂橫梁，眼神深邃如古井，許久，才又低聲問道：「醫館那邊如何？可是安然無恙？」

魏彤聞言，語氣總算緩和幾分：「兩天前，武犽派人來信，說一切安好，並無異動。」

「好，好！」海文吉聞言，總算舒了一口氣：「有武犽守著，我也就放心了。」

忽聽魏彤聲音一頓，遲疑道：「那個…文吉…」

海文吉一愣，轉頭望向他，道：「怎麼了？」

魏彤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欲言又止，終還是道：「你大哥…海將軍…他…」

話未說完，海文吉臉色驟變，雙眼低垂，似是心頭被猛然刺中，他冷冷搖頭，語氣低沉如寒風過野：「別說了…真的…別說了。」

魏彤見狀，心頭一酸，無聲嘆息一聲，只得默默垂首，不再多言。

海文吉伫立庭前，沉默良久，冷風拂過衣襟，獨留他背影沉沉，如立雪中松。

他將衣帶稍稍拉緊，將袍角束得更嚴，似要將心頭翻湧之思一併壓下，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古井無波：「亦兄呢？他…他可還好？」

此語出口，似挾著萬鈞之重。

魏彤聞言，身子微震，雙眸黯然失神，眉宇間浮上一層難以言說的憂慮。

他張口欲言，卻一時語塞，唇邊幾次欲語還休。

終於他邁向前一步，低聲道：「武犽書信中…曾有提及他…」

他神色愈發凝重，左顧右盼後，才湊近海文吉的耳畔，低聲言語幾句。

最剛開始，海文吉還能強作鎮定，眉心微蹙，雙眸凝視前方。

然而聽到一半，他唇角已經微微發顫，直到等魏彤說完最後一句，他整張臉色已經沒了半分血色，神情如遭雷擊，猛地一震，隨之膝下一軟，竟頹然坐倒於地，像是整個人都被抽去了骨血，毫無生機。

「文吉！」魏彤驚呼一聲，急忙上前要將他扶起。

海文吉卻一擺手，將他甩開，隨即雙手撐地，緩緩自行站起。

那一刻，他的眼神仿若幽谷寒潭，幽深不見底。

他站直身軀，緩緩轉身，聲音低沉，卻無比清晰：「本公子明白了。你下去吧。」

語聲平淡無波，卻令魏彤心頭一緊。他本想再說幾句：「可亦真…還有白姑娘，他們…」

他欲言又止，只覺對方過分平靜，反倒愈加令人不安。

世間真正的痛，不在悲鳴，而在於那種痛過了極致之後的平靜，彷彿連悲傷都被抽空，只剩一具行屍走肉。

海文吉不言不語，只輕輕轉過身背對魏彤，將木門輕輕掩上，指節微白，聲音從門後傳來，彷如隔世：「本公子…有些乏了，讓我靜靜吧。」

那門並未緊閉，卻無聲隔斷了天地萬籟。

魏彤站在門前，滿心焦灼。

此時此刻他哪敢真的離開？腳步未挪半分，只低首守候。

不多時，室內忽傳出沉悶的「砰！」聲，一件重物貌似被拋擲而出！撞上牆壁，瞬間粉碎！

緊接著，又有瓷器破裂之聲、桌椅傾覆之音，一件又一件，似乎要將整個屋子裡的東西砸個稀巴爛！

破碎聲未止，忽聞一聲如獸般的咆哮，撕心裂肺，含著極致的悲痛，彷彿要將胸腔撕開！

「啊啊——！」

那是一個男人的哭吼，哀聲震耳，悲意入骨。

魏彤聞之，心中刺痛如刀割，眼眶已泛紅，鼻頭發酸，卻仍不敢擅動半步。唯有靜靜守在門前，宛若鐵像。

那屋中之聲，砸砰不息，哭喊不止，直過半個時辰之久，仍未止歇。

冷風捲簾，庭前落葉飄飛，屋內悲音未斷，彷彿天地亦為之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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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風波，已過去九天了。

自玄空門之變以來，海文吉便如沉舟失帆，終日閉戶不出。

他房門緊閉，窗柵無光。

九天之內，屋中不時傳來摔東西的聲響，也有男子壓抑至極的悲嗚，如獸陷囹圄，如鳥折翼，令人聞之心驚。

魏彤每天將飯菜放置於門前，從未見海文吉動過一筷。等他虛弱的昏厥倒地，氣息奄奄時，魏彤才敢推門而入，將一縷縷真氣渡入他體內，僅為吊住那殘喘一絲生機。

如此日夜不輟，海文吉身形愈發枯槁，面容灰敗如枯木寒煙，與昔日那名意氣風發、口吐珠璣的才子，已然判若兩人。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冷風自東窗吹入，屋中塵埃如雪飛舞。

房門輕啟，進來二人，一為高大壯碩，目若銅鈴，氣若奔雷，乃秦武犽是也；一為衣袂輕揚，眉宇藏愁，則是魏彤。

海文吉正蜷坐在牆角，雙膝抱胸，披髮散亂，形若鬼魅。

聞到兩人的腳步聲，他沒有抬頭，聲音冷漠如冰：「出去，本公子想靜一靜。」

秦武犽上前一步，腳下生風，沉聲道：「你已經靜了九天了，差不多夠了吧？」

魏彤也是急切勸道：「文吉，老爺如今身陷天牢，夫人亦未能獲釋。此時若你再不振作，整個海家便真的要滅門了！」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CDQgN4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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