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真微微側目,望著這座靜謐如禁宮的異國城池,沉吟片刻,終究是開口問道:「南兄,這裡原本就是這種模樣麼?」
南維邒聞言,腳步稍頓,隨即復又邁步,語氣淡然道:「是也不是。」
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些行色匆匆卻步履穩定的百姓,嘴角浮起一絲不算明顯的笑意,道:
「這城池雖然立於北面邊疆,然而治法嚴苛,南長老素來精研律法,對於人心更是洞若觀火,凡事自有其章法,並非任人胡來。南某初來乍到之時,曾見到街市亂象叢生,市井之中偷搶拐騙者不在少數,鬥毆械鬥更是家常便飯,強者橫行,弱者苟且,毫無秩序可言。然而南長老力主整肅,定下嚴律,規範城中商賈百姓,並參照天合律法加以推行,如今才有此般光景。」
亦真目光微閃,低聲道:「但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頭了?」
南維邒聞言,輕輕點頭,語氣倒也坦然:「仙人所言不假。此地原是蠻荒之境,民風剽悍,若非重典懲治,恐怕難以壓制禍亂。南長老認為,亂世當用重典,唯有施以霹靂手段方能換來一方安寧。只不過這事仍需權衡,若要真正與天合並軌,恐怕尚需時日細細琢磨。」
亦真不語,心中卻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觸。這城池雖表面整齊肅然,卻彷彿藏著某種無形的枷鎖,讓人喘不過氣來。
二人並肩行走,沿途街巷依舊安靜,偶爾有零星目光投來,或好奇,或審視,亦真說不清這些冥族人對他究竟作何想法。
偶爾有幾道敵意浮現,卻不知是針對自己還是南維邒。
沉默間,他忽然開口問道:「南兄在這裡已經住了許久,難道從沒遭到不公的待遇?冥族向來排外,我實在難以想像你能在此存活至今。」
南維邒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道:「這要多虧長老庇護。她命親信暗中護持,南某才能勉強立足。雖說城中百姓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但敵意仍在,信任難求,因此平日裡南某極少外出,大多留在南府之內,替長老處理庶務。府中奴僕早已習慣我的存在,惟獨今日,因長老特意吩咐,南某才破例帶仙人出來走上一遭。」
亦真微微頷首,心知肚明。南維邒雖被封為「二當家」,可這份身份不過是長老賜予的權柄,並非被冥族真正認可。
他立足於此,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這般一想,他忽然想起白見離,若她在側,自己此刻必定能多一分安心。可惜今天她沒有與自己並肩,也不知是什麼緣故。
思索間,他忽然問道:「南長老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南維邒聞言,神色微微一變,似是頗為敬畏,沉吟片刻,方才低聲道:
「南長老之名,恐怕仙人早該聽聞。她名叫南雁鶯,肯爾特城池之主,也是皞王麾下最信任的長老之一。此人巾幗不讓鬚眉,自幼便隨父征戰沙場,十五歲時便曾斬殺三名敵…天合軍千戶,二十歲便接管南家,為冥族之中屈指可數的女長老。」
「此人治軍治城皆嚴苛,恩威並施,她手底下的精兵個個如狼似虎,且對她忠心不二。傳言她擅長騎射,能在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素來以雷霆手段鎮壓不服的叛軍,且精通謀略,能在亂局之中見機行事,穩操勝算。」
「然而,她卻不是嗜殺的人物,反而極重承諾,凡是受她庇護的人,必護其周全,絕不棄不顧。只是她做事向來果決,不容半分忤逆,一旦立意,便難有轉圜餘地。」
南維邒語氣頗為感慨,低聲補充道:「南某之所以能在此存活,都是因為南長老出言庇護。若沒她一句話,南某恐怕早已埋骨荒野了。」
亦真聽得微微皺眉,聽他差點把天合軍說成敵軍,一時有些尷尬。
但他同時目中露出幾分詫異之色,忍不住問道:「南雁鶯?長老是個女子?」
南維邒神色平靜,微微頷首,道:「正是如此。」
他側目看了亦真一眼,似有幾分意外,隨即又淡然道:「仙人居然不知道麼?冥族素來以強者為尊,無論男女,唯論實力,並無性別之分。若能立功便能位列上位,若能服眾,便能執掌一方。這裡的風俗與天合頗為不同,並沒有那些男尊女卑之說。」
亦真聞言,輕輕一笑,道:「這點我自然知道,只是入城到現在,居然沒有一個人提起南長老是女子,倒也奇怪。」
南維邒嘴角微微勾起,語氣淡淡道:「南長老素來殺伐果決,治軍、治城都是一人擔當,眾人敬之畏之,南某只知道她乃是南府之主,是男是女倒也沒什麼區別。」
亦真微微頷首,忽而又問:「聽南兄方才說的意思,南長老年紀似乎不大?」
南維邒聞言,沉吟片刻,道:「她從不曾對外提及歲數,然而南某推測,就單外貌而言,如今應當不足三十。」
亦真聞言,目中掠過一絲若有所思之色。
——天合百官,多是老成持重之輩,或身居高位數十載,或戰功赫赫,白鬢皤然。
反觀冥族,十家長老之中,竟有半數年輕氣盛,甚至其中還有年未及冠的少年英傑,與天合朝堂上那群老謀深算的臣將相比,實是天壤之別。
這等獨特風俗,終究是冥族獨有。
他思忖片刻,繼續道:「亦某日前曾往莎倫庫爾大草原一行,那裡的人多以狩獵、耕作為生,依循四時寒暑而動,過著逐水草而居的日子。南家掌控這片土地,想來也有其生計,南兄可知其詳?」
南維邒聞言,微微一笑,道:「仙人所言不差。肯爾特地域遼闊,民生亦是五花八門,狩獵、耕作自是尋常,然南長老治政多年,卻頗為重視商貿,近年更是積極推行產業變革,其中最為興盛者,便是紡織一事。」
亦真挑眉,道:「紡織?」
南維邒頷首,道:「正是。南長老早年便有經商之才,幾年前開始推動紡織,如今已然小有成就。肯爾特所造的染布,不僅在肯爾特內部流通,甚至逐步銷往各地。聽說,就是皞王所穿的衣物,也出自這裡的織坊。」
亦真聞言,目露詫異,輕笑道:「做生意?南長老竟還有這等能耐?怕不是你的功勞吧?」
南維邒搖頭笑道:「南某不過偶爾提些建議,稍作修訂,終究是長老一手推行,南某豈敢居功?」
亦真點點頭,忽然覺得這位南長老更為神秘。
她不僅統兵治城、嚴法施政,竟還能深謀遠慮,推動商貿,此等手腕,豈是尋常女子可及?
這一路走來,亦真問了許多關於肯爾特與南長老的事情,南維邒都一一作答,唯獨當亦真問及:「南長老何時回城?」
南維邒卻略作遲疑,最後只得搖頭道:「這事南某也不得而知。」
亦真聞言,心下雖有疑惑,卻也知道此事多問無益,便作罷,繼續沿著寂靜而肅然的街道閒逛,將這座城池的每一處細節都看入眼底,心中暗暗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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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緩步而行,不知不覺來到一處廣場。
此處地勢開闊,四周並無屋舍,唯有幾面旗幟豎立在風中,獵獵作響。廣場不大,地面以粗獷石磚鋪就,邊緣處甚至可見幾處深深凹陷的裂痕,似曾歷經無數激烈交鋒。
亦真目光微凝,掃視四周,卻見那些旗幟皆已殘舊,布面褪色,邊角處更是破損不堪,顯然歷經歲月洗禮。
然而,即便如此,旗面上所繡的圖紋依舊依稀可辨——竟是一柄古樸長劍,隱隱透著莊嚴肅殺之氣。
「這裡是哪兒?是個比武場?」亦真沉聲問道。
南維邒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首,指向那迎風招展的旗幟,緩聲道:「仙人可知道天絮劍?」
此言一出,亦真神色一變,腳步微頓,心頭陡然掀起波瀾。
他豈能不知?
天絮劍乃天合開國神兵,天合皇帝更曾以此劍為信物,讓自己與海文吉義結金蘭。
他心思急轉,卻仍是面色如常,淡淡道:「那是自然。天合開國神劍,豈能不知?」
南維邒見他神色,微微點頭,語氣凝重幾分:「那麼仙人可曾細看這旗幟上的圖紋?」
亦真目光再度落回那些殘破旗面之上,愈看愈覺熟悉,隨即心頭驟震,忍不住脫口驚道:「這、這竟是天絮劍?!」
南維邒神色肅然,沉聲道:「正是。」
亦真倒吸一口涼氣,驚愕道:「怎會如此?天絮劍乃是天合獨有的,豈能為冥族所知?」
南維邒微微一歎,緩緩道:「這事南某當初第一次見到時,也跟仙人一樣震驚。然而南長老曾親口告知我,南家自古的職責便是看守天絮劍,數百年前,此劍能鎮壓巴亞爾青嶺數以萬計的生靈,由南家代代相傳,直至今日。」
亦真聞言,心頭大震,腦海中思緒翻湧,如驚濤駭浪。
「繼續說。」他沉聲道,目光如炬。
南維邒略一頷首,緩緩道來:「據長老所說,數百年前,天絮劍於冥族之地橫空出世,為古老之法器。彼時此劍威震四方,傳聞曾鎮壓一場幾乎顛覆整片大地的浩劫。戰亂平息後,就把這劍交由南家保管,世代守護,不容外人覬覦。」
「不可能。」亦真驀地道:「天絮劍如今還在天合,皇上還曾親自用此劍主持我的結拜大典,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南維邒聞言,神色如常,淡然道:「原來您見過天絮劍?仙人所言不錯。冥族不知天合有天絮劍,天合亦不知冥族亦擁有天絮劍。南某雖不見天合之劍,但肯爾特的天絮劍乃親眼所見,絕無虛假,那正是傳聞中的法寶。」
亦真渾身一震,腦海中猶如驚雷炸響,驀地抬頭,震駭不已。
——天絮劍,竟有兩把?!
若此推測屬實,則意味著天合視若神兵的天絮劍,居然未必是唯一。
這一瞬,他腦海中忽然閃過皞王曾提及的往昔史事——某些被刻意隱藏的歷史,某些不願為世人所知的真相,或許早已埋沒在塵封的時光之中,而今日,竟在這座廣場之上,被無聲揭開一角。
南維邒微微捻著下巴,目光幽深,若有所思:「天絮劍乃是開國神兵,關乎天合氣運,也是冥族鎮地之寶…南某在想,若兩國都持有此劍,是否意味著冥族與天合本有淵源?」
此言一出,亦真心頭驟然一震,腦海中掀起驚濤駭浪。
淵源?何止是淵源!
皞王曾親口說過,天合的歷史並非世人所知的那般簡單,而那些被塵封的過往,恐怕早已被有意抹去,成了不為人知的秘辛。
這段歷史,恐怕除了皞王與自己,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南維邒縱使再如何聰慧,也絕無可能憑空推測出,兩國本為一體的事實!
這一念剛起,他心頭一沉,並未將思緒說出口,反而緩緩道:「這劍既然是鎮國之器,為何由南家守護?劍如今何在?」
南維邒微微一頓,收斂心思,語氣低沉:「這事涉及南家祖訓,關乎生靈安危。據說數百年前,巴雅爾青嶺龍脊之地曾發生人靈交戰,無數異族生靈在此殞落,血染蒼穹。而天絮劍,正是鎮壓這股怨煞之力的封印之器,以劍壓魂,斷其歸途。」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TjXKUFT5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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