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句話如連珠之箭,直擊要害,語氣雖不高亢,卻字字如錘,擊打於堂中空氣之上,令整座中禪殿似為之一震。
海傷不怒反笑,面上竟浮現一絲欣慰之色,眼中光芒湛然,笑道:「好,好!文吉,果然是你——你能問出這話,大哥我就放心了。」
他語氣中有著一種宛如釋懷的欣喜。
隨即緩緩抬手,指了指海文吉,輕聲道:
「你可知到,你從小就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氣韻,能令群才匯聚?那些你不經意間收攏的人物——上至馴靈師,下至王原堯,哪一個不是驚才絕艷之輩?你自己毫無察覺,但他們都願意為你效命、隨你而行,這非是巧合,而是身為王的魅力。」
他目光深邃,話鋒一轉:「成王之道,首在四能:才智、手段、識人、厚顏。而你卻多了一項——無恥!」
海文吉聽罷,微微側首,懷中掏出紙扇,輕搖幾下,雙目微闔。
見他如此沉穩,海傷點頭稱許,眼中神色更顯讚賞,語氣亦沉穩下來:
「所謂王者,並非只靠清德正義便可成事。你我都知道,世人多逐利而行,面上為國為民者,往往心藏算計。你看那賴鴻儒,滿口忠義,實則步步為營,圖謀權柄;魏彤雖有俠名,卻深諳籠絡權貴之術,以關家之勢自保將來。」
他聲音一頓,繼而低沉道:「真正的霸主,必能看破這些虛妄,看清人性之本;善用之者,則可翻雲覆雨,制敵千里。你已在無形中,利用他人的缺陷,聚眾為己用,這正是成王之機。」
海文吉聞言,神情不動,唯眼中波瀾如潮。
他輕聲問道:「大哥說的頭頭是道,卻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所圖的都已經近在咫尺,這江山是你親手打下來的,又為何不自登帝位?」
海傷聞言,目光忽地黯淡幾分,沉默須臾,才輕嘆一聲:「你…果真聽的入心,也問的入骨。」
他緩緩起身,負手而立,站於殿中幽光之下,聲音如夜雨敲窗,輕柔中帶著無盡沉重:「這江山我可以奪,但不能守。」
他語氣自嘲,輕笑一聲,繼續道:「我雖心懷天下,但骨子裡…仍是個將軍。」
他低頭凝視自身雙掌,掌心老繭密佈,刀痕斑駁,低聲道:「將軍理當橫槊沙場,鐵血爭鋒,打下戰功。可一國之君,卻須以理服人,以法治世。我血氣太盛,殺機太重,一旦登基,終將成為暴君,荼毒黎庶…這點我心知肚明。」
他語氣微頓,聲音宛如暮鼓:「所以這江山我不取。我只取你,文吉。」
語畢,他緩緩抬頭,目光灼灼地凝視海文吉,聲如鐵石落地,鏗鏘有力:「你可立國,我來開疆;你可馭人,我來斬敵。大哥若能助你立新朝,建盛世,為兄死也無憾!」
此語一出,空氣如為之一震。
燈影搖曳,照見兩人影子並肩並立,長如歲月,沉如山河。
海文吉輕搖紙扇,身形不動,眉眼之間卻寒光微起,宛如寒星墜入冰潭,映得人心亦冷。
他眼神從海傷身上緩緩移開,凝於那置於榻前的長劍之上——天絮劍。
那開國神箭,通體青明,刃未出鞘,卻隱隱透出凌厲劍氣。
劍身無紋,唯劍格之處雕有天絲飄絮之形,似雲非雲,似絮非絮,卻又紋理如波瀾蕩漾。
劍未動,威已至,氣息如天光,沉厚肅穆。
此劍一現身,彷彿連空氣都被勒緊,讓人不敢輕言,唯有俯首靜觀。
海傷見他目光落在天絮劍上,嘴角泛起一絲輕笑,仰首一聲長歎,帶著三分調侃,七分冷諷:「為了一把劍,我犧牲了多少棋子…說來可笑。」
他聲音低緩,彷彿夜色中的一縷嘆息。
「世人眼中,天絮劍乃是開國神兵,是天命所歸之物,然而在我眼裡,它與御璽、黃袍並無不同,皆是虛名之具。歷史若無以承載,便無重器可言。一朝舊史焚毀,天合也就不過是殘骸一堆,天絮劍不過是虛無的象徵。失去了它,大不了再鑄一把,何足道哉?」
話音未落,海文吉卻冷笑一聲,聲如霜落,帶著細細寒意,自齒間滑出:「既是虛名之器,大哥又何必對這把劍執念成這樣?你口口聲聲說它沒用,卻為此算盡天下人心…此豈非本末倒置,自欺欺人?」
海傷聞言,大笑如雷,身形微仰,一手拍腿,笑聲中滿是肆意與豪氣:「你果真是聰明,連我話中的破綻也能一語點穿。」
他笑意收斂,眼神轉冷,語氣沉如暮鐘:
「我執著的從來不是這把劍,而是你——我要你明白,成王之道何其艱險!我以此劍為餌,激你入局;你若成,就成為撥亂反正的明君,保疆衛國,將來踏過雪山,巴雅爾之地也歸我天合;你若敗,那便是我海家萬世的罪人,受盡千古唾罵!」
他說到此處,語聲驟止,目光再次落在那天絮劍上,神情轉為莊嚴,似憶往昔風雲,低沉道:
「天絮劍雖是虛名,然而今時今日,對你而言卻至關重要。你若不持此劍,便無人認你為主;你若手執天絮,則名正言順,兵可借,臣可使,萬民可用。等你坐上那龍椅,這把劍就是廢鐵。但在那之前——天絮劍就是你通天之道!」
他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每字如刀,如重鐘擊心。
海文吉聞之,目光不禁凝重,深深凝視天絮之形,目中流光如電,轉而深思。
片刻之後,他收回視線,微一嘆息,輕搖紙扇,笑中帶苦:「大哥果真深謀遠慮,將歷史人心皆視為棋局,縱橫萬里,世間幾人能出其右?聽君一言,如夢中初醒。」
忽然,海文吉氣勢大變,神色間風骨盡顯,眉宇間多出一股說不出的沉穩與尊貴。
他腰背挺直,身如青松峙嶺,神如蒼鷹振羽,紙扇收起之時,竟有萬里江山之勢從眼中散出!
一雙眼眸,不再是從前的機敏清朗,而是如飲盡萬古長河的幽澈之水,千秋風月,盡藏其中,冷峻深遠,無可逼視。
而那柄天絮劍,彷彿也感受到了這股帝王之氣,劍身竟微微震顫,鋒芒內斂,青光頓淡,猶如神獸伏地,默然低首!
海傷瞳孔一縮,心頭驟震,身軀如被山嶽所壓,竟在剎那之間,生出一種不可逼視的敬畏之感。
那不是懼怕,是一種臣服於天命之下的無聲震懾!
他雙掌微緊,掌心竟沁出些許冷汗,卻忍不住興奮問道:「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海文吉聞言,輕輕一笑,卻沒有正面回應,反而語帶幾分淡然與調侃:「大哥,若我不答應,你又該怎麼辦呢?」
此言一出,如風過古林,沙沙作響。
海傷眉頭微挑,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問題,沉吟片刻,方朗聲回道:「我看重的是你的世局之智。你若不答應,便是目光短淺,坐井觀天之輩,只見山中木,不見天下林,狹隘至極,豈配負天下重任?留你無用!」
語中帶殺,卻又藏惜,正是恩威並施之道。
海文吉聽罷,哈哈一笑,笑聲中滿是玩味:「說了半天,還不是要逼我無路可走…大哥果真好手段。」
海傷也笑了,聲音如夜風過松,低沉又自在:「你是聰明人,自然有權選擇。唯獨不是現在,而是在你登基之後!」
他說到此處,語氣一轉,抬手一握,將那柄天絮劍緩緩舉起。
劍身一出,青芒暴起,寒氣四溢,映得四周光影斑斕如水。
劍氣如龍吟,未斬先鳴,彷彿一聲沉睡多年的神兵甦醒,其威嚴之氣如天柱落地,震懾萬物。
海傷雙手捧劍,緩緩站起身來,於燈火之下,面色肅然,聲如誓言:「文吉,天絮在此,是兵器亦是枷鎖,是國量亦是命數。你若接此劍,便是接下千秋大業,萬國風雨,從此再無回頭之路!現在——接劍吧!」
此時此刻,風停燈靜,萬籟無聲,天地似都屏息等待那一刻的選擇。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C34mgP5qW
殿中燭火搖曳,映得屋梁斜影斑駁,如老松倒掛,靜如棺中沉塵。風過殿門,衣袂微動,堂內空氣宛如初霜覆地,一寸一寸,冷入骨髓。
海文吉忽地輕拍紙扇,聲如羽落青石,清脆而不失穩重。
他緩緩起身,身形筆挺如松,動作不快,卻透著從容不迫之氣。
他將那素白紙扇一卷,緩緩收入懷中,手勢沉穩有致,仿若一柄藏鋒之劍,鋒芒不露,卻自有萬鈞氣勢。
隨後,他低首拍了拍衣襬塵灰,那動作彷彿與世無爭,悠然自得,卻又如一位身披風霜的儒俠,在風雨江湖中悄然整衣披甲。
拂過肩上塵土,他再抬手理了理微亂的鬢髮,指如玉節,輕撫之際,似將萬千思緒一並拂去。
他閉目吐納一息,鼻息沉穩悠長,如松濤徐起,胸中氣脈紋絲不亂。
等他再睜眼時,眼中寒意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重之哀,如暮鼓晨鐘,扣人心弦,似是對世間萬象的無言悲憫。
他望著海傷,目光平靜卻如秋水深潭,聲音緩緩,似霜雪初融,帶著無可奈何的輕歎:「抱歉了…大哥,我對那什麼狗屁皇位,實在是沒興趣。」
他眉頭微舒,似是終於卸下多年重負,嘴角輕挑,語聲間帶著一縷淡淡的苦澀:
「那小皇帝…說起來也不過是個孩子。他未必是什麼明君賢主,但也未必不能學得個仁政之道。自古以來,何朝無亂臣?哪世無奸相?若因此便動干戈,斷朝代,則天下永無寧日。大哥,你收手吧…這樣,我也好向那孩子有個交代。」
話未落,殿中一片靜寂,唯有遠處風聲穿簾,似嘆非嘆。
海傷聞言,身形微震,捧劍的雙手不由一顫,指節如鐵,青筋隱現,似乎不敢置信。
片刻之後,他忽地怒吼一聲,猶如虎嘯山林,聲震中禪殿頂,猛然拔劍而出!
只聽「鏘!」然一聲,劍光如電,破鞘而出,青芒乍現,寒意四起,照得整個殿內如覆霜雪!
天絮劍身,寒芒盈盈,似有萬丈白虹逆空而立,凌厲之氣刺骨襲人!
海傷踏前一步,渾身殺氣如浪潮湧動!虎驅壯偉,如獅虎踞山,周身罡氣瀰漫,竟使殿中木柱發出微鳴之聲!
這種氣勢,非是廟堂之士,而是沙場百戰將軍!動念即殺,動手即屠!
然海文吉卻如孤石臨江,身形挺立,面不改色,一步不退。
他目光平和,神情淡然,仿若那劍芒寒意,與他再無干係。
此刻,那把天絮劍直指他的心口,劍尖之上寒光流轉,殺意凝如霜刃,而他卻面含微笑,目光如深潭之水,無波無瀾。
「為兄再給你一次機會!」
海傷咬牙,聲音低沉如夜潮湧動,劍指海文吉:「你若不從,便死於天絮劍下,讓你的屍首為新朝揭幕,當作萬民之祭!」
話中帶怒,亦帶無奈,情與義,在這一劍間撕裂!
然海文吉輕輕一笑,神色中竟無半分懼色,語聲緩緩:
「大哥,你就是再問上千遍,我仍是一樣的答覆。皇帝的龍椅非我所願。我更樂於市井之間,喝點小酒,逛青樓,讓我那幾個兄弟喚些生靈,嬉戲唱曲,快活快活,豈不自在?這種人生,不更能勝過爾虞我詐的龍椅上嗎?」
他語帶輕嘲,卻句句真誠,彷彿真有萬般俗世樂,勝過天下權柄。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o8fwJh8yQ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4Jowktiy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