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風捲殘雲,山野間的寒意似更重了幾分,亦真雙目如霜,面色沉凝,立於山崖風口,衣袂翻飛,神色雖定,心頭卻如翻江倒海。
那一瞬間他驀然領悟——白雪靈,果然已經跟皞王相見過了,並且平安無恙。
否則以皞王那驕矜凶烈的性子,聽得兩人跨過雪山,斷不會如此平淡從容。
但更令他驚異的是,皞王所說的事情,層層縱深,處處精準,那些城中守軍部署、援軍調度與皇宮情勢之變,竟連身為天合人的亦真自身也不過知情五六分,而皞王卻更是瞭若指掌。
如此詳密的消息,怎麼可能事偶然聽聞而來?分明是早有佈局、暗中勾連,與內奸勾結良久。
亦真眼神微顫,一絲驚色閃過,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應對。
望著山道盡頭蜿蜒而來的黑旗冥騎,他只覺胸膛中壓著萬鈞巨石,透不過氣來。
皞王見狀,長歎一聲,語氣冷然之中竟有幾分疲憊與複雜:「難怪雪靈不願對本王多說…原來你們是翻越阿格泰爾雪山而來,難怪那丫頭神色如此倉皇。唉…還是一如往昔,天真執拗,她依舊是那個小丫頭…」
語畢,他語聲微頓,帶著幾分不屑,又似藏著隱忍之痛。
亦真聞言,如驚雷乍響,立時驚覺,大步上前,急聲道:「皞王你…你見過她了?她人在哪兒?」
皞王眸光一沉,聲音如寒鐵擦石,冰冷刺骨:「見過,當然見過。」
語氣未落,皞王神色驟變,寒芒乍現,一股殺機自他周身席捲而出!如霜刀割面,如怒浪狂風!霎時四野俱寂,風聲也似被這股威勢鎮住,一切死寂如墳。
他驟然策馬逼近,馬蹄踐泥,猶如金鐵交擊!
皞王冷眸如刀,直視亦真,一字一句,沉聲道:「你該知道,本王自幼習武,修為大成,內力渾厚,目光如炬。尋常人之氣息體脈,本王只需要稍稍撇一眼,便可洞若觀火。而她是我親妹妹…」
他聲如洪鐘,震得山巒回響未絕。
語畢,皞王一躍下馬,疾步逼近,殺意滾滾如怒潮,湧向亦真。
「本王幾日前見到她,便已察覺——她已然失身了!你說,是不是你幹的好事!?」
話未落地,殺氣已撼山崩石裂!宛若萬馬奔騰,直撲亦真而來!
那洶湧之勢,遠在四里之外的龍陵守軍也驀地一震,面露駭色,冷汗自額角滴落,仿若身在冰窟,無處可逃。
而此時此刻,亦真雖已功力大進,猶自無法抗拒這股來自一國之主、萬軍統帥的怒意。
他腳下一滑,微退半步,額頭冷汗潸然而下。
但他並未低頭,僅是眼神一凝,沉聲道:「是,我與她成親,夫妻行房是順理成章,乃人倫之常。我們無愧天地,皞王若要怪罪,就怪這紅塵世間有情人心,怪我與她情深不悔!」
皞王聞言,怒髮直豎,眼中血絲浮現,怒吼如雷:「你!你這賤種!!!」
他怒不可遏,提氣如虹,一掌未出,殺意已凝形作刃,空氣中仿佛有萬針穿刺!連山林鳥獸亦紛紛逃竄!
這時影鬈如鬼魅般閃至,橫身而立,將亦真護在身後,臉上無懼無懼,雖沒發起攻勢,卻像是要隨時準備捨命相護。
亦真輕撫影鬈的身軀,緩緩向前踏出一步,風拂衣角,神情無懼,淡然開口道:「皞王,請您退兵,若您仍念及兄妹之情,就將雪靈還給我。她現在應該在你軍中某處,您應該明白,她不是兵器,不是棋子,她只是個女子…」
皞王聞言,怒極反笑,雙目似燃燒烈焰:「還給你?笑話!她乃我冥族皣娥,天命之人,是本王此戰最關鍵的棋子!即便她已經失身…也仍須履行天命,下嫁天合小皇帝,完成聯姻大計!這是她的責任!她的宿命!」
「不。」
亦真搖頭,聲音雖輕,卻如山鐘暮鼓,一語驚心:「她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不,嚴格來說,她如今是我的妻子,她心甘情願,與我拜過天地,熬過風雪,飲過同壺酒,臥過同雪塌。我與她生死與共,山盟海誓,就是皞王你再執著也奪不走!」
皞王冷笑,寒光乍現:「說的好聽,生死與共?那今天就先讓你先嚐一嚐死的滋味!」
他言語未盡,身上殺意已凝為實質,朝亦真撲來,氣機如山如海,山石震鳴,地動風起。
但亦真面不改色,卻冷冷一眼,緩緩開口:「皞王…你病了。」
皞王一怔,殺意微斂,怒目橫眉:「放屁!本王氣貫山河,戰無不勝,焉有病痛之理!」
亦真長歎一聲,眼神竟帶著些許憐憫:「是焚血病…你自己心知肚明。你怒火難平,氣血紊亂,每逢氣極便覺氣短胸悶,五指麻木,肌膚灼燙如焚,這不是焚血病是什麼?你若再這般強撐,恐怕撐不了幾年…」
「住口!!」皞王怒吼,雙目血紅,神色瘋狂:「本王沒病!病的是這個世道!病的是這些腐朽的王朝與虛偽的信義!」
他仰天怒吼,聲震山林,狂風四起,卷起天邊烏雲,群鳥驚飛。
「我冥族百姓於苦寒之地苟活百年!今朝得以振作,重整山河!卻要被你們這些虛偽之人擋在門外?本王以一己之力,興兵渡海,萬里鏖戰,不為富貴,不為權位,為的是我族百姓有飯可吃,有田可耕,有命可活!」
他猛然一掌劈出,氣勁呼嘯,將身旁數丈巨石生生劈為兩半,碎石飛濺,火星四散。
「本王是天!本王是地!本王今日,便要將龍陵化為焦土,以天合人的鮮血,開闢冥族盛世!」
話音落地,殺氣再起,如山海倒灌,兇猛無匹,令天地色變,殺伐之心,已無可回轉!
亦真神色微變,眼角輕抽,心頭寒意更甚。
他望向那步步逼來的皞王,目光清冷,語聲沉然,如風拂冰刃,帶著一抹堅定之意:「皞王…不瞞您說,自越過雪山之後,我經歷生死,破而後立,功力大進…你如今已不是我的對手。」
此言一出,皞王聞之不怒反笑,仰天長笑,聲震山野,群山應和,如龍吟虎嘯,震得林中飛鳥齊鳴。
他大袖一拂,衣袍獵獵,寒氣隨風四起,淡然而立,目光如炬,笑聲漸止,朗聲道:
「你還當這是比武論道不成?小兒之見,實乃可笑可嘆!一介凡夫,得了半縷仙法,便自視甚高,妄圖改天換地,殊不知這等術法在你手中,不過鏡花水月、虛妄泡影!」
語氣轉沉,聲若金石,鏗鏘不絕:「仙法之道,貴在心悟。若無靜觀天地之慧、圓融萬象之識,縱使力拔山兮,也不過匹夫之勇。亦真小子,你可知道——國家的事情,從來不是術法所能定奪的!」
說完,他不緊不慢駕馬而來,每一步踏下,彷彿踏實大地之心,山風為之斷流,氣勢如山如嶽,無法撼動。
「真正的仙人,乃心無旁騖,萬法歸一,與道同塵,天人合一。你…還差的遠呢。這個道理你若一日不懂,便休想要改命救國,更別妄想動搖這片天地!」
其聲宛若洪鐘大呂,一字一句,皆重若千鈞。
亦真聞言,心緒未亂,卻眉頭微蹙,緩緩搖頭,語帶冰冷之氣,道:「皞王…你以一副雲淡風輕的神情,說出這麼無情的道理,誠然是一國之主之姿。但我總覺得,你這番話不是說給我聽的,而是說給你自己聽的…對否?」
此語如劍直刺心魂,語落之際,皞王神色驟凝,步伐微頓,目光一怔,顯然沒想到被這愚鈍之人看破心思。
他沉默不語,山風陣陣而過,黑髮飛揚,面容漸漸沉靜下來。
那份平靜,卻不再是初時的從容,而是如深潭死水般的冷淡與決絕。
半晌,他終開口,聲若晨鐘暮鼓,幽幽而至:「亦小兄,你與雪靈下了雪山後,可曾想過,她為何要與你兵分兩路,讓你一人回到龍陵?」
亦真微愣,剛想開口,皞王已不等他說話,緩緩續道:「不是單單只是為了讓你傳信,更非只為龍陵一城之存亡…而是另有所圖。」
他語氣平緩如水,卻字字如斧鑿心。
「她早知自己無法說服本王,也知道冥族這趟勢在必行,終將踏至龍陵之下。故而,她甘願孤身犯險,潛入本王軍中;而你則被她推回龍陵,為的是…替你留下一條生路。」
亦真神情一震,眸中霧氣翻湧,腦海中閃過剛下雪山,二人並肩的模樣。
他低聲喃喃:「不…我們約好了要在沉星湖重逢,她說過…要我等她…難道…她…也…?」
皞王冷笑一聲,語帶譏諷:「她確實對你情根深種,愛之入骨,比誰都深…但她終究是冥族的人。她所求的,不過是保你一命。」
話說到這裡,他聲音一沉,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權威:
「她明白你的性情,知道你捨不得她,也捨不得那什麼天合子民。她深信你必會回龍陵阻止本王,哪怕前路萬劫。故而…她用自身為餌,設下退路——你回龍陵後,定會救走你那幾個至親,什麼劉羽晴,羅雨石,范夫人…總之,你必會保他們周全,這…就是她給你的選擇。」
「就如你放不下她一般,她也無法真正放下族人,她會聽從本王的話…履行她該做的義務…」
語畢,皞王目光如刀,劈面而來,森冷刺骨:「要麼本王殺你,與你所有親朋摯友,或著,你帶那些天合人遠走高飛,苟且偷生。她為你舖好了路,這選擇難道難做麼?」
此言一出,亦真身形微震,唇角微顫,彷彿被千斤重物擊中胸膛,說不出話來。
許久,才低聲喃喃,幾不可聞:「為什麼…?」
「你說什麼?」皞王劍眉一皺,冷冷問道。
亦真抬首,雙目赤紅,兩行熱淚終於滑落,聲音帶著壓抑至極的顫抖:「為什麼…為什麼總是要這樣…為何不跟我商量…為何總是有人犧牲自己…繼而保住我…雪靈…見離…為什麼妳們總是這樣做…?」
他低下頭,語氣中滿是自責與痛苦,肩膀微顫,似在與命運抗爭。
皞王凝視著他,眉頭緊鎖,眼神微變,似有些觸動。
他喃喃自語:「見離那丫頭…真的也為你而迷了心竅麼…?」
他閉目一息,再睜眼時,神色已恢復冰冷,語氣更添決絕:「罷了,這些情愛之事,於本王無益,無關緊要,反正你們也不會再見面了…你我之間終須一決…亦小兄——你今日可有決斷?」
他聲如寒鐵落地,冷光四射,如刀鋒掛霜,字字斷情絕義:「說吧,你是要死,再讓親友陪葬,還是要活,攜家帶眷離開這裡?」
山風咆哮,吹不散天地間的沉重與決絕。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yMCy1h8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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