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吉眼眸濕潤,淚光閃動,他望著高處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彷彿隔著萬里塵煙。
記憶中的大哥,曾是他心中最穩重的依靠,如今卻成為心底最深的裂痕。
他緊咬牙關,手指顫顫握緊,卻仍強忍情緒,聽海傷繼續說道:
「再來便是御巡軍,這是最難攻陷之處。須以歲月為斧,步步經營,好在朝中武將多為庸才,年輕一輩尤甚。關叔為人寬厚,將一半兵權交到我手中。恰逢我早年病重,無力領軍,便以調養之名,接管御巡軍,可讓我練練手,再暗中操兵,也不令人起疑。」
「御巡軍眾兵,需由海家家丁培養,分批送入宮中,一來一往,自成路徑。只是兵員不可多,否則便會驚動朝廷耳目。」
說到這裡,他聲音微頓,神色微凝,像是有萬般思緒翻湧其間。
殿下,海文吉終於忍不住,猛地上前一步,喝道:「大哥!!!」
這一聲,情如山呼,勢若裂嶽,字字都帶血,聲聲皆刺心。
海傷眉頭微蹙,眼神一冷,語聲轉為厲斥:「不可高聲喧嘩,此地乃佛門清淨之所。」
海文吉卻再也無法壓抑胸中怒火與悲苦,怒目而視,幾近咆哮:
「不可能!不可能是你!你當初同樣身染劇毒,命懸一線,那毒乃冥族的外來之物!你怎麼可能與冥族同流合污!?亦兄親口告訴我,你當時幾近命危、氣息若絲,根本無力佈局,怎麼會是你?!」
海傷聞言,嘴角微揚,露出一抹諷刺之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譏諷:「毒,的確是冥族來的…但文吉你可曾想過,冥族既能製毒,難道便不能煉解藥?」
海文吉愣在原地,眼神閃爍,低聲喃喃:「解…藥?」
海傷目光深沉,語聲如潛泉潺潺而來:「不錯。我自知前路險惡,佈局剛開始,便與冥族達成秘約,服下他們所給的慢毒,退至幕後,以病為幌子,避開朝廷耳目。那毒雖烈,卻非速死之物,可徐徐侵體,撐過數年。」
「若非如此,我豈能瞞過御醫的眼睛?我只需稍加示弱,便可得全身而退,靜候良機。唯獨沒料到,你竟帶回那位仙人…竟被他無意中解了我體內的毒。」
海文吉面色慘白,雙目中掠過驚懼與困惑,顫聲問道:「可…那毒,確實是亦兄解的…這與冥族解藥何干…?」
海傷目光幽深,低聲道:「自然有關。解藥本來是由我藏在身邊,只要等時機一到,便可自解。然而你帶了仙人歸來,為我先解了毒,打亂了我原本計策。此計雖被破,然我急中生智,手邊仍有剩餘毒物,便暗中在主戰派的武官中投毒。」
他聲音低沉,卻句句如驚雷擊地:
「我本是主戰派的主幹,眾將都視我為同道,自然不會設防。再加上我有將軍之職,有萬般手段可以下毒於無形。之後,再將一切罪責嫁禍於求和派,將風頭一舉轉向,只是那解藥,也因如此成了無用之物,否則…我本來不想對文武百官下毒的。」
海文吉面色如鐵,雙拳緊握,牙關咬得格格作響,聲若裂雷怒鳴,厲聲喝道:「所以…你便借此毒計,操弄謠言,借亦兄之名,於宮中放出流言,誣陷他以異術行下咒術,毒害我文武弄臣?!」
語畢,殿中氣氛驟然緊繃,空氣中仿若凍結,連那佛像背後的燈火亦彷彿顫了幾分。
海傷立於佛掌之上,衣袂微動,聲音卻穩如古鐘,無半分悔意:「正是。」
他語氣淡然,似是談論一場陳年舊事,而非驚天陰謀:「這計策既可混淆是非,擾亂人心,又能使皇帝心生疑慮,自此防範於未然。再者,借此轉移視線,爭取時日,對我而言無疑是妙手一著…只可惜,萬算之中,竟沒算到你會再帶回一名神醫…」
「本來那些人…死了也沒什麼好可惜的,為了我的大業,我甚至連爹都不放過…」
海傷話說到這裡,聲音稍稍停頓,眼神隱約掠過一縷深沉殺機:「那人醫道高絕,竟將被我以毒伏下的眾人逐一治癒。從那一刻起,我便知道這人與仙人,都是我大業的亂根,不除難安,因此命人暗中監視你的行蹤,一舉一動都落我眼中。」
佛殿沉寂無聲,唯餘檀香幽幽繞梁,猶如無形鬼影,遊走四方。
海文吉胸中怒火翻湧,血氣上湧,幾欲奪眶之目中已隱隱泛紅。
海傷輕輕一歎,神色居然微顯憐惜,語氣沉靜如泉:
「結果如何你也知道了,我尚未發難,反而是賴鴻儒先對你出手,然而他的目的只是殺你,藉此掌控仙人。我豈能讓他得逞?他若殺你奪去仙人,豈非擾亂我多年佈局,盡數白費?所以我立斷出兵,連夜圍剿其老巢,再派人四處找你…」
畫說到這裡,他腳底輕輕摩擦佛掌,足音踏在古樸青石之上,聲聲似擊心鼓。
他抬首望向海文吉,神色中居然帶著幾分親昵之情,緩聲道:「好在你平安無事,萬幸…萬幸…」
此言一出,海文吉心頭如遭重擊,一時情緒翻湧不定,大哥這是在…關心我嗎?
他眉頭微皺,神思如絮飛轉,忽然想到一件事,驚疑道:「那王原英呢?那人明裡針對亦兄,暗裡百般阻我…難道他…也是你安插的人?」
海傷聞言,冷笑一聲,語中透著一絲鄙意:「王原英?哼,他是我舊時同窗,卻也是個庸才蠢人,妄自尊大,不堪為謀。他誤信流言,遂欲殺仙人立功,連你也不放在眼裡。若非我暗中阻攔,你恐怕早已身首異處。此人之於天合,不啻毒瘤,我便順水推舟,設局誣陷他謀反。」
「我將剩餘的冥族毒物藏在王府密處,再調文書細作,編造罪狀。只待明日日上中天,風起雲湧之時,反賊就不是我海家,而是王家了。」
他說著走回佛掌邊緣,環目四顧,似在尋覓什麼機關,忽又一笑,道:「若非你無意間與那林軒華結交,讓我順藤摸瓜,我又怎能知道的如此清楚,將耳目安插得如此妥帖?」
此言一出,海文吉神色大駭,幾乎失聲驚呼:「林軒華?!他…他那酒樓之中…竟也有你的探子?!」
海傷輕拂衣袖,語中帶笑,然笑意中透出一股寒意:「自然如此。林軒華好開酒樓,生意遍及三街九坊,卻苦於人手不足。我便派些機靈之人混跡其中,或為打雜,或為跑堂,全是聽令之人。」
「那日你擒住賴鴻儒,林軒華底下的黑衣幫手便是我早早佈下的人馬,從青樓內外接應,善後退路安排得極妥,處處替你打掩護,不然你豈能如此順遂?」
海文吉只覺頭皮發麻,心中轟然作響。
原來他一舉一動,都在海傷眼皮子底下運轉,無絲毫遮掩之地。
難怪他當時來的如此之快,還一舉剿滅了賴鴻儒的人馬。
他腦中驀地浮現林軒華曾說過,酒館近日新招數十人,多為壯漢,幹練果決,處事老到,原以為不過是福緣所至,如今看來,卻是蛇入福地,毒入酒肆!
他眼神沉凝,雙眸泛起血絲,聲音低沉沙啞,卻如利刃出鞘:「林軒華…他自始至終也被你所蒙在鼓裡…他不知情,對嗎?」
海傷搖頭輕歎,微微一笑,表示海文吉說的一點也沒錯。
海文吉見狀,深吸數口濁氣,強壓胸中怒火,忽又低聲問道:「大哥…近來我屢屢聽聞,說是玄空門外,各地聚了不少外來人,都是身材魁偉,行止如軍,雙手長繭,似曾久經戰陣…這些人…也是你的人?」
他眼神如炬,聲中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壓,語氣中既有質問,又有震驚。
海傷聽罷,目光微凝,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緩緩道:「你果然察覺了…那些人,都是我多年佈下的死士,往來無名,潛伏市井,如今天機將轉,是時候…請他們出山了。」
佛殿之中,沉光如水,檀煙冉冉,氤氳如霧。
海文吉目光如刀,冷冷盯著眼前這位素來敬重的大哥,聲若冰凌,字字透寒:「你想讓他們做什麼?」
海傷聞言,不語,只是微俯下身,來到那尊巨佛掌心,伸指於佛掌之上輕輕敲打,指節叩於食指。
聲聲清響如雨滴梧桐,忽然間「喀!」地一聲輕響傳來,竟有機關觸動。
佛指緩緩裂開,露出裡頭藏著的秘密。
一只方正大盒靜靜置於中間,盒身以紫檀為骨,外覆金絲鎖紋,重重纏裹著粗布,顯示出裡面所藏的東西極為珍貴。
海傷膝跪佛掌,拔出腰間匕首,刀光一閃,便將纏繞布條一寸寸割斷。
布落如蛇,發出輕微摩擦聲,他眉目凝沉,語氣低沉:「做什麼?文吉你才高八斗,機智過人,不妨猜猜看?」
海文吉聞言,雙眸驟然一緊,目光銳利如星火劍芒,語聲帶震,緩緩道:「大哥你…你早已得知冥族將駕船而來,攻入我天合腹地。你想讓難民進城時,讓那些死士同時進城…為了阻止玄空門關上?!」
海傷手上動作不停,終將最後一道布條斷開。
大盒咔然打開,一束淡淡幽光自中流洩而出,宛如夜明珠綻輝,映照得他面上陰影浮動。
他瞳孔微縮,唇角卻漸漸勾起,笑意如霜刃裂面,難掩得意:「果然…我的好弟弟,智冠同儕,一語道破天機。」
說罷,他從盒中取出一物,形制不明,以金絲密織布囊裹之,布面繡有繁複陣紋,微光如流螢閃動。
他將那東西綁在胸口,繞背三圈,打成死結,動作乾淨俐落,顯見早有預演。
他隨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塵土,淡然道:「冥族想奪下龍陵,與其讓他們強攻玄空門,在那折損兵馬,倒不如我海傷為其開路。只需內應一成,門不閉,兵自入,水到渠成。天合…終將成為歷史塵煙。」
語落之際,佛殿內竟似風色變幻,燭焰搖曳如亂兵鼓擂。
海文吉深吸一口氣,終於強壓心頭怒火,臉色稍緩,語氣漸冷:「大哥,你錯了。」
他一步步走近,眼神沉如深潭,聲音如霜:「你機關算盡,處處設伏,卻萬萬算不出——那位仙人…已經回來了。」
此言一出,海傷眼神微變,眉頭緊皺,沉聲問道:「亦真嗎?他回來了?何時回來的?」
「幾個時辰前。」
海文吉冷然開口,字字如玉佩撞石,鏗鏘作響:「他已非昔日可比,仙力通玄,心志堅毅,功法有如神助。如今他已親赴玄空門,率守軍堅守關口,全力阻止冥族鐵騎,龍陵絕不會陷落!絕不!」
海傷聞言,沉吟片刻,抬手撫過下巴,低頭思索,半晌方緩緩笑出聲來,那笑聲帶著幾分輕蔑,幾分不屑:
「冥族十五萬大軍壓境,皞王親自坐鎮指揮,且不說那亦真如今修為幾許,城中無兵駐守,玄空門下不過兩千守卒,即便他真有通天手段,也絕無可能阻止皞王。」
他語聲剛落,海文吉心頭卻如驟擊洪鐘,一聲巨響,真切刺骨。
他望著眼前這張熟悉卻陌生的臉,忽然間,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荒涼。
方才說了這麼多,明明海傷確實是反賊無誤,貨真價實,可當「皞王」二字一出口,海文吉這才有了實感。
啊…我這大哥,是真的造反了啊…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or0Vm0Pm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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