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傷目光一閃,復又平靜如初。
他收斂神情,輕聲笑道:「文吉,這就是你的壞毛病——你太相信別人了。尤其是那仙人,自從他一出現,你雖是多謀善斷,卻也愈發的心軟,判勢失真,易為所惑。」
得到想要的東西,他一邊往下攀爬,從大佛上下來,踱步到殿前,腳步穩健,神色自若,語聲低沉:「你或許不知道,冥族所圖的,不是為了吞併天合,實為求生。」
「皞王心知肚明,他沒那個能耐掌控天合。因此想借著奪下龍陵,與我天合談判,換得一線喘息之地。這是他敏銳的地方,也是他的敗筆之處。此計雖巧,卻終是鼠目寸光,只見一城之利,不識萬里之勢。可笑可笑!」
他來到海文吉面前,抬眸望向遠方殿門,目光如鷹,淡聲道:「謀劃多年,花費無數人命,苦心造船,千山萬水來到龍陵,卻只是為了談判?皞王的眼光終究是小了…他看不遠,看不清,所以才淪為我底下的一顆棋子,任我替他謀劃,差遣。」
海文吉雙眼緊閉,胸口劇烈起伏,過了許久,方低聲喃喃:「那七千精兵…也是你佈局的…去幫助冥族造船…修械…訓兵…一切都是你的計策…」
「正是。」
海傷轉身而笑,神情坦然:「我當上將軍時,首戰便與皞王私下通謀,明為斬敵,實則為後續遞兵謀劃。其他的想來你也已明瞭,無需我多言。」
說罷,他緩緩走到海文吉身前,忽地盤膝坐下,衣袍微展,氣息沉穩如山,口中語氣忽轉,竟帶幾分溫和:「文吉,你不妨坐吧。你我多年沒有如此暢談,兄弟相見,又何必劍拔弩張呢?」
他笑意淡然,似要舊情重溫,卻不知這殿中幽光似淚,已映出兄弟恩怨,一步步踏入不可回頭的地步。
海文吉凝視眼前的大哥,面容憂思交錯,眉宇之間還留著餘怒,卻終於在那片刻沉思後,緩緩盤膝而坐,雙膝觸地,衣袍展地如水,坐在海傷身前。
他低聲開口,聲中帶著難掩的悲涼與詰問:「大哥…你連爹都能下手毒殺,為何偏偏唯獨放過我?難道…真的只是因為兄弟之情?」
語畢,眼中浮起一絲難言的苦澀。
海傷聞言,並不急於答話,只是輕輕一笑,似春風拂柳,竟帶幾分往昔兄長的親切。
他伸手,在海文吉肩頭輕拍兩下,笑道:「這個嘛…且待會兒再跟你細說。」
話音剛落,他神情驟然一斂,眼中笑意如煙雲散盡,轉而深沉如潭,緩緩開口道:「文吉,你可曾思索過,『量』字,究竟是何等含義?」
海文吉聞言一愣,眉頭微皺,聲音低沉:「量?我不明白…」
海傷雙手合於膝上,身形不動,彷如入定的老僧。
他目光遠眺佛殿之外,聲音低如滾雷,卻振動人心:
「『量』之一字,非止於數,更蘊無盡大義。你可曾聽過,膽量、氣量、度量、力量、心量、雅量…皆為此『量』之變化。然這萬千『量』之中,最為關鍵的,乃是『國量』。」
「國量…?」海文吉低聲喃喃,眸中微光閃動。
海傷緩緩轉首,目光如劍,眉宇間散發一股沉凝如山的氣勢。
他沉聲道:「國量者,非一人一事之小局,亦非一朝一代之謀算,乃涵蓋天下蒼生、江山社稷之浩然格局。」
「此『量』,當包天地萬物,納百家千民,胸懷四海,目達萬里。不為一己之安,不為一時之利,而為蒼生立命,為千秋奠基。」
他語氣忽止,片刻後,緩緩續道,聲如遠鐘擊夜:「擁國量者,須有擔千斤於一肩之力,能為天下承難;須有洞察千機於一念之智,識大勢於風雨之先;更要有割己所愛之決,捨親捨友亦無怨,方可無私無畏,逆流而行。」
說到這裡,海傷雙眼如炬,直視海文吉,字字錐心:「這並非治國之術,而是通天之道。通之者,承天命、應大勢、濟萬民,成一國之柱石;不通者,即便才絕蓋世,終為庸人,我兄弟倆的爹…就是這樣的庸才。」
語聲悠悠,似天際白雲翻湧,又如江河滾滾,讓人聞之不禁心魂震盪。
海文吉靜靜聽著,原本的怒火與困惑,在這番話語下居然有些動搖。
他望向兄長,只覺得那張臉,熟悉之中透著深不可測的陌生,彷彿中間隔著萬丈深淵,兩人雖坐得近,卻像是遠在天涯。
見他不回話,海傷繼續道:「天合大國,曾經盛極一時,國量如江海浩蕩,能納百族千聲。然今朝文武庸弱,朝堂之中只知權鬥,不識大勢,猶如水缸之水,雖滿,卻是日漸乾涸,無補天命。」
他語中略帶慨然:「天合衰敗,乃是意料中的事,卻無人敢議…我們能撐多久?大哥只怕兩百年後,或是三百年?天下再無天合…」
他語氣悠揚,卻是帶著深深的憂慮,藏著深切之憂:「冥族犯境,表面上為禍患,實際上是轉機。他們既來,正是逼迫天合蛻變的好時機。若能藉此一戰,斷舊局,開新章,便可挽天河逆流,重整乾坤。此戰之勝,非真勝;此敗之敗,或為重生。是故,我寧可以一時之亂,博千年之興!」
海傷神情凝定,輕聲道:「你可曾想過,大哥的所言所行,是為那尚存希望的將來,為那百年後不該亡的天下…天合只是變了個模樣,換了口國號,但國量依舊…你聽到現在,還認為我是逆賊嗎?」
殿內沉寂無聲,惟有風過殘燈,拂動牆上佛影,如歷史長河中翻湧的浪濤,一波又一波,沖擊著海文吉的信念。
海傷低垂眉目,神情隱隱悲涼,聲音低沉如暮鼓晨鐘,悠悠傳出:
「文吉…別怪大哥。這條路大哥一步步走來,路上荊棘叢生、血雨腥風,早已是無法回頭。朝中那些主戰與求和之輩,個個口沫橫飛,卻無一人能真正洞見天勢…甚至連爹,也不懂我心中所圖之志。」
他語畢,緩緩低下頭,微亂的烏髮垂於面側,掩住一絲沉痛。
那神情間,竟有著歲月難磨的滄桑,如同鐵騎踏過沙場後的戰將,身披血甲,心染風霜。
但就在這沉重氛圍尚未消散之時,海傷忽然抬頭,臉上竟重現少年般的俊朗笑容,唇角上揚,眸光如星,熠熠生輝。
「不過…你不同啊,文吉。」
他語聲輕柔,卻帶著無比堅定。
「你一直與眾不同,自年少起便才思敏捷,胸懷奇策,眼中所見,從非世俗所限。大哥之所以不殺你…並非只是因為兄弟之情。」
海文吉聞言,心頭微震,喉中似被壓了一塊巨石,沙啞地問道:「那…大哥的意思是…」
海傷沒答話,僅是從身上緩緩解下長布所包的長形之物。
那布條經年久用,邊角已有磨損,然其包覆的東西,卻透出一股奇異的沉重與莊嚴。
他將其小心置於二人面前的青磚地上,屈膝跪坐,雙手恭敬如獻寶般,一層層將布緩緩展開,動作沉穩而有儀式之感。
隨著布層揭去,一道寒光若銀虹初現,自包裹之內流瀉而出。
只見其劍身如月下清霜,劍鋒細長,通體隱隱泛著淡藍微芒,似有靈氣繞於劍刃,寒氣逼人,卻不顯凶煞,反透著一股沉靜肅穆之氣,如同百年古寺中的鎮寺之寶。
天絮劍,赫然在列!
海傷神色如雪山之巔的清風,指尖輕拂過劍身,劍鳴輕吟,彷彿也知道它所將承擔的命運。
他轉首凝望海文吉,語聲低迴,卻字字驚魂:「文吉,這造反的事情,你早已推測得八九不離十。大哥所圖的雖然驚世駭俗,卻不願遮掩於你…但有一件事,你始終不能參透。」
海文吉屏息不語,眸光凝重。
他知道海傷話還沒說話,那真正讓人震撼的話要來了。
果然,下一瞬間,海傷語出驚雷:「我之所以起兵反叛,之所以饒你一命,不是為了手足之情…而是因為,等那小皇帝氣絕之日,能繼承天合江山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你,文吉!」
語畢,殿中如有千鈞落地,空氣瞬時凝結,寂然無聲,只有那柄天絮劍微微顫鳴,如有靈識,在回應這命運轉折之語。
海文吉面色驟變,氣血翻湧,身體微顫,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種言語,何止大逆不道,簡直是直撼天命!
「我…我來當皇帝?你…大哥,你究竟在說什麼?怎會是我?我何德何能…」
他心亂如麻,眼中浮現茫然與不敢置信,望向地上那柄靈劍,只覺得劍上光華越發刺眼,彷彿映照著無法承受的未來。
海傷見狀,卻不驚不怒,反露出一絲了然之笑,繼而語聲低沉:「天無二日,夜無兩月,土無雙王。文吉,你若登基,必能坐擁山河,一統天下。」
他抬起手,遙指殿外蒼茫夜色,語氣彷彿穿越千載風煙:「而我所說的天下,絕非天合一隅之地…而是連同雪山以北,巴雅爾青嶺之地,那冥族世居之所,也將歸入我天合疆域之中。」
語至此,海傷語速漸緩,神情肅然:
「巴雅爾青嶺…歷來被視為異族之域,無人踏足,但是文吉你…你並非那種故步自封的迂儒,你一定能明白,這天下真正的疆界不在地域之上,而在心胸之內,若有心,一切皆可成。」
他話說到這裡,卻忽然停住,只靜靜望著海文吉,神情不再如方才激昂,反而如風過古樹,靜靜等待。
等待著這個他所深信不疑的弟弟——給他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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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香煙縷縷,燈火如豆,映照兩人對坐之影。風過殿簾,帶起微微衣袂之響,猶如靜水微瀾。
海文吉與海傷,相對無言,沉默如山,仿佛天地萬象皆寂。
此刻的寂靜,並非尋常的沉默,而是如刀鋒般銳利,潛藏著萬千情緒與心思。
海文吉眉宇微蹙,眼神如霧中長劍,深不可測;而海傷只是靜靜注視著他,目光如夜色般沉穩,一語不發,亦無強求。
殿外忽傳來一聲悶響,似鐵戟墜地,又如重劍斬斷石柱。
旋即數聲沉悶之鳴陸續傳來,雜亂而急促,像是波濤洶湧過後的餘瀾。
海傷輕笑,聲音淡然如閒雲:「嗯…看來,溾濂與魏彤之間的勝負已分。」
他話語輕鬆,竟像是說市井之人賭棋之勝敗,全無生死之重,淡若風煙。
「至於是誰贏誰輸…倒也無妨。」
他搖了搖頭,似是對那場廝殺毫不掛心,目光依舊柔和地落在海文吉身上。
然而海文吉此刻卻沒說半句話,僅是靜靜地凝視海傷。
他目中神光微變,由怔愕轉為深沉,再化為冰冷,那股寒意無聲地漫上眼眸,直透人心,令人不寒而慄。
他緩緩吸了幾口氣,將心緒沉入心中,氣息如泉流潺潺,旋即開口,聲音冷若霜雪:「大哥,你為何自己不做王?」
語氣冷厲,卻並不激動,反似一柄藏於鞘中的利劍,內斂而致命。
他接著道:「你既有膽識,有謀略,亦有手段,胸懷天下,談兵論政皆不落俗套,既然如此為何不自擁為帝?既然你不願擔此重責,又為何費盡心機設下這局,偏偏要我去背負?叛國於你而言…當真只是兒戲不成?」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sK9sai2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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