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傷聞言,面如鐵鑄,目光陰沉,滿臉失望之色,胸膛起伏不定。
天絮劍緩緩逼近,寒光已映於海文吉胸前衣襟,其上泛起一層如雪冷意。
「你明知我有多看重你…」
海傷沉聲開口,劍尖微顫:「如今你的選擇,著實令我失望!透頂!」
他話未說完,海文吉忽然向後退了一步,動作雖輕,卻如抽劍回鞘,乾淨利落。
他神色不變,指了指那柄天絮劍,語聲一沉:「大哥,你剛才說得好,天絮劍只是兵器。所謂兵器…就是用來殺人的。」
海傷眉頭一皺,眼神微凝,正想再上前逼問,腳步忽地一滯,整個人猝然踉蹌,如斷線木偶般向前一撲!
「!」
他驚駭萬分,強撐著不倒,忽地感到腦中嗡嗡,氣血翻湧,眼中景象竟瞬間翻轉紛雜。
殿中燈火如花絮飄飛,忽遠忽近,似夢似幻。
他手中的天絮劍也難再舉起,只得咬牙握緊,指節泛白,不願鬆手。
「這…這是毒…我中毒了!?」
海傷心頭震駭如雷,抬首望去,只見海文吉身影似在虛空中浮沉,一會兒近得能聞其息,一會兒又遠如天邊煙雲。
他怒聲吼道,聲若震鼓:「誰!?是誰有如此能耐!暗中對本將軍下毒!快滾出來!」
語聲未止,便隱隱傳來殿外風聲,在這殺意瀰漫的殿中悄然擴散…
海傷只覺得眼前忽明忽暗,光影翻轉,世間萬象皆似沉入深海,遠而模糊。
他勉強睜開眼睛,視線如隔煙幕,卻聽得那熟悉的聲音,自高處緩緩落下:「大哥,這殿中從頭到尾,就只有你我二人。」
聲如清泉,和緩而悲,帶著一種令人難以名狀的沉靜,似嘆似訣別。
海傷怒吼一聲,聲音中帶著狂躁與不信,劍尖撐地,雙掌死死倚靠劍柄,額上冷汗直下,如雨滴簌簌
那劍身彷彿成了他最後的脊骨支撐,整個人似要隨時傾塌。
「不可能!你…你不過一介書生,胸無點墨外,焉懂毒理?豈能暗算我!是誰?究竟是誰動的手!?」
他怒喝之聲如雷霆碎瓦,然而殿內空蕩,聲音繞梁回轉,如幽魂悲鳴,唯他一人獨語,自問無應。
忽然,一股眩暈猝然襲來!
海傷雙膝發軟,身子幾乎向前栽倒,卻強行調氣提力,雙足猛地一踏!硬生生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不願在海文吉面前倒下分毫。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真的沒有別人…?」
他心神惶惶,耳中嗡鳴不止,仿若天地都已傾覆。
海傷視線一晃,他不經意間瞥見手中天絮劍。透過劍身折射的微光,竟見劍柄處微有異色,一線寒芒閃動!
只見劍柄上赫然藏著一枚銀針,纖細如絲,細若牛毛,隱隱泛著幽冷之光,幾不可察,若非此刻眼神恍惚,湊巧見著,壓根就沒人能發現。
海傷心頭驟震,面色劇變,如遭雷擊,低吼一聲:「是劍…是劍被人動了手腳!」
他不顧身體虛脫,猛然一震手臂,將天絮劍拋飛在地上,只見劍身翻滾數圈,最終停於木地之上,光芒猶盛,無損其威。
然而毒針早已穿掌而入,無聲無息,冰冷之極,幾乎讓人感受不到痛覺。
海傷望著掌心微微泛青,指間輕顫,終於支撐不住,一聲悶哼,重重跪倒,整個人摔落在地,面容痛苦而驚愕,似不敢置信世間竟真有人可以暗算他!
「這…這劍…是假的…不可能…這樣的毒…是誰…」
他聲音已啞,言辭紊亂,額頭青筋突跳,臉色時青時白,轉瞬便黑如鍋底,顯然是毒性已侵入到五臟六腑。
此時,自他上方傳來海文吉的低沉嗓音,聲音淡然,卻透著幾分無奈與悲憫:「大哥,這劍不是假的,乃是貨真價實的天絮劍。」
海傷癱躺於地,雙眼泛紅,唇角已見黑氣,口齒含糊問道:「真…真劍?這…是…真劍…?」
海文吉聞言,緩緩俯身,長袍拂地,單膝跪在他身邊,目光複雜,情緒深藏,似悲似憫,似愧似悟。
他輕聲開口,語若晨鐘暮鼓,悠悠入耳:「大哥…留給我們兄弟倆的時日,恐怕不多了。趁你還能聽清楚,讓小弟說幾句心裡話。」
他略一停頓,眼中閃過一絲難言的神色:「我…其實一直都想錯了,或者說,想的太多,做的太重,正因如此才被大哥你耍的團團轉。要擒反賊,其實並不難。」
他目光看向天絮劍,緩緩道來:
「自從我與仙人結義,皇上命令我以劍結拜,天絮劍再現江湖,朝野間便起驚濤。許多大臣舉止大變,暗流湧動,都將視線放在了天絮劍上,心中早就沒了皇上二字。誰持此劍,誰即為主;誰得此劍,誰便號令四方…這般心思,昭然若揭。」
「因此,我與關若筠密談,請皇上賜許可,在劍柄及劍鞘上下手——將無色無味之毒,塗於針端,藏於劍柄暗處,只等有人貪得無厭,自取其禍。」
「反賊目的是奪劍開國,必然不肯將劍交給旁人;誰持劍而亡,誰就是賊首,這樣的道理,再簡單不過了…」
海傷聽到這裡,怒火翻湧,喉間氣血翻滾,口中已開始泛出黑氣,臉色鐵青,但仍強撐著怒斥道:「你…你居然…敢在天絮劍上…動毒手…這是…毀壞神器…是…大逆…不道…壞我天合國威…你居然…」
海文吉歎息一聲,聲如寒風拂松:「是啊,若非皇上親允,我豈敢動神劍分毫?」
他語聲沉靜如水,無半點炫耀之意:「大哥…你探子遍佈,應該知道,秦武犽素日駐守醫館,那裡不僅有仙人,還有一位神醫,那人醫術通天,曉毒辨脈之道,為世間所罕見。武犽與她日夜為伴,早習得幾分用毒的技藝,調配出這等毒物,無色無味,入肉無感,對付賊人…實乃上選。」
「昨天退朝后,我察覺有異狀,便讓魏彤急報皇上。得旨之後,就讓魏彤在劍上安針設毒,靜等反賊現身。果不其然,今天便有人…上鉤了。」
殿中寂然,唯有風過殿角。
天絮劍靜靜躺在地上,仍散發著蒼古而冷冽的光芒,彷彿那世間權欲、興亡血戰,皆不及此劍一閃一寒。
而那曾叱吒沙場、聲震四方的海傷,此刻如斷弦老弓,頹然伏地,唯有眼中那不甘與驚懼,如潮水翻湧…
這一劍,並未傷人於鋒刃,卻毒人於心。
當下,只見海傷虎目猛然一瞪!神情之間,一時間竟難辨是驚是怒,只見他睫毛微顫,面容蒼白如紙,嘴唇微動,彷彿有千言萬語欲出未吐,忽地仰天長嘯!
那一聲長嘯,如悲風入耳!聲震中禪殿簷角,灰塵自高樑簷上簌簌而落,霎時間落地無聲,像是為他這臨終一嘯而低首。
海傷笑聲忽止忽狂,忽疾忽慢,笑得癲狂、笑得淒厲,彷彿要將胸中積怨百結一笑而盡。
他面容扭曲,眼中血絲縱橫,顯得猙獰異常!
「哈哈哈…好!好得很!」他聲嘶力竭地狂笑道,聲音刺耳如劍刃劃鐵,聽來令人心悸。
「海文吉啊海文吉…不虧是我弟弟…你倒是用的妙,用的狠,用的絕啊…這才是王者手段——不擇手段、借刀殺人、以寶為餌、設局誘敵…這…這才是帝王之道…咳!」
話沒說完,一陣劇烈咳嗽自肺腑翻湧而出,他猛地俯身,一口黑紅交錯的血沫猛地噴灑而出,濺在石磚之上,血中黑絲翻卷,猶如蚯蚓亂舞,令人膽寒。
他雙唇顫動,嘴角滲血,仍強撐著說道:「我…果然沒看錯人…接下來,只要那小皇帝一死…天合,終將落入你手中…咳咳…!」
又是一口毒血湧出,這回竟夾帶絲絲膿泡,濁氣襲人,滿是死亡的氣息。
他身軀如斷線風箏般微顫,再也立不住身形,緩緩攤下,如一座風中殘塔,將傾倒而毀。
海文吉緩緩上前,雙膝微屈,跪在海傷身旁,目光沉靜如水。
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撫過海傷額間那濕冷而糾亂的髮絲,聲音低柔如夢:「大哥,你誤會了。」
他語氣平靜,眼神卻如寒潭映月,不見波瀾:「我從沒想過要登上那至尊之位。我只願娶一良人,教子讀書,春種秋收,老來抱孫…至於那皇位,實在非我所願。」
海傷強撐著微睜雙眼,只見海文吉神情冷然,眉宇間已無半點兄弟之情,冰冷無比。
那熟悉的弟弟,仿若陌路之人。
他氣若游絲,聲若蚊鳴,喃喃自語道:「這樣啊…原來是這樣…你變了…是那個仙人…若是從前的你,早就…答應了…你變得狠毒…卻是野心都沒了…是大哥弄錯了…」
海文吉聞言,輕輕一笑,苦澀之意藏於微笑之中。
他搖頭歎道:「大哥,我的確變了…但改變不一定是壞事。有時候,不變才是錯。正如你所言,天合要改變,方能長存。魚不上鉤,便換餌;藥無效,便換方;人不堪任,就給他另尋他職…世間萬事萬物,皆在變化之中,順勢而為,方是長存之道。」
海傷聽著,依舊低聲喃喃:「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此時他的聲音已近無聲,唯見全身血脈盡數發黑,皮膚之下如有毒蟲遊走,一條條黑筋如蛇蟠臂而起,駭人聽聞。
那中毒之狀,猶如冥府之民,命在垂危。
「文吉…大哥…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咳…」他眼神渙散,話語斷續,似是傾盡最後一絲力氣。
海文吉側身望他,神色微動,溫聲應道:「大哥你請說。」
此時海傷已不能視物,雙目緩緩閉合,只靠微弱氣息維持神智,低聲道:「我死後…溾濂也不會苟活…咳…少了主事的…外頭的反賊早晚會被抓住…你早就下了毒…只須靜觀其變…等宮中殘黨掃盡…明日清晨再來中禪殿收屍…也不遲…」
他緩緩說出最後一問:「為何以身犯險…?為何要親自入宮…來到這裡…?」
海文吉聞言,忽地失笑,那笑聲清越而平和,卻藏著一絲打趣意味,似與兄長閒話家常般,道:「我又不懂毒理,這毒計能不能得逞還不好說,當時心中未免有些忐忑,所以嘛,便想親自來看看…來確認此事是否萬無一失。」
海傷聽罷,居然也輕聲笑了。
那笑聲極輕,極虛,卻帶著一絲釋然與凄涼。
他閉著眼,嘴角浮現一抹古怪弧度,聲如幽魂般低語。
「你說謊…你早就知道是我…只是裝作不知…或是不願承認…你這人啊…太深…太深了…好深的城府…你今天來…不是為了別的…而是來親自送我上路…」
語罷,海傷氣息驟斷,胸膛再無起伏。
他嘴角掛著一縷淒然的笑意,似乎在為這場兄弟對局劃上句點。
他的面容,在餘燈映照之下,忽明忽滅,猶如秋葉飄零,雖死猶榮。
中禪殿中,萬籟俱寂,只餘簷角風聲,與兩人兄弟情仇未盡的餘音,在殿中幽幽回盪…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Bng0ACb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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