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靈 - (448)熟識

也不知等了多久，帳內燈火微動，厚重帳幕被人從內掀開，一道身影閃出。

皞王步履穩健，神色間頗為愉悅，顯然心情不錯。

他目光落在亦真身上，微微一笑，揚聲道：「亦小兄，你倒是有幾分耐性，這幾天竟然一點動搖也沒有。」

亦真望著眼前的人，胸中積壓的千言萬語卻在此刻盡數哽住，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站立多天，心中思緒翻湧，可當真正對上皞王的目光時，卻發現自己竟難以開口。

皞王見他沉默不語，也不催促，反倒含笑道：「罷了，今日本王正想巡視軍營，你便同我走一遭吧。」

語罷，他邁步而行，亦真只能隨之同行。

二人並肩而行，軍營內旌旗翻飛，兵甲寒光閃爍，精銳之士來往穿梭，嚴整有序，殺伐之氣凝而不散。

皞王沿途隨意指點，談笑風生，顯然對這支大軍頗為自得。

亦真卻心神紛亂，眼見這浩瀚軍勢，腦中思緒千回百轉，卻始終壓抑著不問。

然而，當他們踏過最後一處營帳，步向海岸時，亦真終究還是開了口。

「皞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遲疑。

皞王腳步不停，側眸瞥他一眼，語氣淡然：「何事？」

海風呼嘯，捲起浪濤拍擊岸礁，亦真深吸一口氣，終是問出了那個他不願問，卻又不得不問的問題：「亦某想請教，您何時出兵？」

皞王聞言，微微一頓，隨即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大軍已然集結完畢，三天之後，即刻出兵。」

簡短幾字，卻如雷霆落於耳畔。

亦真心頭猛然一震，胸口陡然一緊，腳步也不由得微微一滯。

他望向皞王的側影，見其神色從容，負手立於海風之中，長袍獵獵翻飛，竟無半分猶豫。

海天交界處，一片鐵灰，浪濤洶湧，恰似此刻的心境。

亦真心思沉重，面色隱隱泛寒，猶如海岸邊鋪展的鐵色礁石，在風浪交錯間愈顯冷硬。這即將到來的三日，恐怕比這數十日的等待更加沉重。

他抿了抿唇，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真…真的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

望著眼前磅礡大軍，戰旗獵獵，甲光如墨，這一切竟讓他生出幾分不真實的感覺。

皞王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帶著幾分無奈與戲謔：「亦小兄，你還沒死心嗎？」

亦真急忙道：「這…龍陵城內老弱婦孺無數，若冥族攻入城池，勢必血流成河，鐵蹄踐踏，生靈塗炭，劫波橫流，皞王您…」

話未說完，皞王已是不耐地擺了擺手，淡淡道：「亦小兄，本王不修仙道，這等萬物皆靈、慈悲為懷的說辭，在戰場上無用。」

「但是…」亦真仍是不願放棄，目光灼灼：「殺生…流血，都是造孽！諸餘罪中，殺業最重；諸功德中，放生第一——」

皞王聞言，卻是輕笑一聲，語氣平靜卻帶著冷峻：

「亦小兄，本王以人為本，而這人便是本王的冥族子民。在這毒地生存，善惡並非絕對，只有立場之別。王者不避仇怨，亦不懼殺伐。刀鋒所向，當為國開路，唯此方能換得江湖萬里無塵，百姓安居樂業。若一味懼戰苟安，何來太平盛世？這該流的血便是命數，無可躲避。」

亦真聞言，頓時語塞。

他與皞王之間，畢竟存著難以彌合的分歧，立場不同，思想也難有交集，至此，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皞王見狀，輕嗤一聲，語帶輕嘲：「說到底，這不過是本王一場試兵之戰。」

亦真一怔，猛地抬頭：「您的意思是…」

「若戰事順遂，自然不必再多費刀兵，談判足矣。」

皞王負手立於風中，目光幽深：「但若龍陵之戰不如人意，往後未必只打這一場。」

海潮翻湧，猶如暗潮洶湧的時局。

皞王負手，凝視著海面上一艘艘巨船，風帆獵獵，宛若猛獸潛伏，靜待吞噬敵土的時機。

他目光深邃，神色間透著難掩的激昂，低聲道：「終於…冥族重生的時機終於來了。」

他面色潮紅，雙目熾熱，彷彿透過海霧已看見千軍萬馬奔襲龍陵，烽煙四起，王旗高懸的榮光。

皞王語氣異常，令亦真心神震動。

這場戰爭竟只是開始而已？

忽然，遠方傳來一陣嘈雜，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皞王微微蹙眉，順聲望去，只見一群冥族軍士正圍攏一處，喝罵聲不絕於耳，似有爭執。

「何事喧嘩？」皞王輕提馬韁，策馬徐徐趨前。

亦真心生疑竇，也隨之跟上。

等到了跟前，只見數名冥族兵圍住一名衣衫襤褸的天合人，那人形容枯槁，面露驚恐，卻仍緊握著一柄從似是軍營內奪來的大刀，雙目充滿戒備，不住揮舞，欲拒眾人於外。

「發生何事？」皞王語調冷淡，神情不見波瀾。

眾軍士聞聲回頭，見乃皞王親臨，忙不迭跪下，單膝抱拳：「啟稟皞王，這天合賊人偷竊兵刃，想潛逃到營外，被我等發現，正要擒拿問罪！」

皞王微微頷首，將目光落到那天合人身上。

那人被皞王一雙深不見底的瞳眸盯視，渾身一顫，卻仍咬牙強撐，冷冷道：「你就是皞王？冥族之王？」

皞王淡淡看了他一眼，未作回應，顯然對他毫無興趣，不願與他多費唇舌，僅淡然轉首，向身旁軍士道：「奪下兵器，拖下去處斬。」

他語調漠然，似裁決天命，生死盡操於掌。

那天合人一聽，心頭大震，眼中閃過驚愕與憤恨。

他知道自己私逃奪兵器，終究難逃一死，卻不曾料想這冥族之王竟連審問也沒有，淡漠決斷，視其性命如草芥。

「哈哈…哈哈哈！」

他驀地仰天狂笑，眼中燃起決絕之色，厲聲怒吼：「老子在這做苦活，給你這狗王賣命，臨死了還要這般處置？好，很好！要老子死可以，先留下你的命！」

言罷，他猛提一口真氣，將畢生力道灌注雙臂，竟憤然舉刀，奮力擲向皞王！刀勢破空，風雷驟鳴，直取皞王咽喉。

此變陡生，周圍軍士都沒來的及反應，眼睜睜望著那凜冽刀光激射而至！

亦真瞳孔驟縮，心知這一刀雖非絕頂高手所發，卻是鋒芒逼人，若皞王輕忽大意，恐怕性命有危險。

念頭電轉間，他已搶身而出，衣袖翻飛，單掌疾出！內勁鼓盪，拍向來刀！

「鏘——！」

一聲脆響，刀鋒驟然偏轉，倒翻跌落地面，嗡鳴作響！

四周瞬息死寂，眾人目光都聚焦在亦真身上。

皞王低眉望去，嘴角微勾，似笑非笑，道：「哦？」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大驚，頃刻間便有人高聲喝道：「快將這賊拿下了！」

話音未落，數名冥族兵齊身而上，將那天合人死死按倒在地！

沙礫夾著潮濕的海風撲面而來，他掙扎想起身，卻被鐵掌壓得絲毫動彈不得，嘴角滲出泥沙混合的鮮血，眼中仍閃爍著不甘。

皞王對眼前的騷動不以為意，反倒饒有興致地勾起唇角，目光悠悠落在亦真身上，輕笑道：「亦小兄，你救了本王一命，依你之見，本王當如何賞你？」

亦真微微蹙眉，心中暗忖：

——你的武功何其高絕，這一刀來勢平平，縱然我不出手，你也能夠輕易避過，如今倒還要調侃我？

心念至此，他不由得無奈，拱手道：「皞王，這人終究是個天合人，對您懷有敵意也屬常情。若皞王真要賜賞在下，不妨饒他一命，亦某便感激不盡。」

皞王聞言，目中閃過一抹深意，隨即輕笑道：「哦？你替本王擋刀，原來只為求情，倒是有趣得緊。」

亦真見他語氣戲謔，心下一沉，沉聲道：「正是如此。此人客居異鄉，身陷囹圄，難免心生惶恐，若非絕望至極，哪會做下如此愚蠢的舉動？皞王身為一國之主，何不稍施仁政，饒他一命？」

皞王聞言，眸色微閃，語帶笑意：「亦小兄，若有冥族人行刺天合皇帝，該當如何？」

亦真一時語塞，胸中話語竟難以出口。

他深知皞王所言不假，這般理論若放在天合朝廷，自然亦不容情。可他望向那倒在地上的天合人，心中終究難忍。

他深吸一口氣，仍不放棄，勉力道：「這五千天合兵終究是要回家鄉的，皞王若能網開一面，饒他性命，也算的上積善。」

話音未落，皞王忽地大笑起來，聲音豪邁，如浪濤拍岸，甚至笑得微微彎腰，彷彿聽見天底下最可笑的事一般。

「哈哈哈——！」

他笑的幾乎從馬上跌下來，抬手指著亦真，像是無比愉悅地道：「亦小兄，你當真讓本王大開眼界！你竟然以為，本王會讓這五千天合兵回去？」

亦真一怔，微微皺眉：「難道不會嗎？戰船已建成，軍勢也備好了，這些人留之何用？為何不放他們回家鄉？」

皞王斜睨他一眼，嘴角仍掛著笑意，語氣卻透出幾分譏諷：

「你難道忘了，這五千人是天合內奸送來的『大禮』，他們為冥族效命，已是被天合所拋棄，回去也是死路一條。小皇帝豈會容許這群背叛之徒再踏入故土？亦小兄，你告訴本王，若你是那小皇帝，會如何處置他們？」

亦真心頭一震，瞬間意識到這五千兵卒的處境——對天合而言，他們已是叛軍，無法再信；對冥族而言，他們也是外人，永遠無法真正融入。

皞王見他沉默，悠然道：「與其送他們回去送死，不若留在此地，至少還能活上幾年，為本王賣命，物盡其用，你說呢？」

亦真目光微沉，內心掀起波瀾。他望向那被死死壓制的天合人，心中驀地生出一絲寒意——

這場戰爭，無論勝負，終究是他們這些無名之輩最先被犧牲殆盡。

他正思忖如何再勸皞王幾句，忽然聽見那被按壓在地的天合人驀地大喊：「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亦真微怔，回首望去，只見那人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自己，滿臉驚怒交加，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走狗！原來這都是你幹的好事！你究竟是誰的人！？」

此言一出，四周人群驚訝不已，眾冥族兵都轉頭看向亦真，就連皞王也頗感興味，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道：「亦小兄，你認識這人嗎？」

亦真略感錯愕，心中暗道：當初冥族入境來犯時，我的身份還沒曝光，怎麼會有天合兵卒認得我？

他凝神細看那人，只見他容貌憔悴，臉頰略顯削瘦，蓬頭垢面，滿臉鬍鬚，雙目深陷，像是久經折磨，卻又透著不屈的神色。

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回想，卻是半點印象也沒有。

「你認識我？」亦真眉心微蹙，試探著問道。

那人目露凶光，沙啞怒吼：「你不記得老子！？老子落得這般田地，全都拜你所賜！你這狗賊，老子一定要殺了你！」

他聲如洪鐘，激憤難抑，怒火滔天。

皞王微微一笑，像是看戲一樣，悠然道：「這話頗有意思，本王倒想聽聽是怎麼回事。」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LzfvQG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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